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

  •   我被他感染,在他的话里隐隐生了怯意,觉得那真相也许真的会将我们隔成天地。
      我那时太过震惊,只气他欺瞒我,只恨他任性妄为,就算想到他定是有所担忧才会这样做,却还是沉不住气想要知道真相。
      可那真相的结果……我真的能接受吗?

      再抬头的时候,门口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有屋外树木随着风动发出的沙沙的响声还起起伏伏没有停止。

      我思绪纷乱,毫无睡意,一遍一遍回想着廉一和我过去的那些时光。
      他问我,对他是不是只有兄弟感情……
      怎么可能?
      我看着他从粉嫩的娃娃一点一点长成今天的俊朗青年,如父如母,倾情倾爱。
      只是,正因为爱他,我便是这世上最在意他功名声望的人,最不愿他落得佞幸宫闱的骂名的人,我这些年来隐忍克制,只想他功成名就,却常常忘记他的意愿。
      现在,也是。
      我只想到自己不完整的记忆,只想到自己被欺瞒的伤心,却忘记了,其实,让我忘记和他共同经历的哪怕短短一天,廉一也是难过的。

      我睁着眼,看着天色黑暗又慢慢光明。
      事情如此,我已经来不及回头。
      即使我放弃想要知道的真相,我也已经伤了廉一的心。

      清早端水进来的不是廉一而是和空道人的小徒弟。
      我洗漱完毕,他便安静的收拾出去,而后将早饭端进来。

      “廉一去了哪里?”我没心情吃饭,虽然知道他大抵不太能告诉我详细的,还是忍不住问了。
      “客人放心,靖平王正在我师父那里,稍后就会回来。”

      小徒弟说的果然不假,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廉一就等在门外,见我出门,便默默的跟在我身后。

      我仍是按照每日的路线散步活动,一路上我们都没有任何交谈,直到我快要走到石阵,他才从后面拉住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我的肩头瞬间被冰凉的泪水浸湿。

      过了片刻,他才放开我,脸上却是已经干燥,寻不见泪迹。
      “哥,我们今天就回定县,后天我将集结大军攻城,你就可以回王宫了。”他微笑的看着我:“就算你以后会恨我,我也得为你完成愿望,这江山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任何人与你不利。”

      “……哦。”
      我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唇已经贴上了我的。

      他的气息从未曾这般近过,我禁不住心跳如鼓。
      被他扶着后脑舔吻了一会儿,我才渐渐放松了身体,闭上眼睛跟着他的唇舌纠缠在一处。
      这里是观露崖,没有朝堂,没有史官,没有世俗牵绊,我就是我,他就是他。

      清晨的微风里,我们衣摆交缠,我将两手伸进他宽大的袖袍里,掌心贴着他手臂上的肌肤,温暖干燥,心境清明。

      廉一停了停,再吻住我的时候口腔里突然漫起一阵腥涩,一小粒药丸顺着廉一的舌尖渡到我嘴里,随着唾液滑入喉咙。

      我猛的睁开眼,忍不住咳嗽起来。

      “哥,你消失的那段记忆很快就会恢复了……”
      廉一捧起我的脸,拇指不断的在我眼角抚摸,脸上竟是那般的不舍和悲伤。
      “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他不再留恋,转身走进树影里。

      我不记得进来的路,出去的路也极其曲折,小徒弟一直将我们送到大路才返回去。

      那药的效力大概是开始起了作用,我头疼欲裂,一路上都觉得太阳穴上跳痛得要炸开一般,若不是身后有廉一,只怕连在马背上坐稳都不容易,更不用说是疾驰狂奔。

      定县离京城相距不远,素来是京城周边防御的重中之重,现在的守军首领正是当年廉一的武将师父之一傅临。

      “傅临参见王上,参见靖平王。”
      傅临如今虽已五十有余,但精神矍铄,魁梧的身形半点看不出年岁,与我见礼时更是声如洪钟,气势凛然。
      可我本就头疼得厉害,被他的大嗓门一震,耳朵里尽是嗡嗡直响,实在提不起精神与他客气,只好默默伸手扶起他。

      “傅将军莫见怪,我王兄大伤初愈,现下仍旧虚弱,就不与将军客气了。”
      “是是,臣已为王上、靖平王安排了休息的营帐,这就请移步过去吧。”

      傅临见我眉头紧皱,脸色灰白,便当前带路不再多说。

      廉一扶着我躺下,便和傅临商议攻城之事。我躺在床上头痛得睡不着,便在心里为廉一盘算情势。
      我到此时已经病了一个半月,廉一围城也有一个月,如今京城内粮米全断,百姓尚有廉一派去的人发放粮食,王宫和内廷卫却恐怕不但没有增援还得要挨饿。此时士气最低,攻城时机正好。

      我正浑浑噩噩的想着,廉一已经从傅临帐里回来。

      “哥……”廉一坐在我床上,将我的头放在他的大腿上,两手按住太阳穴帮我按摩:“过两天等你都想起来了,就不会再头痛了……”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力气和他说话。

      廉一伸手抚平了我皱着的眉头,笑一笑问我:“哥,你还从来没见过我上阵杀敌吧,明日攻城,你来督军好不好?”
      我知道他这是想我在阵前树立威风,好等铲除赫严章之后能顺利恢复王权,便点点头。

      廉一笑了下,手里动作没有停,眼睛却不再看我。
      过了好一阵,廉一轻声咳起来,见我要起身,才连忙按住我:“没事,着凉而已。”

      廉一小时候身骨就好,开始习武之后更加结实强健起来,除了十五岁那年那场大病之外,我再没见他生过病,但这半月来他的咳嗽却始终没有好过,我禁不住为他担心。

      “哥,等你回了王宫,我就要去城义关了,乌兰和图延的滋扰不能再耽搁了……”廉一想了想,继续道:“乌兰虽然攻势强劲,但族部分散,成不了大气候,只要利诱拉拢一些小族长,就容易瓦解他们的队伍,至于图延……虽然是我们理亏在先,但现在他们也没有确实证据,只要一口咬定商季是被逆贼赫严章所害……”
      “……商季?”
      “……反正你也要想起来,我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廉一叹了口气:“商季是图延王子,合婚到术,是我利用了他来当你的替身,现在……已经死了。”
      他说的商季,我还想不起来,也就不答话,廉一见我没有动静便接着说。
      “朝中经历这次动荡,自然是要一番大清洗,哥你不必手软。”
      “……”我自然不会手软,若不是这些逆臣贼子,廉一怎么可能辛苦憔悴像现在这样?

      “傅临这人可以重用,,他当初算是看着我们兄弟长大,对哥哥和我的感情始终不一样,日后多加安抚自是能效力,他的三个儿子里老大忠实可靠,功夫计谋一般,接任定县守军正合适,老二为人奸猾要小心提防,老三功夫还需锻炼,但智谋超卓,将来大有可为。”
      “……”
      “内廷卫经历这次之后,恐怕实力大减,不过我秘密训练了一批暗卫,正好填补王宫防卫,内廷卫以后也不要扩充了,以免势大,不好控制……”
      “廉一……”
      “嗯?”
      我看着他心里觉得不安。

      他向来不是多话唠叨的人,就算是平常助我处理政务也是只做不说,这般交代让我着实心惊,那种不好的预感陡然间漫上心头。

      廉一见我惊疑的看着他,才恍然察觉,笑了笑解释道:“我稍后就要去城义关,怕你身体刚恢复,不能思虑过甚。”

      听他这样说,我才稍稍放了心,由着他抱了我一整夜。
      早上醒来时头痛稍缓,隐隐约约记起些模糊的片段,可惜还不能衔接,也都是些不算重要的信息。

      我并不急于回想起一切,比起这件事,眼前的战事才是最紧要的。

      铜质的盔甲有些沉重,但我今日精神好了许多,穿在身上就有了点恢复往日威严的意思。

      大营驻扎在定县以东,与京城只有不足二十里,这一个多月里,傅临按照廉一的计策将包围圈逐步缩小,如今几乎已经兵临城下,我骑在马上,远远的就能看见城门楼的尖顶。

      廉一在我面前下马,叩地请令,声音洪亮,底气十足,脸上神情严肃冷峻,整个人都散发出我从未见过的强大气势。
      我沉下气息,腰中长剑破空而出,朗声道:“赫廉一听令!孤王奉天命所向,以先祖之名授你十万将士,攻下城防,捉拿乱臣贼子赫严章,匡扶天命正统。”
      “臣,得令!”

      他站起来翻身跃上马,而后将手上的梨花枪重重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前方不远处立时响起击鼓的声音,随着鼓声由慢到快,远处分散着排列的人马各自走动起来,片刻就排列成一字型,前排的人单膝跪地手执藤盾,后面五排的人则是手执长弓,直指城门之上,只待廉一一声令下就万箭齐发。

      廉一牵着马,回头望了我一眼,而后策马前进,带着一队人马率先杀向了城门。
      只一转眼而已,他就淹没在人影里,厮杀的声音瞬间响彻天地。

      我心里猛的一震,望着他去的方向突然出神。

      这千军万马里一骑独闯的场面似曾相识,连耳边兵刃相交的声音也觉得记忆犹新。

      梨花枪、红英马、青羽箭……
      还有商季……
      廉一昨天才提起的人。
      我现在,在眼前这杀阵里终于记了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慢慢的记了起来。

      商季穿着我的衣服冲进埋伏里,廉一则护着我从薄弱的一侧突围,接着是我中了毒箭辗转到了观露崖,再接着……

      我楞楞的伸手抚摸上小腹,盔甲之下只剩平坦的腹部,我闭上了眼。
      那个和我共同存在了七个月的我和廉一骨肉已经不再了。

      而决定了他命运的正是他的父亲廉一。

      我那时中毒已深,口不能言。在和空道人的银针之下勉强维持着些微的意识。

      “师父说了这毒算是慢性,要彻底清除需要些时日,至于这孩子,要保住也不是不行,只是大人得吃些苦头,你们要有些心理准备。”
      “……吃些苦头……是什么意思?”廉一明显语气不善。
      “额……”小徒弟顿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师父说胎儿因为母体呼吸受阻受到牵连,想要保住首先要顺畅母体呼吸,而后每日行针刺激胎儿,让他尽可能动作,血脉循环逐渐恢复才能算保住……”
      “接着说……”廉一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期间母体因为余毒未清,得受全身麻木酸氧之苦……”
      “还有呢?”廉一的声音又冷了七分。
      “还……还有就是,要忍受行针与胎动之痛……每日三个时辰左右,连续半月方可痊愈……”
      “没有最快的解毒办法吗?”
      “有是有,但那样一来,胎儿必定会因为窒息,胎死腹中。”
      “……”

      室内一时安静,过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想是小徒弟已经离开。
      廉一坐到我床前,默默看着我,许久才开口:“哥,你不需要为了别人的孽种忍受连累、吃苦受难,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那时已经糊涂,隐约觉得他的话透着不好的信息,却一时转不过弯,似乎是有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了告诉他,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现在想来,我是忘记了告诉他,那孩子不是别人的孽种,而是他的亲生骨肉。
      只是,我现在才想起来已经太迟了。
      在我昏迷的时候,他已经将那个和我们血脉相连的骨肉从我的生命里抹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