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山下起了雾 ...
-
山下起了雾，雾从江面漫上来，先没过渡口，再漫上两岸的桑树。午后有水客被雾迷了眼，停了船到山脚客店歇息，看见一批又一批人携礼上山，而穿着洁净白袍的宗门弟子正挨家挨户敲门，请百姓入夜后不要出门，也不要回应从天上、从屋顶或别处传来的声音。
水客不明所以，打听后知道是宗门有人要飞升了。店小二摇头晃脑，说仙家仪式总有避讳。
“听说上一次有仙人飞升，还是五十年前的事，只可惜不能一睹究竟。”同座有人说，坐在他左手一人却摇摇头：“咱们平头老百姓，过好自己的就成了，你说对吧，小哥？”水客喝了口茶，没有说话。餐霞漱瀣，导引劳形，以求长生不死，延数万岁，那都是书里的故事，他这种还困于齑盐的人委实无法观照那样的人生。
小二端了禽肉上桌，又往外努嘴：“那边那个佩长剑的，就是今日要飞升的沈仙师的师弟了。”水客也往外一看，只见一人被几位弟子围着，长身玉立，眉目却看不清，他看了须臾，便不再好奇。
谢临川站在石阶上，正目送几艘船没入雾中。江面看不见了，船上的铜铃仍在响，响声时近时远。他和送客的弟子一同听了一会儿，等铃声终于消失，才转身回山。
巍巍百尺的摘星台离宗门有些距离，附近没有人烟。宗主让沈砚秋独自前去，谢临川却也要跟着，几位长老劝了他许久，见他主意已定，临行前交给他一本薄册子，纸页受了潮，边缘卷起，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竹叶，字迹也有些模糊。那是一本记载近代飞升的记事，最早一桩记于二百年前。广陵宗掌门飞升时，其妻在山门外守候。入夜后，她听见丈夫在门内唤她，便隔着门答了一声。到了天明，门外只剩下她的鞋。此后还有过几次，有人听见升仙的师父问自己近来功课如何，答话之后便失了踪；也有人在某仙师飞升那夜听见亡故多年的母亲叫自己，哭着寻了出去。记事寥寥数行，记事的人似乎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在末尾添上一句：未曾答话者，次日尚在。
谢临川读过几遍，将册子收到怀里。
山路积着去年的落叶，谢临川走在前面，手里拿一柄没有出鞘的剑，每走几步便用剑鞘拨开横在路上的枯枝。他们俩都修为深厚，脚下本该快，今日却都有意走得慢，沈砚秋有时还要停下来，望着林中某一处出神。
“又听见了？”谢临川问。
沈砚秋点头。
七日前，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他。当时他正在屋里打坐，窗外有弟子经过，他以为是弟子来请教功课，便睁开眼问了一声。屋外的人说，自己什么也没说。
那声音后来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沈砚秋入定时，它从心口传来；走在路上，它又落到脚下。前天他陪谢临川吃饭，碗里的水面忽然荡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隔了很久才说：“它知道我在这里。”
他当时低头望着碗，谢临川也凑过去看。水里映着屋梁、灯火，还有一小块窗外的天。那天天气晴朗，天上却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后来他们才知道，宗门留下的旧卷里记过相似的事。修士将要飞升之前，常会听到声音，接着看见一些旁人看不见的景象。长老们说，那是仙门召请，往后他们修成正果，听觉与视野都将远胜凡人。
沈砚秋从前也这样认为。
他少时家境贫寒，父亲病重，医药费耗尽了家中积蓄。入山以后，他修行便十分刻苦，逢年节下山，总会给家里带些药材。父亲死后，他仍按时寄药回去，直到母亲来信，说家里已经用不上了，请他留给需要的人。
他读完信，在窗下坐了半天。何人不想历遍万象，可惜人生苦短，血肉苦痛，多少人一辈子能看到的东西只在门前亩地。如父亲，不是在田里，就是在病榻。那日以后，沈砚秋很少提起飞升的事，修行却比从前更加勤勉。
眼下山道幽深，雾正从林间涌上来。沈砚秋已经向前走，背影时隐时现，谢临川跟近了些，伸手替他取下肩头的一片枯叶。
“你可以再想想。”谢临川说。
“我想过了。”
“宗主说，散去修为也许有用。”
“他说的是也许。”沈砚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最讨厌也许。而且，你不是替我查过旧卷么？”
谢临川确实查过，百余年前，一位修士在听见呼唤后散去修为，三日后死在静室。那晚有人看见静室里亮着灯，照例过去更换灯油，吊诡的是，灯盏已经熄灭，光是从墙里透出来的，照着满屋陈设，也照着蒲团上那具闭目的尸身。送灯油的弟子吓得逃了出去，后来有多少人听见了声音，又有多少人失踪，旧卷里写得含糊，只说静室所在的山峰封了三年。
这是一条路，结果仍然无法预料。沈砚秋看完旧卷，把它还给谢临川，没有再提散功。
两人登上摘星台时，天色已经暗了。台上有一座供休憩的小屋，常年无人居住，推开门，一股潮气迎面扑来。谢临川生了火，又将带来的茶壶放在火上。沈砚秋坐在门边擦剑，擦到一半，忽然问他：“你说，人死后还有魂魄吗？”
“修士死后，神魂会散。凡人也是一样。”
“那你觉得，散到哪里去了？”
谢临川想了想：“我不知道。”
沈砚秋笑了一下，把剑放回膝上。他的剑柄磨得发亮，有一处细小的豁口，是多年以前两人比剑留下的，他比谢临川年纪轻，入门却比他早，担了师哥的名。谢临川天赋也好，比剑几乎没输过，那回终于输了，谢临川很是不服气，整整三天没有理他。第四天清晨，沈砚秋在他门外放了一碗热粥，修士本来辟谷，但那碗粥是沈砚秋做的，谢临川就喝了，嘴唇被碗沿豁口刺破了皮。气得他当即说沈砚秋要谋害他，碗却用了经年。
他今日包袱里也带着那只缺了一小角的碗，此刻他把它洗净，斟了半碗热茶，递给沈砚秋。
“你带着它。”沈砚秋说。
“顺手。”
“我还以为你扔了。”
“你留下的豁口都还在。”谢临川指给他看，“我后来请人补过一次，没补好。”
沈砚秋捧着碗，拇指轻轻摩挲那道裂纹。过了一会儿，他问：“今晚要是听见我叫你，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就好。”
谢临川望着他，他们在山中相伴多年，曾一同去北边捉过妖，也年年在春天坐过同一棵桃树的枝头。他记得第一年时花开得晚，两人躲了日课，在树上并肩坐着，沈砚秋数着花瓣，他看着沈砚秋，就这样过了一天。回去时两人的衣襟上仍沾满花瓣，被师父罚扫了三天院子。
他想说，若真听见沈砚秋叫他，他未必忍得住。可茶壶恰好煮开了，壶盖轻轻跳动，他便起身去添水。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山中渐渐有了声音。
最初是屋檐上的滴水声，今夜无雨，檐角却像有水珠一滴滴落下，打在门外的石板上。沈砚秋走出去看，石板干燥，檐下也没有水痕。接着，屋后的林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踩着落叶走近，走到窗下停住。谢临川隔着窗纸问了一句是谁，脚步声便沿着屋墙继续走，一直走到他身后。
他回过头，屋里只有沈砚秋。
火还在烧。
沈砚秋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抵着自己的喉咙。谢临川走过去，听见他低声说：“它在等我。”
“从哪里来？”
“刚才在林子里。现在……”沈砚秋把手放下来，望向屋顶，“现在它离得很远。”
谢临川也抬起头，瓦缝间漏下一线月光，光照着墙上的旧画。那是一幅历代祖师留下的观星图，墨色早已褪淡，图上原有的星辰，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也能将位置记个大概。
此时画上多出了一颗星。
它出现在正中，细小如针尖，谢临川凑近时，星光竟缓缓移动，穿过另外几颗星，停在一处空白上。他伸手去摸，指腹下是粗糙的纸，针尖般的光却落到了他的指甲上。
沈砚秋拉开了他。
“别看。”他说。
两人出了屋，站在摘星台上。山下的雾很厚，远处村镇的灯火都已熄灭，四周连一声犬吠也没有。天上的星星比往常多，密密地排列着，几乎找不到空隙。
谢临川望了一眼，立刻低下头。他方才触到的那点光还留在指甲上，随他的动作微微摇晃。过了许久，光才暗下去。
沈砚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台边。
“我看见家里的院子。”他说，“父亲坐在院里晒太阳。”
谢临川没有说话，有一年沈砚秋父亲的祭日，他曾陪沈砚秋回乡。那院子很小，东墙旁有一株枣树，树下摆着竹椅。他母亲说，父亲病时仍想坐在那把竹椅上，央求母亲和弟弟扶他去。
“他还在看我。”沈砚秋轻声说。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他们站了许久，沈砚秋的手指渐渐凉了，掌心却渗出细汗。谢临川想起那年回来，沈砚秋一路沉默，进了山门，才在他肩上伏了一会儿。当时山中也有雾，他的衣领湿了，谢临川将人带回屋里，烧水给他擦脸。
“你父亲已经走了。”他说。
“我知道。”
沈砚秋说完，把目光从天上移开，低头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他的神情仍与往日相同，只是隔了一会儿，才收紧手指，像刚刚想起应该怎样回应。
子时将近，风停了。
摘星台上的草叶全都垂下来，他们身后的影子也在一点一点变长。谢临川抬头望向月亮，月亮依旧悬在原处；万物的影子却越过石阶，沿山坡向下延伸，穿入了浓雾深处。
沈砚秋松开了他的手。
“临川，我得走了。”
谢临川想问他要去哪里，沈砚秋就在他眼前，他看得见对方的脸，看得见衣袖上那一片尚未拂去的灰，脚下却生出一种无处落脚的感觉。台上的石砖依旧平整，每一道缝隙都变得极深，深处有微光流动，像山下那条被雾笼罩的江。
沈砚秋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踏空，也并非乘风而起，谢临川却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淡了，又在旁边重新显现。两个身影挨得很近，一个抬着头，另一个垂着眼，像同一个人在两个相隔极短的时刻被留了下来。接着，第三个沈砚秋出现了。他穿着年轻时的青布衣裳，腰间没有剑，手里捧着一碗粥。谢临川向他走去，脚下的石阶忽然变成了自己上山前住的旧居门前的泥地。泥地潮湿，昨夜落过雨，檐角挂着一只竹编鸟笼，里面的麻雀正在抖动翅膀。他记得那只麻雀，养了三年，后来死了，他把它埋在院墙下，鸟笼也送给了邻居家的孩子。
谢临川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鸟笼。竹篾上的毛刺扎进皮肤，他缩回手，看见一点血珠，四周的景象随即散开。他仍站在摘星台上，林中黑沉沉的，地面被月光照着。
沈砚秋望向他，似乎想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临川。”
谢临川攥紧手掌，指甲陷进肉里。那声音像他们隔着山谷喊话时听见的回声。他抬起眼，看见夜空正在缓缓展开。星辰之间有一道狭长的暗隙。暗隙向两边延伸，露出更深的一层天，里面也有星星。那些星光落下来，照亮一座座倒悬的、陌生的山，又照出无数个摘星台。
有的台上积着厚雪，有的台上长满草木。谢临川看见一处台前立着残破的石碑，石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去大半。再远一些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孩子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鸟笼，正低头逗弄里面的麻雀。孩子抬起脸，朝他望来。他认出那是年幼时的自己，额角有一道跌伤留下的疤，那疤早已长好了，此刻额角却隐隐作痛，像刚从石阶上摔下来。
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听见了自己少年的哭声，也听见许多年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唤沈砚秋。谢临川猛地捂住耳朵。声音仍从身体里传来，贴着肋骨，贴着牙齿，像有许多个他藏在不同的地方，各自说着话。
天上的暗隙继续展开，沈砚秋的身影落在其中，有时离他很近，有时又隔着无数层星光。谢临川看见他站在家乡的枣树下，父亲坐在竹椅上，伸手给他递一颗青枣；又看见他独自走过一条漫长的雪路，头发已经白了，身后没有脚印。星光晃动，所有景象渐渐重叠。沈砚秋的脸浮在其中，嘴唇动了一下。许多声音同时传来，有男有女，有的年轻，有的已经衰老。他们一遍遍叫着自己的亲人，叫师父，叫孩子，也有人只是在哭。
谢临川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临川，我找不到路了。”
那是沈砚秋的声音，他少年时声音稍高，这些年渐渐低了一些，疲倦的时候会带一点软下去的鼻音。现在他说话的声音也是这样，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仿佛人也在轻轻喘了一口气。
谢临川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声。他立刻咬住自己的手，血流进嘴里，苦涩中带着腥味。
“你在哪里呀？”沈砚秋又问。
谢临川看见他站在一片雪地上，雪下得很大，沈砚秋披着发，肩头落满白色，手里仍提着那柄剑。他转过身，朝谢临川望来，神情里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谢临川为什么不理他。他们之间隔着几步，谢临川往前走，脚下的石砖却仍在原处。风从他身边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那片雪地也随之远了。沈砚秋追过来，喊了他一声：“川哥……”
谢临川停下来，嘴唇颤了颤。他想到那本册子里的人，想到广陵宗掌门的妻子留在门外的鞋。若他答应，或许会和她一样消失。可沈砚秋在雪地里继续向前，手伸到他面前，两人的指尖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沈砚秋这样无措的样子了。有一年他曾在夜里醒来，看见沈砚秋坐在床边，衣服也没脱。他说自己方才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病好了，正在院里劈柴。谢临川把他抱住，陪他坐到天亮，谁也没有再睡。如今沈砚秋的手就在眼前……他几乎要喊出声，说一句别怕。
可蓦然间又有另一个声音，从那片雪地更远处传来。
“临川，别答！”
两个声音一模一样。
谢临川怔住了，雪地里的沈砚秋也怔了一下，他回过头，望向远处。谢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无数层星光深处，还有许多个沈砚秋。他们站在不同的地方，有的白发垂地，有的仍然满头鸦雏色，每一个都朝他伸出手。
声音越来越多。
他听见有人求他过去，有人让他快走，还有人叫着他从未听过的名字。那些名字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他身上，又从他身旁流过去，仿佛他站在一条极宽的河中，河水穿过他的身体，奔向黑暗深处。
他紧紧闭着嘴。
过了很久，他听见沈砚秋低低说：“天快亮了。”
这次他看不见说话的人，只望见东方的山脊逐渐浮出轮廓。天幕上的暗隙在晨光中缓缓合拢，星辰一颗接一颗退去。雪地、枣树与石碑都消失了，摘星台上的风重新吹起来，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谢临川跪在地上，手里竟攥着那只缺口的茶碗。碗里的水仍在，却已经凉了，他一动，那水晃荡着洒在石砖上，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
沈砚秋不在了。
太阳升起来以后，宗门的人来到摘星台。他们问谢临川看见了什么，谢临川想了一会儿，只说沈砚秋已经走了。长老在册子上记下时辰，将这一天写成了宗门的大喜之日。
回山途中，有个年轻弟子问：“沈师叔他升到仙界，往后还能回来吗？”
谢临川没有答话，弟子以为他伤心，便落到后面，不再出声。走到半山腰时，雾已经散了，山下的江水露出来，渡口边停着几艘小船。水客坐在船头，听见山上的钟声，抬起头朝这边望了望。
谢临川回到住处，将那只茶碗放在桌上。桌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拿布擦干净，又添了一壶水。水烧开以后，他依旧斟了半碗，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他坐到天黑，水又一点一点凉透。
夜深时，窗外下起雨。雨滴落在檐角，一声一声，谢临川听得久了，觉得其中仿佛夹着什么。他走过去推开窗，院里空荡荡的，积水沿着石阶向下流。远处的屋檐下有弟子经过，提着灯，边走边与同伴说话。谢临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站在窗前，直到两人的灯消失在转角，才将窗合上。
他想起昨夜那片雪地，雪地里的沈砚秋曾伸出手，问他在哪里。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被咬破的伤口，过了很久，把桌上那碗凉水端起来，一点一点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