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陨 侯府的冬天

　　侯府的冬天，总是比别处更冷一些。

　　谢明漪躺在漏风破败的柴房里，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寒毒早已侵入四肢百骸。她知道，自己撑不过今夜了。

　　"吱呀——"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道裹着狐裘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妆容精致，眉眼温婉，正是她那好庶妹，谢明珠。

　　"姐姐，你这儿可真冷啊。"谢明珠掩着帕子轻笑，"爹爹说，侯府的门楣上，不能挂着'通敌叛国'四个字。明日一早，圣旨就会下来，谢家满门获罪，而你——谢家嫡长女，会作为'罪人首恶'，先于满门一步上路。"

　　"谢明珠。"谢明漪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声音沙哑，"父亲待你不薄。我谢明漪自问对你，从无亏欠。"

　　"不薄？"谢明珠笑出了声，"我是庶女！你是嫡女！你从小占尽所有好东西，梁国公世子妃之位、父亲的疼爱、宫里娘娘的赏赐……连我心上人，都要娶你！凭什么？！"

　　她俯下身，眼里淬着毒："如今你的未婚夫成了我的，你的嫡女之位是我的，你外祖家的兵权，也即将是苏家的。姐姐，你这一死，成全了所有人，你该高兴才是。"

　　"苏……家……"谢明漪瞳孔一缩。

　　原来如此。原来那封"通敌密信"是苏家伪造，原来她的未婚夫与庶妹早就勾连，原来母亲当年的"暴病而亡"、外祖父一家突然获罪被贬北境——全都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汤来了。"门外，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

　　谢明漪猛地抬头——是梁国公世子，萧景珩，她倾心多年、至死信赖的未婚夫。

　　"景珩……为什么？"

　　萧景珩端着药碗走进来，神色淡漠，仿佛面前只是个陌生人："谢明漪，你的存在，挡了太多人的路。放心去吧，明年的今天，我会给你烧一炷香。"

　　漆黑的药汤灌入口中，带着杏仁的苦味。

　　谢明漪没有挣扎。她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个人，把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要让谢家满门清白，要让母亲死得瞑目，要让外祖父一家官复原职，要让这些背叛她的人，一个个、亲手、把她受过的苦楚尝一遍。

　　"姐姐，走好哦。"谢明珠笑着替她合上眼睛。

　　——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漪猛地睁开眼。

　　"小姐？小姐您终于醒了！"

　　眼前是一团模糊的红，再然后，是丫鬟青黛又惊又喜的脸。窗外传来隐隐的爆竹声，窗纸上映着大红的灯笼。

　　"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姐您烧糊涂啦？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啊！"青黛一边替她掖被子一边念叨，"您昨日在护城河边看灯受了风，回来就发起高热，可吓死奴婢了。侯爷都派人来问了三回了……"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高烧。

　　谢明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被。

　　这是她十四岁那年的上元夜。

　　一个月后，母亲会被诊出"心悸之症"；三个月后，外祖父获罪；半年后，那封要命的密信会出现在侯府书房——而她带着满心的信任，一步步走进他们布好的死局。

　　她重生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青黛。"谢明漪坐起身，赤脚下床，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还带着稚气、尚未被岁月磋磨的脸。她抬手，轻轻抚过镜中人的眉眼，唇角一点点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取笔墨来。"

　　"小姐要做什么？"

　　"写一封信。"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道，"送给北境，我外祖父。"

　　前世她天真软弱，信错了人，护不住家。

　　这一世——谢明珠，萧景珩，苏家，还有她那位慈眉善目的继母。

　　你们欠谢家的，欠母亲的，欠我的，

　　我谢明漪，一笔一笔，亲自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