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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干净的块地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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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顾暖暖站在慕容集团总部的电梯口。
她穿一身雾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只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苏晚拎着公文包站在她斜后半步,眼镜换成了细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做事很稳的助理。
电梯门开的时候,品牌部的沈嘉在她面前弯了下腰。
“顾老师,久等了。会议室在二十七楼,周董和慕容董都已经到了。”
“不辛苦。”顾暖暖说。
她走进电梯,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心跳不太齐,她在洗手间里站了两分钟,等它自己平下去。现在好多了。这半年她摸清了自己的规律:睡够六个小时,别生气,别在半夜想事情,它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规规矩矩,跟任何一个二十五岁的人没什么区别。
电梯上升的时候有一点失重,她胃里微微提了一下。
“合同看了吗。”她低声问苏晚。
“看了三遍。”苏晚说,“三年,两个系列,一条微电影。扣款条款写得比别人的松,这种松不是好意。”
“嗯。”
“还有一件事。”苏晚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昨晚十一点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七个字:明天上午,别迟到。
“谁。”
“不知道。我查了,是虚拟号。”
顾暖暖看着那七个字,删掉了。
“先不管。”
电梯停在二十七楼。
门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那种属于大公司的气味扑过来——地毯、复印机、还有一点点冷气里的金属味。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眼睛先于身体看清了里面。
长桌的一头坐着慕容承,头发梳得整齐,袖口露出一截表带;另一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藏青的西装,白衬衫,不系领带,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着,笔尖搁在合同的边上。
周敬山。
她看见他的时候,他身上那层东西也一起浮了出来。
那不是一团雾。
是一团线。
黑的、灰的,绕在一起,绕到某个地方就打一个结,结上还压着东西。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人身上的雾,有浓的、有淡的、有一整片糊在脸上的,可像这样被一圈圈绕起来、每一圈都藏着一个结的,她只见过三次。
其中一次是在一个仓库里,那个人后来死了。
“顾小姐。”周敬山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久仰。”
顾暖暖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是干的,力道不轻不重,握了两秒就松开,松开的时候还带了半步退让,很有分寸。
“周董。”
“我女儿是你的观众。”周敬山说,“她说你演戏不使劲,看着舒服。”
“那是她心软。”
“她心不软。”周敬山笑,“她挑得很。”
桌上的人都笑了。慕容承也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顾暖暖坐下来,把合同翻到第一页。
她翻得很慢。每翻一页,眼睛会在纸上停一下,像在核对条款,其实她在等。
等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这块地,我打算拿下来。”周敬山忽然说。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席间闲聊。
“哪块。”慕容承问。
“西边那块,老纺织厂。”周敬山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位置好。最要紧的是干净,没有历史遗留。现在这种地不好找了。”
顾暖暖的手指停在纸页的边沿。
干净。
三年前,这块地被抵押过两次。第一次是七月,第二次是十月,中间隔了九十一天,两次的抵押权人是两家不同的公司,两家公司注册在同一个写字楼的同一层,法人一个姓陈,一个姓周。
她昨晚把材料背到能倒着写出来。
“顾小姐怎么看。”周敬山忽然问她。
她抬起眼。
“我不懂地。”她笑,“我只懂合同。”
“合同也不简单。”周敬山说,“合同里最要紧的,也是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顾暖暖看见他身上的线动了一下。
有一根很细的线,从那一团里抽出来,往她这边伸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在试她。
“周董说得对。”她低头翻页,“所以我每次签之前,都要看清楚。”
她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的时候,停了半秒。
不是犹豫。是她忽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稳得像在提醒她:你现在是一个演员,你只要把手写下去。
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画,收笔的时候还往上带了一点,很漂亮。
周敬山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字好。”
“练过。”
“练字的人心静。”他笑着说,“心静的人,命长。”
顾暖暖笑了笑,把笔放下。
——命长。
她低下头,把合同往慕容承那边推了推。
没有人看见她推合同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
散会以后,走廊里空了一段。
苏晚跟在她后面,压低声音:“他刚才那句话。”
“哪句。”
“心静的人命长。”
“听见了。”
“他在看你的手。”苏晚说,“你签字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的手,不是在看你的人。”
顾暖暖停下脚步。
“我知道。”
“正常谈生意的人不会看别人的手。”苏晚说,“看手的人,是在看你会不会抖。”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光从外面压进来,落在她鞋尖前一寸。
“那就让他看。”她说,“我抖给他看,才不对。”
她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袖口挽了一道,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慕容森。
三个人在电梯口停了两秒。
“慕容先生。”顾暖暖说。
“顾小姐。”他说。
他侧了侧身,让她们进去,自己跟着进来,站在她后面半步。
电梯门关上。
楼层数字往下跳。
“代言人。”慕容森忽然说。
“嗯。”
“三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这种活。”他说,“我以为你不接商务。”
顾暖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
“以前不接。”她说,“现在缺钱。”
“缺钱”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连苏晚都抬了一下眼。
慕容森没有笑。
“你不缺钱。”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缺。”
“你哥的实验室,去年拿了三个专利。”他说,“其中一个卖给了一家德国公司。”
电梯里的空气慢了半拍。
顾暖暖转过头看他。
“你查我。”
“我查那块地。”他说,“查着查着,就查到你身上。”
“那你查错了。”
“哪里错了。”
“我哥的专利是他的事。”她说,“我接商务是我的事。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慕容森说,“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可顾暖暖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指责,他是在找一个答案。
她抬眼看他。
他身上那层铁灰色还在,从肩膀一直罩到胸口,密得像一块铁。可就在刚才那半句话落下的时候,那块铁上裂开了一道很小的缝。
缝里有东西透出来。
不是好奇。
是一种她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她把视线收回来。
“慕容先生。”她说,“你问这些,是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我需要这份合同。”
“为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大厅,人来人往,玻璃门外是上午的太阳,白得刺眼。
顾暖暖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她说。
慕容森在后面站住了。
“怕什么。”
“怕签了合同,被人牵连。”她说,“我这个人胆子小,签之前总要把身边的人摸清楚。”
她说完就走了。
苏晚跟上去,走到玻璃门外才低声说:“你刚才那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半句。”
“哪半句。”
“怕。”顾暖暖说,“怕是真的。”
——
慕容森在总部大楼里待到了中午。
他把沈徽叫进办公室。
“顾暖暖的代言合同,谁批的。”
“品牌部报上来,慕容董亲自点的。”沈徽说,“说是周董那边提了一句,说想找个有口碑的艺人。”
“周敬山提的。”
“是。”
慕容森把笔在桌上转了半圈。
“她这三年,都在做什么。”
“拍戏。”沈徽说,“四部剧,两部电影,一个话剧。奖项有两个,含金量都不低。”
“中间有没有断过。”
“有。”沈徽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三年前,她有一年半完全没有作品,也没有通告,公司那边给的说法是‘养病’。”
“什么病。”
“没写。”
慕容森沉默了一下。
“去查。”
“查了。”沈徽说,“医院那边只能拿到一句话:心外科,术后随访。具体病历属于个人隐私,调不出来。税务那边是干净的,她的收入结构很简单,就是片酬和两个长期代言。通告单是经纪公司加密的,说要保护艺人行程。”
“全都查不到。”
“全都查不到。”沈徽说,“这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保护。”
慕容森抬起眼看他。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替她挡。”
“我的意思是。”沈徽斟酌了一下,“这种程度的干净,不像是一个演员自己能做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中轴线,楼一层层往远处退,退到最后只剩一片灰白。
“还有一件事。”沈徽说,“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她三年前突然入行的时候,是有人带她进去的。带她的人,现在还在她身边。”
“苏晚。”
“是。”沈徽说,“苏晚的履历也是空的。她之前做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慕容森把笔放下。
“出去吧。”
门关上以后,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桌上摊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签名栏里那三个字写得很漂亮,收笔往上带了一点。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顾暖野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哥。”
“嗯。”顾暖野的声音有点远,像在实验室里,“什么事。”
“你妹妹为什么忽然接商务。”
那边停了一下。
“她自己的事。”
“她说是缺钱。”
顾暖野笑了一声,很短。
“她缺什么钱。”他说,“她要是缺钱,我把我这条命卖了都够。”
“那她为什么。”
“慕容森。”顾暖野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
“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
“那你说说哪些是没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在拍戏。”顾暖野说,“她身体不好,她需要休息,她不想被打扰。这三件事,都是真的。剩下的,你别问。”
“哥。”
“我不是你哥。”顾暖野说,“我是她哥。”
电话挂了。
慕容森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到了一点半。
秘书进来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不用。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五年前,他走的时候,她在玻璃墙外面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他那时候没想过那个纸袋里是什么。
现在他想,如果那里面装的是一句话,那这句话,他大概已经错过了。
——
那天晚上,老宅后门。
顾暖暖靠在门边的墙上,顾暖野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都没有开灯。
“你今天去了总部。”顾暖野说。
“嗯。”
“你为什么去。”
“代言。”
“我不信。”顾暖野说,“你要代言,多的是公司排队等你。你为什么偏偏去那一家。”
顾暖暖没有回答。
夜里有风,从湖那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晃了一下。
“因为周敬山在那里。”顾暖野说。
“他也在。”顾暖暖说,“这不算什么,他也去别的公司。”
“暖暖。”
“哥。”
“你答应过我什么。”顾暖野的声音一下子抬高,又硬生生压回去,“你答应我,回来以后只是拍戏,只是过日子。你说你要把这三年烂在肚子里。”
“我没有不认。”
“你今晚去了。”
“我只是签了个合同。”
“你在会上看了他几眼。”
顾暖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陈凛给我打了电话。”顾暖野说,“他那边的人也在。他说你今天看周敬山的次数,比看合同多。”
风停了一下。
“哥。”顾暖暖说,“我看见他身上有线。”
顾暖野没有说话。
“绕起来的那种。”她说,“一个结压着一个结,跟仓库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更不该你去。”
“那谁去。”她说,“陈队手下的人,没有一个近距离见过他。他们连他什么时候会捏手都不知道。”
“那就让别人去学。”
“学不会。”她说,“你这个妹妹有一颗芯片,天生会看人。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它现在是唯一有用的东西。”
顾暖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最下面一级。
灯光从廊下斜斜地切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
“你听着。”他说,“我造那块东西,是为了让你活着,不是为了让你去送命。”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今晚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这些。”
顾暖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哥。”她说,“你当年做那块芯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活下来要干什么。”
顾暖野愣了一下。
“我想过。”他说,“我想过你能上学,能工作,能谈恋爱,能结婚,能生小孩。我想过你能活到四十岁,虽然比别人短一点,但你能活得像个正常人。”
“那我现在就在做正常人该做的事。”
“哪一件正常。”
“有人害死了知夏。”顾暖暖说,“这件事不正常。我要把它弄正常。”
顾暖野沉默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她死的时候,你在外地。”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赶回来,只赶上头七。你站在她家门口,一句话都没说,站了四十分钟。我送你回去,你一路上也没说话。”
“我记得。”
“第二天你就去找了陈凛。”顾暖野说,“你连眼睛都没红。”
“我那天晚上哭过了。”
“你哭给谁看。”
“哭给自己看。”她说,“哭完了,第二天还是要去。”
顾暖野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妹妹比自己记忆里瘦,也硬。那种硬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削完了还要自己把刀收好。
“你每见他一次。”他慢慢地说,“芯片就多耗一点。”
“没有那么多。”
“有。”顾暖野说,“你今晚心跳多少次,你自己知道。”
顾暖暖没有回答。
“你现在还能稳,是因为你情绪压得住。”顾暖野说,“可你压不住一辈子。你跟他站在一起,你压不住的。”
“那我就不站在一起。”
“你今晚站了。”
“电梯里。”她说,“我站了两分钟。”
“两分钟够你崩一次。”
“我没崩。”
“你差点。”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三楼有一扇窗亮着。
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慕容泽的手扶在窗框上,没有动,也没有下去。
他听见了“芯片”这两个字。
他从小听到大,听了十几年,可今晚从楼下传上来的这两个字,听起来比任何一次都重。
——
第二天上午,片场。
这是一场雨戏。人工雨从架子上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来的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顾暖暖站在画好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架。
灯架是租的,很旧,四盏灯挂在一根横杆上,横杆的两头用钢索拉着,钢索的末端用卡扣固定。她拍戏三年,见过很多这种架子,一看就知道该不该站。
今天这个,不对。
横杆有一点斜。左高右低,差了大概两指宽。
“导演。”她开口,“这个架子能不能让人再看一眼。”
“怎么了。”
“有点斜。”
灯光师从后面探出头来:“没事,老架子都这样,我拉了两道。”
“再拉一道。”
“顾老师,这个位置正好,再加就出画了。”
她还想说什么,导演已经喊了准备。
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她站到了位置上。
雨落下来。
第一句台词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金属摩擦的那个声音。
不是“咔”,是“吱——”,很短,很低,像一根线在崩。
她没有喊,也没有回头。
她整个人往右边扑了出去,扑的方向是导演那边,因为那个方向没有人。
同一秒,横杆断了。
四盏灯一起下来,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砸在青石板上,玻璃碎的声音在雨里炸开。
片场乱成一团。
“人没事吧!”
“别动别动,电线!”
顾暖暖摔在地上,手掌擦在石板上,擦出一道血痕。
有人从后面把她抱起来。
那双手先把她的头护住,然后才收她的腿,动作很快,快得像练过。
她抬起头。
慕容森。
他的额角有一条血,从发际线一直流到眉骨,血被雨冲开,红得很淡。
“你怎么在这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来看你拍戏。”他说。
“你——”
“你刚才为什么往那个方向扑。”他问,“你怎么知道它要断。”
顾暖暖看着他。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我听见了。”她说。
“听见什么。”
“那个声音。”她说,“我听过一次。”
她的话说得很轻,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有人说漏嘴的时候,是自己先听见的。
慕容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住。
“你在哪里听过。”
“……片场。”她说,“三年前,另一个组。”
“那时候也有灯架倒?”
“有。”
“有人受伤吗。”
顾暖暖把脸转开。
“有。”她说,“伤了。”
她没有说的是:那个人叫林知夏,那天她没有去那个组,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慕容森的手还扶在她胳膊上。
他能感觉到她在抖。
不是冷。他见过人在冷里发抖,那是从骨头里出来的。她这个抖不一样,是从里面往外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撞。
“顾暖暖。”他忽然说。
她抬起眼。
“你刚才叫了我一声。”
“什么。”
“架子掉下来的时候。”他说,“你叫了一声‘阿森’。”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片场里所有人都往这边看。灯光师在骂人,导演在喊“清场”,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顾暖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东西飞快地收了起来。
“我说错了。”她说,“慕容先生。”
“你没说错。”
“我说错了。”
“你叫得很清楚。”慕容森说,“你没有犹豫。”
顾暖暖把手从他身上抽回来。
她站起来,自己站稳,膝盖上有一片泥,她没有拍。
“慕容先生。”她说,“你听错了。”
“我耳力很好。”
“那你刚才应该也听见了。”她说,“我在片场向来叫得不标准。台词老师说过我这个问题。”
她转过身。
苏晚已经跑过来了,一把把伞撑在她头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脉搏上按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苏晚的脸色变了一点。
“怎么了。”她压着声音问。
“没事。”顾暖暖说,“心跳快。”
“多快。”
“一百二。”
“多久了。”
“刚才那一下。”
苏晚没有再问。她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水,拧开,塞给她。
顾暖暖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
下午收工的时候,天放晴了。
雨戏拍完,地上还是湿的,剧组的人在拆灯架、收电缆,一片嘈杂。
顾暖暖坐在化妆车里,苏晚在给她处理手掌上的那道擦伤。
“你今天不该扑。”苏晚说。
“不扑我就躺那儿了。”
“你扑的方向对。”苏晚说,“但你叫他那一声,不对。”
顾暖暖没有回答。
“你自己知道。”苏晚说。
“我知道。”
“为什么。”
顾暖暖看着自己的手掌。碘伏上去,疼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秒。”她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人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顾暖暖说,“会喊最想见的那个人。”
苏晚低下头,继续给她贴纱布。
贴完,她把东西收进包里。
“下次别以为自己要死。”她说。
“我尽量。”
化妆车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顾老师,有你的件。”
苏晚下去拿。
上来的时候,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盒。
不是快递公司的箱子,是一个很旧的硬纸盒,棕色的,四角磨白了,上面用胶带缠了两道。没有寄件人,没有面单,只有一张白纸贴在正面,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顾暖暖。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
而且那个字的写法,她认识。
苏晚也认识。
两个人在车厢里对峙了三秒。
“别开。”苏晚说。
顾暖暖伸过手去。
她把纸盒放在膝盖上,指甲沿着胶带划开。
里面很轻。
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旧仓库的门,铁门上有一道被撬过的痕迹,门边的墙上用红漆喷了一串编号。拍摄时间写在背面: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第二样也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一辆黑色的车边,正在低头点烟。照片是从下往上拍的,男人的脸只露了一半,可那个身形的轮廓,那个抬手点烟的动作,她认得。
第三样,是一张她自己。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工装外套,头发扎得很高,没有化妆,正低着头走进那扇铁门。照片的角度是从后面拍的,拍摄者离她不到三米。
她把三张照片在膝盖上摊开。
手很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苏晚。”她说。
“嗯。”
“这张我进门的照片。”她说,“那天门口没有人。”
苏晚没有说话。
“我进去以前看过一圈。”顾暖暖说,“整条巷子是空的。”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苏晚伸手,把三张照片收起来,背面朝上,一张一张叠好。
“我来处理。”她说。
“你能处理什么。”
“先查这盒子从哪儿来的。”苏晚说,“剧组今天早上六点半进场,门口只有三个人登记过。这盒子要么是昨天夜里放的,要么是有人跟着车进来的。”
“还有一种可能。”顾暖暖说。
“什么。”
“送盒子的人,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苏晚的手停了。
“他给的是三年前的底片。”顾暖暖说,“他没给最近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暖暖慢慢地说,“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
“然后呢。”
“然后他要看我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的纱布已经贴好了,白色的,很干净。
她把三张照片拿回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个盒子。”她说,“先不要动。”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说,“他下一次,会送什么。”
苏晚看着她。
“暖暖。”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说。”
“他如果知道你是谁。”苏晚说,“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顾暖暖抬起头。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片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光在湿的地上照出一片一片的反光。
“因为他要的不是我。”她说,“他要的是我背后那条线。”
——
化妆车外面,隔着二十米,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降着一半。
慕容森坐在里面,看着化妆车的门,看着苏晚抱着一个纸盒上车,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刚才看见了那个盒子。
也看见了盒子上那三个手写的字。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查到了。”沈徽在电话那头说,“剧组早上登记的三个人,其中一个名字是假的。”
“叫什么。”
“登记的是‘李建国’,身份证号码对不上。”
“人呢。”
“走了。七点四十左右走的,从后门。”
慕容森看着那辆车,很久没有说话。
“还有。”沈徽说,“那个盒子的胶带,是工业封箱胶带。市面上不常见,一般用在仓库。”
“仓库。”
“对。”
慕容森把手机放下。
他没有下车。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那辆化妆车的灯一盏一盏关掉,看着苏晚先下来,环顾了一圈,然后拉开车门,护着她下来。
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胸口。
按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电梯里她说的那句话。
——怕签了合同,被人牵连。
他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合同。
现在他觉得,她说的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