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人间》蝉衣草

1、这房间死过人 那天是星期

　　那天是星期四，天气阴得很早。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辆电动车从狭窄的巷子里穿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泥点。
　　陈默把车停在一栋老式住宅楼前。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三楼。
　　“林小姐，就是这里。”
　　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没有马上下车。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长大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色有些白。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五官清秀，不算特别惹眼，但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安静。
　　陈默做房产中介六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租客。
　　有嫌楼层高的，有嫌采光差的，有因为隔壁住着老人而临时改变主意的。
　　像林知微这样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她找房子的要求很奇怪。
　　不问地段，不问装修，甚至不太在意房租。她唯一反复确认的事情是：
　　房子以前有没有人死过。
　　而且，她问得非常具体。
　　是不是非正常死亡？
　　是不是一个人死在屋子里？
　　有没有上吊自杀的？
　　陈默第一次听见这些要求，还以为她是为了写小说找素材。
　　直到他带她看了第三套房子。
　　那是一套发生过意外死亡的公寓，屋主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墙上留着拆除家具后露出的浅色印记。
　　林知微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时却问他：
　　“你还有没有类似的房子？”
　　陈默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多少有点不寻常。
　　今天这套房子，是他特意从同事那里问来的。
　　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南北通透，装修虽然旧，但家具齐全。房东急着出租，租金比附近同等条件的房子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
　　唯一的问题是，三年前，屋子里死过一个男人。
　　据说是上吊自杀。
　　“林小姐，我还是跟你说一下。”陈默拿着钥匙，一边往楼道里走，一边回头看她，“这套房子价格确实不错，但以前发生过事情。你如果介意，我们可以再看看别的。”
　　林知微跟在他身后。
　　“怎么死的？”
　　“上吊。”
　　陈默说完，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
　　她只是点点头。
　　“在哪里？”
　　“卧室。”
　　“哪个卧室？”
　　陈默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林小姐，你真的不介意？”
　　林知微抬起眼睛。
　　“我为什么要介意？”
　　陈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三楼最里面的那扇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福字。
　　陈默掏出钥匙。
　　门锁转动时，里面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好了，就是这里。”
　　门打开了。
　　一股久无人住的气味迎面而来。
　　房子倒是比陈默预想中干净。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浮着一些细小的灰尘。
　　林知微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看着客厅。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陈默正低头换鞋，没注意她的表情。
　　“林小姐，进来吧。鞋套在这里。”
　　她没有动。
　　“怎么了？”
　　林知微像是没有听见。
　　她看着客厅靠窗的位置，轻声说：
　　“你怎么在这里？”
　　陈默抬起头。
　　“什么？”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别人说话。
　　几秒钟后，她又说：
　　“不是说好了在家里等我吗？”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窗边有一张旧藤椅，旁边是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一下，以为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林小姐，这房子以前的住户已经搬走了。您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们可以——”
　　“他没搬走。”
　　林知微忽然说。
　　陈默愣住。
　　“谁？”
　　她终于转过头。
　　“我男朋友。”
　　陈默看着她。
　　“您男朋友？”
　　林知微点点头。
　　“他在这里。”
　　陈默再次看向窗边。
　　空荡荡的藤椅上，只有一小片阳光。
　　他没有再说话。
　　林知微走进客厅，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似乎对这套房子很满意。
　　陈默开始介绍房屋情况。
　　“客厅朝南，采光不错。厨房虽然小一点，但家电都能用。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卫生间去年重新做过防水。”
　　林知微没有怎么听。
　　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始终停留在窗边。
　　“你坐那儿干什么？”
　　陈默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林知微看着藤椅。
　　“起来，别坐在那里。”
　　她停了停。
　　“那是给你坐的吗？”
　　陈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林小姐。”
　　“嗯？”
　　“您是不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林知微转过头。
　　她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你看不见吗？”
　　陈默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藤椅。
　　“看见什么？”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甚至有一点无奈。
　　“算了，你一直都看不见。”
　　陈默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从业这些年，什么样的租客都见过，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他想起房东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这套房子里死过人，虽然已经过去三年，但最好还是别一个人进去。
　　当时他没当回事。
　　现在倒有些后悔了。
　　“林小姐，我再带您看看卧室。”
　　他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
　　“卧室在这边。”
　　林知微跟了过去。
　　主卧的窗户朝北。
　　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头靠着墙，床单已经被撤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垫。
　　陈默站在门口。
　　“就是这个房间。”
　　林知微走进去。
　　她没有看床，也没有看衣柜。
　　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那里有一盏老式吸顶灯，旁边的墙皮有些脱落。
　　她看了很久。
　　“是在这里吗？”
　　陈默点点头。
　　“嗯，听房东说，就是在这个房间。”
　　“具体在哪里？”
　　陈默指了一下床边。
　　“应该是那里。”
　　林知微慢慢走过去。
　　她站在那个位置，仰着头。
　　忽然，她轻轻皱起眉。
　　“不是这里。”
　　陈默一愣。
　　“什么？”
　　她没有理会他。
　　“你记错了。”
　　她像是在跟谁争论。
　　“我说了，不是这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你不要骗我。”
　　陈默看着她。
　　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觉得她身边真的站着一个人。
　　忽然，她伸出手，像是想要碰触什么。
　　然后，她的手停在半空。
　　“周布祥。”
　　她轻轻叫了一声。
　　陈默听见这个名字，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林知微的声音变得很柔。
　　“你又不高兴了？”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旧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
　　“好，我知道。”
　　“我不说了。”
　　她收回手。
　　陈默终于忍不住问：
　　“林小姐，周布祥是谁？”
　　林知微转过身。
　　“我男朋友。”
　　“他……也来看房？”
　　她看了他一眼。
　　“他一直跟着我。”
　　陈默没有再问。
　　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快结束这次带看。
　　离开主卧时，林知微又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你真的不想住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是对一个不愿意回答的人说的。
　　陈默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房屋资料。
　　“林小姐，您如果觉得可以，我就跟房东联系一下。房租还能再商量。”
　　“可以。”
　　她答得很快。
　　陈默有些意外。
　　“您确定？”
　　“确定。”
　　“那我明天把合同发给您。”
　　林知微点点头。
　　陈默收好资料，准备带她离开。
　　就在这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回头。
　　那只放在窗边的旧藤椅，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转了一个方向。
　　原本朝向窗户的椅背，此刻正对着他们。
　　陈默站在原地。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进门的时候，那把椅子是朝着窗户的。
　　他下意识看向林知微。
　　她却没有任何惊讶。
　　反而像是有些不高兴。
　　“周布祥。”
　　她叫了一声。
　　“别闹了。”
　　没有人回答。
　　几秒钟后，她又说：
　　“回家再说。”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很轻的笑声。
　　不是从客厅传来的。
　　而是在他身后。
　　他猛地回头。
　　主卧的门半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走出楼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默把钥匙交还给房东，转身看见林知微站在楼下等他。
　　她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坐在窗边，眉眼清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长得很好看。
　　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点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
　　陈默无意间看了一眼。
　　“这是您男朋友？”
　　林知微把手机收起来。
　　“嗯。”
　　“长得挺帅。”
　　她笑了一下。
　　“是啊。”
　　陈默犹豫了一会儿。
　　“他现在在哪里？”
　　林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说：
　　“他在里面。”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男朋友。”
　　她说。
　　“他在那间房子里。”
　　陈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知微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对他说：
　　“陈先生，麻烦你跟房东说一下，我想尽快搬进去。”
　　“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林知微看着他。
　　“这间房子以前死过的人，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陈默想了一下。
　　“房东没告诉我，只说姓赵。”
　　“那能帮我问问吗？”
　　“可以。”
　　林知微点点头。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巷口时，陈默仍然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卧室里，林知微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
　　你记错了。
　　不是这里。
　　陈默不知道她究竟在跟谁说话。
　　但他隐隐觉得，她说的不是那个姓赵的死者。
　　晚上十点多，陈默回到家。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房东刚刚给他发来一条微信。
　　说是问过家里老人了，三年前死在那套房子里的男人，名字叫赵永年，四十七岁，离异，没有孩子。
　　陈默随手回了一个收到。
　　正准备睡觉，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林知微发来的消息。
　　她问：
　　「陈先生，那套房子的前任住户，确定是赵永年吗？」
　　陈默回复：
　　「是的，房东确认过。」
　　过了几秒钟，她又发来一条：
　　「他有没有说过，屋子里还有别人？」
　　陈默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这一次，林知微隔了很久才回复。
　　「没什么。」
　　「谢谢。」
　　陈默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奇怪了。
　　就在他准备关灯的时候，手机忽然又亮了。
　　还是林知微。
　　这次只有短短一句话。
　　「陈先生，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
　　「那间房子里，其实还有一个人。」
　　陈默坐了起来。
　　他打字问：
　　「谁？」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我男朋友。」
　　陈默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自动跳出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刚刚收到的照片。
　　照片里，林知微站在那间房子的客厅里，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大衣。
　　她身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浅灰色毛衣。
　　正是他刚才在林知微手机里看到的那个人。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照片里，林知微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藤椅的影子也落在地板上。
　　唯独那个年轻男人，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