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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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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四阿哥在书房独自徘徊,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今天,就在乾清宫,他目睹了晴川和老八的笑语温存,挨了晴川一个巴掌,又听到晴川说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回到府上,金枝的款款深情,尤其是“就算你今后出去要饭,我金枝也会在你后面给你端碗”。
是啊,有金枝的情真意切,又曾有素言的一往情深,为何自己还赶到孤苦?为何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晴川、晴川、晴川?!如果,自己爱上的是金枝或者素言,可能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一宿不眠到天亮,匆匆前去早朝。
雍王府上,梵雪小心翼翼地给四福晋端茶。因为头发不够长,所以只好梳了两个麻花小辫垂在胸前。四福晋端着茶,心不在焉。忽的一抬头,看见了梵雪清洗一新后俏生生的小脸,心里不由得一阵厌烦。可这毕竟是四阿哥带回来的奴婢i,如果自己强行辞去了,只怕四阿哥哪日问起了,又嫌自己是个醋缸。
“张妈。”四福晋拭去唇边的水,开口叫道。
张妈立即过来跪到地上。四福晋淡淡地说道:“这个丫头的头发太短,别让她奉茶了。如果其他来府上的人看到了,又是咱们府上的不是。给个见不着人的活,让她先干着吧。”张妈毕竟跟四福晋相处久了,自然明白四福晋心里的顾虑。
到了下人的房间后,张妈对梵雪说道:“今日的情势,你也看到了。今后,你就夜里值班吧!夜里也没有多少活,你又是个女孩子,巡更护院的活你也干不了。以后就每晚在府里扫地吧!”梵雪只能应着,其实这样见不得人,也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上身,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与她一起夜里扫地的都是年龄大些的女子。许是长期昼夜颠倒、不招待见的原因,各个私下里都是些泼辣主。大家谁都不愿扫书房那一带的地,因为四阿哥时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四阿哥不安寝,谁也不敢轻易扫院子。生怕四阿哥心情不顺时,看到他们会斥责。谁不想早点回去睡觉呢!
这个苦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才来的梵雪头上。
一连十多天,四阿哥都是四更天才睡。梵雪夜夜拿着扫帚躲在院子里的角落里,看着窗前四阿哥的身影,梵雪心里都无比心疼。这个看上去比谁都坚强的男人,心里到底承受了多少苦?阿玛的不待见,额娘的薄待,官场的失意,就连自己生死与共的知己也撇他而去。如何才能让他释怀一些呢?
梵雪思忖过后,悄悄走到四阿哥窗外不远处,朗朗念道:“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谁在外面喧哗?”四阿哥推开窗户,略有嗔怒。
梵雪赶紧近前几步,标准地倒了一个万福:“是奴婢,对不起,爷。过去听人说过这几句话,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想起来就忍不住念出口了。”
四阿哥看着梵雪,微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自己前些日子带回来的乞儿。只是,如何差距这么大?那天看上去像个泥猴一样,此时笑的温婉,好似月里的仙子。四阿哥不再责怪,只是淡淡道:“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女子等待心爱的男子,迟迟等不来后的怨恨,大概是说相爱不深,感情容易断绝。交往不诚恳,所以心生怨恨。”说罢,便欲关上窗。
梵雪在外面叹了口气道:“原来,这恨与不肯再相信,也是因为爱呀!”四阿哥的手臂僵在那里。梵雪自顾自地叹息道:“若是不爱了,又何必恨。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恨,这样的恨意,分明是爱啊!”梵雪边说边往下退去。
“四阿哥,聪明如你,你总会明白我的心意。”梵雪边走边默默地想着。
这厢,四阿哥连窗都忘了关,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是了,晴川对我恨意这么重,只是因为她还爱着我。没有爱,哪里来的恨?”想到这里,四阿哥仿佛又充满了希望。
“感激上苍,即使我得不到她,只要她心里依然有我就好。”带着这样一丝希望,四阿哥这晚睡得比平时早了许多。
梵雪扫完院落,回到房间里却睡不着了:“我用这样的言语点拨了他,可又能维持多久呢?他得不到心爱的人,自是肯定的了。如何才能让他保重自己的身体呢?”
几日后,梵雪一面故意对外抱怨:“四爷夜夜四更天才睡,我每晚干完活都好晚啊!”一面她又偷偷地将艾草、薄荷、晚香玉等有安神助眠作用的植物,偷偷放在四爷书房的窗外。
关于四爷夜夜晚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四福晋耳朵了。她不禁为四阿哥的身体担忧,却又无计可施。
这日,四福晋去花园散步的路上,远远便看见梵雪喜滋滋地拿着一个什么物件。
“过来!”四福晋好奇心起来了,“你拿的是什么?”
梵雪将一个茶碗捧上:“回禀福晋,奴婢天天昼夜颠倒地干活,白天总睡不好。听人说了这个法子好,就拿来试用,还真管用。”
四福晋一听这话,更加好奇道:“这里面是什么?”梵雪回答道:“这里装了一些有助于安神睡眠的花草,浸在香油里,睡觉的时候,用蜡烛在下面烤着,睡觉时,花草的香味飘散开,睡得会更快更好。”她是参考了现在熏香的方法。
四福晋也暗暗叫好,复命人依葫芦画瓢弄了一个香薰炉。只不过她用的香薰炉和植物,都比梵雪的上档次多了。
是夜,四阿哥正翻着书以排解愁怀。四福晋提着这个小香薰炉进来了:“爷,夜深了,您还不睡?”四阿哥停下手里的手:“睡不着,你怎么还不睡?”
四福晋将香薰炉挂在四阿哥床旁:“听说爷晚上睡不踏实,臣妾知道爷最不喜喝药,便弄了这个东西帮爷安睡。”
好言劝走了金枝,四阿哥躺在床上,香薰炉里香味时不时飘过来。刚才他看过,都是一些助眠的花草。这两天似乎窗外多了几盆艾草、薄荷。难得金枝变得细心温柔了。四阿哥心里想,也没往深处追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
自晴川离开他后,他还是无法接受其他女人,甚至他的福晋。
……
这几日,忽然冒出朱三太子一案,四阿哥主动请缨去解决,只想换来一点在康熙心中的位置。怎奈晴川帮着八阿哥,捷足先登。抢先他一步完成了这项任务。康熙责备四阿哥办事鲁莽,不及八阿哥心思缜密。四阿哥心里有苦无处诉说。晴川帮着八阿哥争储。晴川的背叛,深深地伤害了他,让他再次激起了争储的心。不为别的,只为证实自己,只为不让老八称心如意。他已经写信给远在大沽练兵的十三阿哥,催他尽快回来。
……
中午,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四阿哥却如何也睡不着,向来讨厌毒日头的他,却走进了花园里。他是很心烦,因为十三阿哥才回来就提出要从晴川下手来打破八阿哥和僖嫔联手的方案。知他者,十三弟也。这的确也是他从前想对付老八和僖嫔的手段。可如今,教他如何下得了手?!虽然晴川的离开已成事实,可自己怎么能去伤害自己曾经相爱、此时也深爱的人?烦!烦!烦!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个少女的声音隐隐传来。是谁的声音,如此纯净悦耳?
四阿哥顺着声音寻去,只见挨着那片开满荷花的池塘片,一个女孩依在树下拿着书朗读。浓密的树叶,仍有些许阳光散落。斑驳的阳光,落在她的发丝上,宁静、美丽的好像一副画卷。只有女孩读诗的声音在提醒他,这是现实。
四阿哥无意间踏断地里树枝的声音,惊动了少女。她惶然抬头,正对上四阿哥迷茫的眼神。
那,那不是梵雪吗?!自己捡回来的乞丐,那夜背《湘君》吵了自己的少女?!为什么我的心好像慢了半拍?!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回过神来,梵雪已经盈盈跪下:“给爷请安。”
“在读《诗经》?”四阿哥边往前走,边波澜不惊地问道。
“是。”梵雪不安的回答。来到这个世界,她才发现,虽然自己在21世纪是大学毕业,可在这里,自己好多字都不认识。只因这个时代只写繁体字。发了月钱后,她便央求府上一个好说话的仆人给她买了本《诗经》、《唐诗宋词》回来。有些字能认得出来,凭着自己背过的诗歌,对照下去就可以猜出其他字是什么。这样,好让自己多学点字。
四阿哥问道:“上过私塾?”
梵雪轻声道:“没,只是家父教着认识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四阿哥忽然靠近,可以隐约嗅到他身上的香气,一股淡淡的木兰香。梵雪有点神思恍惚。
看着她微肿的眼睛,四阿哥淡淡道:“以后,夜里不必等我睡了后再打扫,早点做完早休息。”梵雪略有惊讶地看了四阿哥一眼,正对上他狭长而有深邃的双眸……
有一阵风吹过,落英飘落在他俩的身上。“你接着念。”四阿哥蓦然开口。
静悄悄的正午花园里,女孩的声音飘扬开来。四阿哥走出了很久,那声音仿佛长了翅膀的精灵,一直追随着他,虽然微小却也绵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匪报也,永以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