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留珩》且作看花人

1、初见 九月初

　　九月初，N市的暑气还未完全褪去。
　　这座沿海城市特有的潮湿，像是被揉碎了融进空气里，黏在皮肤上，稍微走快几步，额角就会渗出细密的汗。董知一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走出来的时候，头顶的太阳还带着夏末的余威，明晃晃地刺眼。
　　坐上返校的出租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心里盘算着大四这最后一年该怎么过。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连着响了好几声。
　　董知一掏出手机，是学院主席团群的消息。平时这个群大多是用来发通知的，很少像今天这样炸开锅。
　　她点进去，辅导员发了一条通知：“由于工作调动，原学院团委书记樊老师将前往省会进修。感谢樊老师这段时间的付出，接下来的团委工作将由新老师接手。”
　　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便迅速刷起了队形。一排排的“祝樊老师进修顺利”、“感谢樊老师的照顾”在屏幕上弹出来。
　　董知一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其实是有些惊讶的，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说不上来的失望。
　　樊老师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幽默健谈，没什么架子。平时带着大家做学生工作，哪怕是遇到那些乱七八糟、让人头疼的琐事，也总能笑呵呵地解决掉。大家和他混得很熟，工作虽然累，但氛围是轻松的。可他这一走，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切都要重新适应。新来的老师脾气秉性如何？好不好说话？做事的风格是雷厉风行还是温吞水？这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但转念一想，樊老师还那么年轻，去省会进修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对他未来的前途大有裨益。董知一收起心里的那一丝失落，跟着群里其他人的队形，也发了一句“祝樊老师工作顺利，前程似锦”。
　　没过多久，樊老师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长消息，大意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配合与支持。随后，一条系统提示突兀地弹了出来：樊老师邀请陈元珩加入了群聊。
　　紧接着，樊老师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这位是陈元珩老师，以后接手团委的工作，大家加一下他的微信，以后工作直接和陈老师对接。”
　　董知一点开了陈元珩的微信名片。头像是一张夜景照片，拍摄的角度有些逆光，整体色调偏暗，看不太清具体的五官，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年轻男性的剪影。在这个点开十个男老师八个是风景照、另外两个是花草照的时代，这个头像显得有些特别，透着点年轻人的清朗感，但又不会显得轻浮。
　　她点击了添加好友。
　　对方通过得很快，几乎是她刚锁上屏幕，通知栏就弹出了“你已添加了陈元珩”的提示。董知一没有去翻他的朋友圈，也没有去主动打招呼，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学生工作漫长又琐碎的交接中，更换了一个新的对接联系人而已。
　　加上好友之后的几天里，群里安静了不少。只是偶尔会弹出几条陈元珩发布的通知。他的通知格式极其工整，时间、地点、负责人员、注意事项，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句号都用得一丝不苟，绝不夹带任何多余的废话。
　　九月初的N市，依然被那种闷热的潮气包裹着。老生比新生早开学整整一周，校园里虽然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那种开学特有的忙碌气息已经弥漫开了。
　　返校后的第三天，辅导员在群里发了通知：新来的团委书记要和大家见个面，开个短会，主要是认识一下，并布置接下来的迎新工作。
　　见面会安排在学院楼的302会议室。
　　那天下午，董知一提前了几分钟过去。九月的骄阳依旧毒辣，她从宿舍走到学院楼，后背已经闷出了一层薄汗。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室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也瞬间把外面的燥热隔断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同学，正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话。董知一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随身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没等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元珩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袖衬衫，在这个天气里显得很清爽。袖子被随意地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下面配着一条深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没有什么夸张的打扮，但就是透着一股利落、稳妥的气息。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已经到了的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种安静且不容置疑的边界感。
　　“人都到齐了吧。”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带着低缓，“好，那我们就开始。我是陈元珩，接手樊老师的工作。今天主要是先认识一下大家，每个人简单做个自我介绍，说说之前主要负责什么，方便后续工作的开展。”
　　他的语速不快，也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和试图拉近距离的客套话，直接切入了正题。
　　前面的同学依次做了自我介绍，轮到董知一时，她稍微坐直了一点，语气自然：“陈老师好，我是董知一。我之前主要是在校学生会工作，对统筹和活动执行这块有点经验。”
　　陈元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等所有人介绍完，陈元珩翻开了桌上那本黑色的记事本，直接进入了工作安排：“马上新生就要报到了，迎新工作是眼下的重点。文体部，你们负责场地布置和物料统筹，具体的流程表今天下班前发给我看。志愿实践部，你们负责志愿者的排班和培训，注意报到那两天的轮换，不要出现岗位空缺。”
　　他条理清晰地分配着任务，语气公事公办，不偏不倚。被点到名的文体部和志愿实践部的同学，都在认真地记着笔记，偶尔抬头问一两句细节，他也答得极其干脆。
　　董知一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要点。
　　她是樊老师提拔上来的，之前主要跟着做一些信息收集交接的工作。但樊老师这一走，新来的陈元珩显然对这些人事关系还不熟悉，加上目前的核心工作是迎新，重担交给了文体部和志愿实践部。在这场庞大且繁琐的迎新工作中，董知一只需要做好配合工作。
　　会议不长，二十几分钟就结束了。整个过程高效、干瘪，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寒暄的环节。
　　董知一站起身，将笔记本塞进包里，经过他座位旁边时，余光瞥见了他桌上那本摊开的记事本，上面是他刚刚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清瘦有力的字迹。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学院楼，九月的热风再次迎面扑来，和会议室里充足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董知一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重。
　　她掏出手机，看到工作群里陈元珩发了一条补充通知，是关于明天交材料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确认。
　　这位新来的团委书记，做事真是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规规矩矩的。
　　随后，她点开群聊，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句：“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