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檐人间》夜行带碗

2、门外的水声 前门外已是

　　沈砚山把阿豆交回妻子怀里，转身来接弟弟。

　　“娘，你跟素娘在这儿等，我去背祖母。”

　　沈砚知攥住他的袖子：“我跟你走，不用再回来接一趟。”

　　母亲把他的胳膊搭到兄长肩上，追着嘱咐了一句小心。沈砚山应着，侧身挤进夹巷。巷子一边是堂屋山墙，一边是院墙，水沿地面向前院流，夹着烂菜叶，踩下去看不见鞋尖。

　　前面有人连着推门，门轴一声声响，始终没听见门扇敞开的声音。沈砚山加快脚步，沈砚知的右脚跟不上，被拖得绊了一下，掌心按到墙上，伤口顿时刺痛。

　　兄长停住，托牢他的腰：“别急着迈右脚，跟着我。”

　　沈砚知点头，收回手。血从掌侧擦破的地方渗出来，混着雨水流向指根，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空空的。

　　半年前，在藏区那道山坡上，他也这样流过血。

　　脚下的碎土突然滑落，他滚出去，伸手抓草根，掌心却抵上了石隙里一件冰凉的硬物。等他攀住矮灌木，才发现手里多了一枚暗沉的戒指，血浸在戒面的纹路中，擦也擦不净。

　　那天被同伴拉上坡时，他身上的背包还在，戒指已经套在指根。

　　“阿禾，把凳子让开！”

　　兄长的喊声将他拉回眼前。

　　一个眉梢舒展的姑娘站在廊下，裙摆掖得齐整，一手扶椅，一手握着木杖。她看见沈砚知额上的伤，嘴唇一动，先把话咽回去，腾出手来挪开过道里的矮凳。

　　“祖母在里头。她刚才站起来又坐下了，我背不动。”

　　廊下尽头摆着一张竹椅，椅脚已经泡进水里。老人抱着一只小布包，灰白头发拢在脑后，见沈砚知过来，身子向前倾了倾。

　　“二郎也回来了？”

　　沈砚知刚张口，她便抬起手：“回来就好，别往我这儿挤，叫你哥来。”

　　沈砚山扶弟弟靠住廊柱，蹲到老人面前，手刚托到她膝后，陈伯便从门边喊：“外头堵着，先别背！车也得从这道门走。”

　　老人将脚往椅下缩了缩，鞋尖碰到水，才发觉水已经上来。她没有再催，只攥住了孙子的衣领：“那你先去弄门，叫阿禾扶我。”

　　阿禾把矮凳搬到廊角，伸手要扶祖母起身，老人膝盖打颤，坐在竹椅上使不上劲。沈砚山索性将她抱到矮凳上，阿禾随即收起布包和木杖，让出过道。

　　他弯腰时，肩头抵上了廊下木箱，箱子一头陷在砖缝里，挪不动。阿禾抬起另一头，沈砚知看见箱脚卡在砖缝里，叫她先抬那一角；箱子一松，她便将它推回墙边。

　　“车过了就背您出去。”兄长说，“阿禾，别叫祖母自己站起来。”

　　“我看着，快去吧。”

　　沈砚山去帮陈伯，老人伸手拉住沈砚知，摸到湿衣下发凉的手腕，指头顿了一下。

　　“你哥找了你那么久，喊你也不应。我只当……”

　　她没有说下去，往凳子里侧挪了挪，想让他也坐。他脑中忽然掠过一碗蒸蛋，有人把碗推到桌边，勺子朝向他。那只手看不真切，眼前的手却攥得很紧。

　　“我回来了。”他握住老人的手，自己仍靠着柱子，“等哥把路腾出来，咱们一块儿走。”

　　祖母看了一眼他额上的伤，松开手，让阿禾把木杖给他。沈砚知接过时，阿禾先替他按了按杖头，才肯放开。

　　“你能站便站着指路，别再往人脚底下钻。”

　　他点头，扶杖挪到门旁。沈砚山已搬开门后的扁担，给陈伯腾出了退步的地方。

　　后门旁，陈伯正用短铁撬试门脚。门闩已经抽掉，两扇门只能向外错开一道细缝，缝里夹着断裂的竹枝。一个瘦长少年扒住门侧的小窗，半边脸探在外头。

　　“篱笆倒下来了，横在门上！”少年回头喊，“我得从墙边绕出去，把它拖开。”

　　“阿栓，先看外头的地！”陈伯说，“别往水深处跳。”

　　沈砚知朝门缝里望去。外面的水沿着左侧低沟流，门前一小片硬地还露着，倒伏的篱笆斜压在门板上，另一头陷在沟里，草叶和破竹篾挂满了缝隙。

　　“贴墙那块石头还露着。”阿栓指着窗外，“我先踩在那里，不往沟边去。”

　　“车在哪儿？”沈砚知问。

　　“就在后棚。牛一牵来就能套。”

　　少年说得快，答完便要爬窗。沈砚知用杖头压住门旁的车绳，叫他先别走；沈砚山弯腰取了绳，递到窗边。

　　“你要拖哪一头？给我们指清楚，里头一块儿使力。”

　　阿栓又探头看了一回，指向靠墙的一根横竹：“这里有绳扣，我出去解开，把这半片转过去。”

　　沈砚山将绳子递给阿栓，自己留住绳尾。少年把偏短的衣袖再卷一折，从小窗挤出去，脚探到门旁凸石才往下落；他的肩背沉到窗沿以下，沈砚知便看不见了，只听得竹篾刮擦墙面的响声。

　　阿栓把绳子绕上篱笆，向里头喊：“缠好了，别急着拉，下面还钩着！”

　　绳子绷紧，篱笆仍纹丝不动。阿栓从窗外露出半张脸，额上沾着泥，朝里头摆手：“下面拴着一截桩，我先把结解开，硬拉连门都要别住。”

　　沈砚山立即松了些力。水拍门板的声音渐重，沈砚知问：“你脚下的地还露着吗？”

　　“水到脚面了。能站！”

　　“先顾脚下，你弄好了就喊。”

　　沈砚山重新握紧绳子。阿栓喊一声“解了”，他便向后收绳，陈伯同时将门往外推。竹条擦着门脚发出脆响，门扇松开半尺，底下却仍扣着一根横竹。

　　“绳留住，别让它转回来。”陈伯抵着门，朝外喊，“阿栓，底下那根能不能抽开？”

　　阿栓在外面提了提那根横竹，水把另一端拖得一沉，他没能提起，身子也被带向沟边。沈砚知从窗里看见他的肩膀猛地歪下去，立刻喊他；兄长手中的绳也一下绷紧了。

　　“放开竹子，先站稳！”

　　少年撒开手，攀住门柱，将脚挪回硬地。横竹脱手后被水推得转向，陈伯乘隙推开门，沈砚山把篱笆近墙的那一端拽了过来。

　　门刚推开，篱笆另一头便被沟里的水拖走。几根散竹撞到门柱上，阿栓退到柱后，让它们先过去，才伸手去扶门。

　　沈砚山回头要背祖母，陈伯先用短木探了探门外的落脚处。木头碰到实地，他又向旁边移了一点，这一次整截木头都沉了下去。

　　“脚跟着我踩，别从沟边省路。”老人把木头横在门外，指给沈砚山看，“那边刚才还有土，这会儿已经空了。”

　　阿禾在廊角应了一声，先替祖母拢好衣襟。沈砚知向门外望去，母亲说的菜地已只露出几排菜梗，远处传来木头碰撞的声音。兄长沿门前踩了几步，试定碎石地能站人，才回身招呼他们。

　　阿栓扶着门喘气，抬起头，露出一颗稍歪的门牙。

　　“这门总算肯让人了。”

　　他笑了半下，便往旁边让：“大郎，车一出来就让祖母坐上，外头连张凳子也摆不开。”

　　沈砚山回身去接祖母，让陈伯和阿栓先推空车。门外只有一条夹在菜地和院墙之间的窄路，往右通邻家后门，向左绕过一畦被淹的菜地。更远处，半截篱笆后露着浅色路面，有人正拖着木车往那里走。

　　沈砚知想再看清一些，身后却传来父亲的催声。

　　“车能推出去没有？牛过来了！”

　　母亲和嫂子已经穿过夹巷，嫂子抱着阿豆，怀里还挤着湿包袱。父亲牵牛落在后面，牛角几乎擦着两侧墙壁，转进后院时不肯往门边走，直朝后棚里拱。

　　阿栓赶忙过去帮父亲。沈砚知退回廊柱旁，把路让出来，母亲从他面前走过时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见衣服湿冷，低头去解包袱。

　　“先别找了，咱们出去再换。”沈砚知按住包角，“祖母在等车，您帮阿禾接着，嫂子把孩子抱牢。”

　　母亲没有再翻，把包袱接到自己手里，空出儿媳抱孩子的胳膊。阿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素娘肩上抽噎，一双脚垂下来，鞋尖不断滴水。

　　陈伯看过门口，指给父亲看：“套上牛，一起挤不过这道弯。车先推出去，牛单牵，外头再套。”

　　父亲望望车辕，再望门框，点了头。阿栓把门旁粮筐推回棚沿，空出过车的位置；沈砚山蹲回祖母面前，等车一动便背她过去。

　　“素娘，孩子别落地。”父亲又喊，“出去就往车旁站，别停在门口，待会儿牛也得过。”

　　嫂子把阿豆抱高了些，腾出一只手护着他的头。牛角擦过廊柱，沈砚知侧身给父亲让路，背后便抵住了湿冷的墙。

　　沈砚知靠着廊柱，掌侧的伤一阵阵疼。他用衣袖压住出血的地方，手指无意间又摸过空着的指根。

　　戒指不见了，储物架仍在意识里。

　　从藏区回去后，他曾将一杯温水收进空间，隔日取出，杯壁仍暖。那天朋友来问伤势，他在手机上打出半行字，又删了；从前偶然翻过的末日传说，却在往后许多夜里冒出来。

　　他照常去设计院画图，休息日去收货仓搬水、分粮，一袋袋准备了半年。第二次登山出事前，朋友还在停车处递给他一个橘子，约好下山吃热汤面。他记得自己答应了，也记得山路裂开时，那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二郎，你把手松开，我瞧瞧。”

　　母亲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条从包袱里抽出的干布。沈砚知把掌心递给她，她看见伤口，眉头皱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替他把布绕好。

　　“你小时候磕了碰了，总要藏到吃饭时才说。今儿伤了哪里，可不能再瞒着。”

　　沈砚知看着她低下的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右脚使不上力，别的还能撑住。”

　　“那就让你哥扶，别抢着干活。”她把结打在手背，“娘去看祖母，你在廊下等一等。”

　　他点头。母亲松开他的手，朝祖母那头过去，沈砚知低下头看见布角压在陌生的腕骨上，刚才那句“小时候”还停在耳边。

　　前院突然响起一声闷响，牛在棚下甩头，父亲用力攥住绳子。后院地面随即涌进一股更浑的水，直扑廊阶。

　　陈伯抬头望向夹巷，喊道：“别等东西装齐，空车先往外送！”

　　沈砚知撑直身体。水已经淹没方才那张竹椅的横撑，椅子在原地晃了晃，沿着墙根慢慢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