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温雪见

2、十条规矩 次日辰

　　次日辰时，他没来。
　　沈无咎在崖上站了一刻钟。风把松针吹得满地滚，天光还灰着，云海没散，像一锅没揭盖的粥。她往下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偏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口井，炭盆里的灰早凉透了。他裹着被子睡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腿伸在外面，鞋没脱。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把窗帘拉开。
　　光灌进来。他哼了一声，翻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辰时了。”
　　被子里没动静。
　　她叫了声陆昭，自己顿了一下——这名字还没跟他说过。昨夜想了一宿才定，昭，亮处；姓是从那把刀上来的，柄底刻着一个“陆”字，她在库房的灰里看见的。原本打算等他自己问。
　　被子动了动，探出一只眼睛，看清是她，猛地坐起来。头发炸着，脸上有枕头压的印子，左颊一道，横着，像被谁扇过。
　　他睡过头了，说昨夜数到天亮。她说今天不算。
　　“你不罚我？”
　　“门规今天才教。”她说，“不知道的规矩，不罚。知道了还犯才算。”
　　他坐在床上没动，等她再说点什么。她没再说，转身走了。走到廊下，听见后面窸窸窣窣地穿鞋，穿了一只，停一停，又穿另一只。

　　那天上午，她让他在崖上站了一个时辰。
　　站桩：脚分开，与肩同宽，膝弯一点，手抬起来抱圆。
　　崖边那棵老松上落了一只乌鸦，蹲在最高的枝子上，半天不动一下。他站桩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只鸟看，看到鸟飞走了，才想起来自己在站桩。
　　半个时辰后，他的胳膊开始抖。她说抖了就放下，歇一刻再来。他说不用。她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肩胛骨上，往下压了半寸：“这不是沉，是缩。”他的耳根红了，没躲。
　　站满一刻，她让他歇半刻。他不肯，说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她说是。他抿了抿嘴，站满第二刻；第二回歇的时候，是扶着膝盖歇的。
　　一个时辰后，他栽进雪里，栽进去就不动了。
　　她用靴尖拨了拨他的肩：“死了？”
　　“……没。”雪底下闷闷的一声。
　　“那就起来。”
　　他撑了一下，又趴回去：“腿不是我的了。”
　　“那就用手爬。”
　　他趴了一会儿，真的开始用手撑，撑到一半抬起头，满脸是雪，只露两只眼睛：“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爬了三次，才站稳。
　　沈无咎看了他一会儿，说底子太差，明天起加一样。他问加什么。
　　“吃饭。”
　　“吃饭也算练功？”
　　“算。”
　　晌午她给他下了一碗面。面下多了，坨在锅底，捞起来一坨一坨的。他吃得照样快，碗底舔干净了，抬头问还有没有。
　　“没了。”

　　下午她在抄门规。
　　纸是从库房翻出来的旧纸，边角发黄，背面还有别人写的账：盐三斤、炭五斤、某某人的丧仪钱四百。字是旧的，墨是新的，两种颜色压在一张纸上。
　　砚台冻住了，她拿温水化开，化了半天。
　　少年趴在桌边看她写：“写这个做什么。”
　　“给你两条腿走路。”她说，“一条是剑，一条是规矩。”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自己也有一份，抄在一本旧册子里，压在箱底。那是她入门第三年抄的，抄在师父给她的纸上，纸角磨圆了，边上有几处墨点，是她边抄边打瞌睡留下的。
　　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不许撒谎，一句谎，三戒尺”，他问要是没撒谎呢；念到“不许偷，偷一物，逐”，他问饿极了偷个馒头呢。
　　“也逐。”
　　他想了想：“那我不偷。”
　　“饿极了呢。”
　　“那就没法子。”
　　“有。”她说，“说一声，我给你。”
　　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吭声。
　　念到“不许在人前哭”，他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她也没多解释。这条规矩不是她定的，是祖师定的；她小时候在这条上挨过罚，跪在剑冢外一夜，天亮时哭了，被她师父看见，罚抄一百遍。抄到后来，就真的不在人前哭了。
　　念到最后一条——做不到以上九条，随时可以走，走了就别回来——他忽然问：“真的能走？”
　　“能。”
　　“走了就真不能回来？”
　　“不能。”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说：“哦。”

　　那天晚上，他只背到第三条。
　　背得磕磕巴巴，眼睛一直往窗外瞟。她问第三条后面呢，他说忘了；她说那就饿着。
　　他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是吓唬人。等到灶上的灯灭了，院里彻底黑了，才明白是真的。他坐在门槛上抱了一会儿膝盖，回屋去了。
　　夜里曲蘅来过一趟。端着一碗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槛上，敲了两下门，走了。
　　沈无咎站在崖上，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那只碗空了，洗过，扣在灶台上。

　　第二天晌午，饮冰峰来了两个弟子送炭。
　　一个叫周允，一个叫李平，抬上来三十斤，脸冻得通红。卸炭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一直往屋里瞟，压着嗓子说那个魔种，说测灵石一碰就碎，说这玩意儿也敢留在山上。
　　话没说完，沈无咎从廊下走出来。
　　两个人立刻站直。
　　她点了点数，让他们把炭码在墙角，码齐。转身要走的时候，周允忍不住回头：“峰主，那孩子……”
　　“他叫陆昭。”
　　周允的脸白了，说是弟子失言。
　　“下回再让我听见，”她说，“去问雪峰领罚。”
　　两个人几乎是跑着下山的，跑到石阶拐角，李平回头吐了一口唾沫。
　　炭码得歪了一点，她又过去扶正了两块。
　　少年站在门后，一直没出声。等脚步声远了，才问：“你为什么替我说话。”
　　“没有替你说话。”她说，“我在教他们规矩。”
　　“门规里写了不许说闲话吗。”
　　“没有。”
　　“那你罚他们什么。”
　　“我加的。”她说，“第十一条。”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曲蘅来了一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哟，写字呢。”
　　少年抬头看见生人，立刻把手按在纸上。沈无咎说，曲师叔。
　　曲蘅在他对面坐下，问他知不知道她是谁。他说不知道。
　　“我是你师尊唯一的朋友。”
　　他看了沈无咎一眼：“她说的？”
　　“她没说。”曲蘅说，“但她不反驳。”
　　沈无咎翻了一页书。
　　曲蘅笑了一会儿，收了笑，跟他说：“你师尊这个人不会说话。她要是哪天罚你罚得狠了，你别记恨；她要是哪天不罚你了——”
　　“那就是不要我了。”
　　曲蘅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
　　曲蘅看了沈无咎一眼，又看看他，忽然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衣摆：“行啊。这脑子，不用教。”

　　曲蘅走了以后，她推门进去。
　　少年正坐在桌前，左手摊开，右手拿笔，往掌心上写字——写的是门规。他写得专注，墨蹭了一手，连人进来了都没察觉。
　　“写完洗掉。”
　　他吓得笔掉了：“师、师尊——”
　　她把他的手抓起来看。掌心里密密麻麻，字挤着字，墨已经糊了。
　　“规矩写在手上，手一洗就没了。”她说，“写在脑子里，脑子洗不掉。”
　　他低着头：“记不住。”
　　“记不住就多背。”
　　“背多少遍都记不住。”
　　“那就背到记住为止。”她松开手，“洗了。”
　　他不动。她又说了一遍。
　　水盆是粗陶的，边上有道裂纹，用铜丝锔着。盆里的水是早上打的，这会儿已经冰凉。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把手伸进去。墨在水里散开，一圈一圈，很慢。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说：“我娘以前也这么教我。”
　　“教什么。”
　　“认字。在我手心上写，让我记住，记住了就洗掉。”
　　“记住了几个。”
　　“三个。”
　　“哪三个。”
　　“家、爹、娘。”
　　沈无咎没接话。水盆里的墨散尽了，只剩一盆浑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
　　她从桌上拿了纸笔，写了两个字推给他：“照这个写。”
　　他握笔的手很生，第一笔下去就歪了，墨点洇开一片。她让他重写。他写了三张纸，最后一张上，“昭”字勉强能看，另外半个字糊成一团。
　　沈无咎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折起来收进袖子里：“明天接着写。”
　　“写这个有什么用。”
　　“你总得会写自己的名字。”她说，“将来死了，碑上要刻。”
　　少年捏着笔，半天没动。

　　傍晚她把纸推到他面前：“背。”
　　他憋着一口气一条一条往下走，背到第八条忽然改了口，把“先想三遍”说成“先想一遍”。她让他再说一遍，他停了一下，还是那么背。
　　“伸手。”
　　他看着她，慢慢把手伸出来。
　　三下。
　　打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掌心红了一片，三道印子，整整齐齐。
　　“第几条。”
　　“第四条。”
　　“记住了？”
　　“记住了。”

　　他把第十条背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无咎没有让他从头再背一遍，只坐在廊下翻书，隔一会儿问一句。第六条、第三条、第九条后半句、第七条，他一条一条答，答得对，也答得快。
　　问到第九条后半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问下一个。
　　风把廊下那本书吹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她伸手按住。
　　“怎么了。”他问。
　　“没事。”
　　她确实没事。只是刚才跟着他在心里念，念到“练百遍”，后半句卡了一下。那是她师父的原话，抄过三百遍，背了三十年，今天头一回想不起来。
　　“第七条。”她说。

　　考完了，她合上书，问他：“门规里有没有一条，说可以打人。”
　　他想了想：“没有。”
　　“有没有一条，说别人打你，你不许还手。”
　　“也没有。”
　　“那你昨天被人按在地上打，不还手，犯的是哪一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犯。”她替他说了，“你不还手，不是因为门规，是因为你打不过。”
　　他的脸涨红了。
　　她接着说，背下来不算会，会用才算。三百年前寒山出过一个人，剑法好到没人打得过，后来下山杀了三十七个人，其中三十六个是无辜的。宗门拿他的时候，他说门规上没写不许杀人。门规上确实没写——写门规的人以为这一条不用写。
　　“后来呢。”
　　“后来他被关进剑冢底下。现在还关着。”
　　剑冢在照影峰后山，坑深三百丈，底下埋着历代的剑。她年轻时下去过一次，站在坑底往上看，看不见天，只听见成千上万把剑一起响。
　　这些她没跟他说。
　　少年问：“那个人还活着？”
　　“不知道。”
　　“关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死。”
　　“剑冢不杀人，只关人。”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端了两碗饭进来。
　　一碗放他面前，一碗放自己面前。他没动：“背完了？”
　　“背完了。”
　　“那我能吃了？”
　　“能。”
　　他吃得急，几乎不嚼。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抬头看她：“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拨了拨碗——他碗里有肉，她的没有。他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你吃。”
　　“我说了我不饿。”
　　“你吃。”他抬起头，“我不吃独食。”
　　沈无咎低头看着那块肉，看了一会儿，又夹回他碗里：“记着今天。以后有肉吃的时候，想一想这顿。”
　　“这算什么规矩。”
　　“第十二条。”
　　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吃什么稀罕东西。嚼完忽然问：“陆昭是哪个昭。”
　　“亮处。”
　　“为什么给我起这个。”
　　“总得有个名字叫你。”她说，“不然活也喊不出来，死也喊不出来。”
　　少年盯着碗，忽然说：“我留下，不是因为这儿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外面下着雪。”他说，“等雪停了，我再说。”
　　“随你。”

　　吃过饭，她路过偏殿。
　　屋里没点灯，也没什么声音。她本来要走，忽然听见里面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接着是一阵含糊的梦话。
　　她停下来，隔着门听。
　　“别埋我……别埋我……”
　　她在门外站着，没有推门。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了。
　　她想起落雁原上那两具尸首。坑是他自己刨的，刨了一夜，指甲全秃了。那时候她就该想明白：这个人是被埋怕了的。

　　再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偏殿那边，窗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淡的一缕黑气，贴在窗纸里面，慢慢地往外渗，像是在闻。她抬手，五指虚虚一按，那缕黑气缩了回去。
　　北边，落雁原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应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点很淡的腥气。那味道她认得，三年前落雁原上全是这个味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窗。窗纸上的黑气退干净了，只剩一盏灯的影子，一动不动。窗纸破了一个角，是风刮的，一直没补。
　　她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纸，蘸了点口水，把窗纸那个破角糊上了。糊得很丑，纸边翘着。
　　然后她往崖上去。走了几步，脚下的雪忽然“咯”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很浅。
　　从他的门口出来，走到崖边，又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