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另一个人的早晨 陈默一夜没 ...
-
陈默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
雨不大，落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一层，像有人隔着窗户往屋里看。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放着母亲留下的木箱。
箱子已经打开了。
那本日记摊在地上，停在最后一页。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母亲的字迹却仍然清楚。
“小默，妈妈对不起你。”
他看了很久。
从昨晚到现在，他反复读过这句话，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个解释。
母亲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说自己借了别人的命，才把他留下。
那么，那个没有呼吸的孩子，究竟是谁？
又或者，那个孩子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陈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温热，指尖有些凉。
他想起镜子里的那张脸。
那是周布祥。
不是相似，也不是错觉。
那一瞬间，他甚至看见了对方眼尾微微向下的弧度，看见了那种熟悉的、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的神情。
还有那句话。
——你住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了。
陈默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从小到大都叫陈默。
上学、工作、租房、买车，身份证上的名字没有变过。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走路，记得母亲牵着他的手去幼儿园，记得小学毕业那年，她给他买了一只很便宜的蛋糕。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如果他不是他，那么那些记忆又算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林知微。
她发来一条消息。
“你还好吗？”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过了很久才回复。
“没事。”
几乎是同时，林知微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里？”
“家里。”
“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陈默，”她说，“你是不是也开始听见他的声音了？”
陈默没有回答。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短促的声响。
“我在镜子里看见他了。”他说。
林知微那边没有声音。
“不是照片，也不是井里的影像。”陈默继续说，“他就在我身上。”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是周布祥？”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这一次，林知微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找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第一次见周布祥那天的。”
陈默微微皱眉。
“你不是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七年前吗？”
“是。”
“照片有什么问题？”
林知微停顿了一下。
“照片上的日期不对。”
“哪一年？”
“1998年。”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
1998年。
六月十七日。
他出生的那一天。
电话里传来林知微很轻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我的旧相册里。照片背面还有一句话。”
“写了什么？”
“她还没有出生。”
陈默怔住。
“她？”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林知微说：“但我觉得，那句话不是写给我的。”
电话挂断后，陈默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日记。
母亲写下的第一句话是：
今天，小默出生了。
医生说，他没有呼吸。
后来，有一个年轻男人走进病房。
他问她，想不想让孩子活过来。
陈默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也站着。
眉眼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层疲惫。
他试着抬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
他又向左侧过脸。
镜子里的人跟着侧过脸。
一切正常。
陈默盯着镜子，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谁？”
水龙头没有关紧。
一滴水落下来。
嗒。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陈默正准备转身，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还在看着他。
而现实中的他，已经低下了头。
他猛地抬眼。
镜子里那张脸，慢慢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不是陈默平时会有的笑。
那个人轻声说：
“你妈妈没告诉你吗？”
陈默后退了一步。
“告诉我什么？”
镜子里的嘴唇动了动。
“你本来不应该活到今天。”
灯忽然闪了一下。
陈默伸手去开灯，等光线重新稳定下来时，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
他站在洗手台前，额头上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镜面上多了一行字。
像有人用手指在水汽里写出来的。
六月十七日，不是他的生日。
陈默盯着那行字。
他拿出手机，重新翻开母亲留下的日记。
1998年六月十七日。
那一天，他出生。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如果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说谎——
那么六月十七日，究竟是谁的生日？
林知微是在下午三点到的。
她没有敲门。
陈默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抬头时，她已经站在玄关。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肩上有几处深色的水痕。
“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过我钥匙。”
陈默这才想起来。
上个月，他把备用钥匙交给了她，说以后看房子如果临时有事，可以直接来找他。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彼此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知微把纸袋放在桌上。
“照片在这里。”
陈默没有马上打开。
“你刚才说，1998年六月十七日？”
“嗯。”
“你确定那是你第一次见周布祥的日期？”
“我确定。”
林知微坐下来。
“那天是夏天，很热。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一家旧书店门口。我当时以为他是店里的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一本书。”
“什么书？”
“《夜航船》。”
陈默看着她。
“然后呢？”
“他说没有。”
林知微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书店根本不卖书。它已经关门很多年了。”
陈默没有笑。
“你当时没觉得奇怪？”
“没有。”
她低头，把纸袋里的照片取出来。
照片有些旧，边缘泛着浅黄色。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男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站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他的脸微微侧着，像是听见有人叫他。
林知微把照片递给陈默。
“你看。”
陈默接过来。
那张脸，他认识。
就是周布祥。
可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并不是周布祥。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小男孩。
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
他抬着头，正在看周布祥。
陈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是他。
他认得那件衣服。
母亲曾经把一张类似的照片放在床头柜里。小时候他问过她，照片里的男孩是谁，母亲说那是他三岁时拍的。
可是照片背面写着：
1998年6月17日。
陈默出生的当天。
他抬起头。
“这不可能。”
林知微没有说话。
“我出生的时候，怎么可能坐在门槛上？”
“所以我才来找你。”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不知道。”
“在哪里拍的？”
“我不知道。”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除了日期，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很淡，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他已经在这里住下了。
陈默看了很久。
“住下了？”
林知微点头。
“我觉得，这句话说的不是周布祥。”
陈默抬眼看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
陈默忽然问：“知微，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认识你？”
林知微想了一会儿。
“有。”
“那你为什么没有问？”
“我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我们以前见过。”
“你信了？”
“我不信。”
林知微把照片拿回去，轻轻放在桌面上。
“但后来我发现，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像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不是我第一次见他。”
陈默看着她。
“那是什么？”
林知微望向窗外。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流，把远处的楼房切成模糊的几块。
“是他等了我很久以后，我终于又出现了。”
陈默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找到的是第一次见他的照片。”
“嗯。”
“那照片为什么会有你三岁时的样子？”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从纸袋里又取出一张照片。
这一张很小，像是从旧相册里裁下来的。
照片里没有周布祥，也没有陈默。
只有一间病房。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却睁着。
她看向镜头，像是知道有人正在拍她。
陈默一眼认出了她。
是母亲。
照片背面写着：
小默，第一天。
下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母亲的笔迹。
——借来的孩子，也会长大。
陈默慢慢坐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母亲留下的那些日记并不是全部。
她还藏了另一部分。
而这部分，林知微竟然也有。
“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家的旧相册。”
“你家？”
林知微点头。
“我昨天晚上回去找的。”
陈默看着她。
“为什么会有我母亲的照片？”
“我也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
可陈默忽然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压着纸袋的一角。
指节有些发白。
“知微。”
“嗯？”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林知微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记得1998年以前的事。”
陈默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没有完整的童年记忆。”她说，“我记得父母，记得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也记得一些零碎的事情。但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多长？”
“从我出生，到三岁。”
陈默看着她。
照片上的小男孩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纸风车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林知微又说：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小时候生过一场病。”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现在我不确定了。”
傍晚，林知微离开后，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1998年六月十七日，周布祥站在旧书店门口。
第二张，同一天，陈默坐在门槛上。
第三张，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三张照片，像是三个彼此无关的时间。
却被同一个日期串在一起。
陈默拿起母亲的日记，翻到最后。
那张夹在里面的纸条已经被他看过很多遍。
“小默，妈妈对不起你。我借了别人的命，才把你留下。如果有一天，他来要回去，你不要答应。”
他忽然发现，纸条背面还有一点浅浅的墨迹。
之前被折痕遮住了。
他把纸摊平，凑近灯光。
上面还有一行字。
如果他问起林知微，就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出生过。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
六点十七分。
挂钟的秒针忽然停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没有来电显示。
只有一条短信。
“陈默，你还记得小时候答应过我的事吗？”
他盯着那条短信。
很快，第二条又发了过来。
“你说过，等你长大了，就拉我上来。”
陈默缓缓站起来。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身影。
这一次，镜子里没有出现周布祥。
只是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
那人没有看陈默。
他望着桌上的照片，轻轻说：
“姐姐也在啊。”
陈默没有回头。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那个声音。
是周布祥。
“她不该在这里。”
停了一会儿。
他又说：
“这一次，别让她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另一个人的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