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留珩》且作看花人

12、办公室 开完会

　　开完会的第二天，董知一有晚课。
　　N市的风刮得有些野，从教学楼的连廊望出去，香樟树被吹得几乎伏向一侧，叶子在灰白的天色里翻卷着，像是无数只急于挣脱的手。南方的冷不像北方那样干冽，它是裹着湿气的，一丝一丝地渗进衣领，让人走在路上忍不住要把脖子缩起来。路面上积着被风卷落的枯叶，一阵风掠过，又哗啦啦地被掀起，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哪里。
　　一整天，风都没有停过。
　　晚上五点二十，天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光晕被风吹得晕晕乎乎，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董知一裹着深色的外套，缩着脖子推开学院楼四楼一间大教室的门。教室里空荡荡的，灯还没全开，只亮着前排几盏，光线显得有些清冷。她习惯性地走到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放下书包，摊开书本和水杯，占了座。
　　占完座，她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被外面的路灯光映得有些模糊。风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叩着窗。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陈元珩的办公室，就在这层楼。
　　东侧楼梯上来左转，左手边第一间。她之前来交过表格，记得清清楚楚。晚上如果学生工作有安排，或者有会议没开完，办公室里通常会留一两个值班的老师。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时发出的咕噜声，在整层楼安静下来的时候，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一个念头像窗外的风一样钻了进来，带着点微凉又隐隐发痒的试探。
　　反正离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教室里也没人。她抿了抿嘴唇，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放，拿起手机，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灯有些昏黄，把人影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脚步声落在水磨石地砖上，轻轻地响。走到东侧楼梯口附近，她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了走廊中间那个小小的茶歇区。
　　那里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和几把椅子，旁边立着一台立式饮水机。平时是老师课间休息用的，这会儿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桌上一张不知谁落下的打印纸吹得微微翻动，又轻轻按回去，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董知一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一个背单词的软件。屏幕的光亮映在脸上，她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那些字母上。耳朵微微竖起，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偶尔有学生背着书包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她就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一眼，又很快低下去。饮水机咕噜地响了一声，她心里跟着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过，像窗外那些被风卷着不肯落地的叶子。
　　她盯着屏幕上的单词，心里却想着一会儿如果他从楼梯口或者办公室里走出来，自己该怎么表现。是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打个招呼，还是继续低着头装作专注学习？只是“偶遇”而已，好像怎么表现都显得刻意。她甚至想，如果他真的出来了，自己大概连“陈老师好”都会说得有些僵硬。
　　她已经在茶歇区坐了快三十分钟。走廊里陆陆续续有学生走过，脚步声远了，又近了，但东侧楼梯口，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动静。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五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就上课了。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把那一点隐隐的失落压下去，收起手机，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身往教室方向走去，不再回头。走廊里昏黄的灯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在下一个人影走过时，和她交叠在一起，然后分开。
　　回到教室时，魏巧已经坐在她占好的位子旁边了，正低头翻着课本，头发用一个鲨鱼夹松松地夹着。见她过来，抬头问了一句：“去哪了？刚才进来没看到你。”
　　“教室里有点闷，去外面坐了一会儿。”董知一拉开椅子坐下，说得极平常，顺手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陆续续坐满了大半。窗户上的风还在外面，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但玻璃偶尔还是轻轻震一下。铃声响起，教授慢悠悠地走进来，翻开了讲义。董知一摊开笔记本，把心思收回来，学着。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低低的一声，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没有立刻去拿，等教授讲到一段不太重要的过渡段落时，才偷偷把手伸进桌洞，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在昏暗的桌洞里亮得有些刺眼。是主席团的工作群，志愿实践部的负责人发了一条通知：
　　“周日下午，学院将组织与本校留学生一起参加庙会活动，共15个名额，有兴趣的同学请在群里扣1报名。”
　　她几乎没有犹豫，在屏幕上敲了一个“1”发送出去。随后群里发了一个活动小群的二维码，她拿微信扫了，进了群。
　　群里人还不多，她顺手点开群成员列表扫了一眼。
　　陈元珩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他是这次活动的带队老师之一。
　　董知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然后默默把手机放回了桌洞。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板上，笔尖在纸上描着那些平时习以为常的字，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几分。
　　下课后，董知一裹紧外套，和魏巧一起走出学院楼。风依旧很大，吹得人有些站不稳，路边的树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摇晃成一片模糊的黑。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进衣领，却觉得心里有些热乎乎的，和外面冷厉的风不一样。
　　回到宿舍，洗漱完，她换了睡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拿出一面小镜子。
　　她把镜子支在桌上，目光落在镜子里那张脸上，忽然开始琢磨：周日下午去庙会，穿什么好？白天应该会比晚上暖和一些，但肯定还是冷的。穿那件燕麦色的毛衣，外面搭个厚一点的外套？还是换那件新买的大衣？
　　她放下镜子，打开手机，开始翻看相册里的照片，又点开社交平台，搜起了秋冬季节的发型推荐。
　　半扎起来会不会显得活泼一点？还是编个辫子？或者散下来戴个帽子？她翻着那些图片，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又滑，眼睛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的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找一张恰如其分的皮囊。
　　她已经很久没有为了一次活动这么认真地翻看过穿搭攻略了。那种感觉，像是小时候春游前一天的晚上，把书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不是只为了一个人而去的。庙会本身就有意思，和留学生一起逛，还能顺便练练口语，她也早就想去凑这个热闹了。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热闹，是她大学生活里想要好好体验的一部分。只是不可否认的是，那个头像在群列表里亮着，让这场即将到来的庙会，多了一层让她说不出口的期待。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风声小了一些，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淡淡的暖色。
　　她轻轻舒了口气，拿起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掌心，慢慢地涂着。
　　窗外有叶子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