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7、八班的 清晨楼

　　清晨楼道和傅盛扬撞见之后，我的心神一整天都飘着，落不回课本和习题上。
　　上课的时候，明明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反复回放那一幕。我拖着酸得快要罢工的膝盖，像老奶奶一样哼唧着爬楼梯，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眼底压着笑意，淡淡的，像风拂过湖面，可那一下，我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之后在六班门口又撞见他认真数落同学扫地不干净，那认真较真的模样，又在我心底多刻下一笔。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坐立难安，心里反反复复地想他，连午饭吃的什么，我后来都记不太清了。
　　食堂排队的时候，我的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来回扫，期盼能瞥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可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校服款式全都一模一样，我睁大眼睛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傅盛扬。
　　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
　　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饭菜放在面前，我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同桌不停跟我聊上午课堂上老师布置的习题，叽叽喳喳说着，我只能含糊地应两声，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满脑子还是清晨楼道那短暂的对视，还有他那极力憋住、藏不住的浅笑。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滑稽，累得一边爬楼梯一边哎呦哎呦地念叨？
　　会不会记住我这个狼狈的样子，之后在楼道碰到，又忍不住想笑？
　　无数细碎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钻进我的脑海，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午休趴在课桌上休息，我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傅盛扬的脸，少年干净的眉眼，握着扫帚认真扫地的模样，还有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我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依旧静不下心。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上课，语文、数学，一节接着一节，老师站在讲台认真讲课，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可那些文字、公式，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地飘进我的耳朵，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的目光虽然落在课本上，可心思早就跑到教学楼的走廊、操场，到处搜寻那个身影。
　　课间十分钟，同学们纷纷起身，有的去接水，有的趴在窗边聊天打闹，有的跑到走廊上追逐说笑。只有我，坐在座位上，撑着下巴，呆呆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又期待又害怕。
　　期待能再次偶遇傅盛扬，又害怕再一次遇见的时候，我又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他看见，又被他偷偷笑话。
　　我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万一之后每次偶遇，我都刚好是这种乱糟糟、毫无形象的状态，那他对我的印象，岂不是永远都是那个狼狈又滑稽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懊恼地皱起眉头，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早知道那天早上跑操之后会撞见他，我就算再累，也一定要咬紧牙关，忍住那些哎呦哎呦的碎碎念，安安静静、体面一点地爬楼梯。
　　可世界上哪里有早知道。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角，在纸页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很快，拖一的铃声响起。
　　拖一这个时间段的校园总是乱糟糟的，一部分走读生不用托管，收拾书包早早离校，楼道里人来人往，喧闹又松散。住宿生还留在教室，等着之后的托管和晚自习。
　　我是班里的历史课代表，就在拖一刚刚开始的时候，历史老师走到我的课桌旁，轻轻敲了敲我的桌面，低声交代我：“等一下，你去四楼教师办公室一趟，把昨天收上来的作业本拿回来，顺便登记一下没交作业同学的名单。”
　　我连忙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把登记作业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
　　“好的老师，我现在就过去。”
　　我把笔记本和笔攥在手里，站起身，转身走出教室，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楼道里到处都是喧闹的说话声，不少走读生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从教室里走出来，准备离校回家。
　　风从走廊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冷气息，吹起我的校服衣角，我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四楼的风比楼下更凉一些，穿堂风轻轻拂过走廊，卷起走廊角落的碎纸片，在地面上轻轻打旋。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漫无边际地走神。
　　脑海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起傅盛扬。
　　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是坐在教室里收拾书本，还是和同学在走廊上打闹说笑？
　　又或者，他会不会也在四楼的某个地方，我走着走着，突然就和他撞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的心脏就轻轻跳了一下，既期待，又紧张。
　　我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悄悄在走廊两边来回扫，希望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的同学，没有看见傅盛扬。
　　我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失望，继续朝着历史老师办公室的方向往前走。
　　就在我刚拐过四楼楼梯转角的时候，一道身影迎面走了过来。
　　是蔡子木。
　　我小时候和他做邻居，从小就熟得不得了，小学的时候天天一起打闹，追着跑着玩耍，两家大人还经常互相串门。上了初中之后，我们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平时在校园里很少碰到，没想到居然会在四楼这个地方偶遇。
　　他个子长了不少，褪去了小学时候的稚嫩，身形清瘦，眉眼利落清爽，穿着宽松的冬季校服，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看样子也是准备离校回家的走读生。
　　他也看见了我，脚步一下子停下来，眼睛一亮，嘴角立刻扯出那种欠兮兮、熟悉又讨厌的笑容。
　　“黑卤蛋？是你呀！”
　　听见这个外号，我瞬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又羞又恼。
　　这个外号还是小学的时候，他带头喊起来的，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天天拿这个调侃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记得清清楚楚，一见面就喊出来。
　　“蔡子木！你胡说什么！”我皱起眉头，瞪着他，和他拌嘴，语气带着少女羞恼的娇嗔，“好久不见，一开口就没好话，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别生气。”他靠在墙边，慢悠悠停下脚步，一副不想立刻走的样子，“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你现在还是住宿生对吧，天天还要上晚自习，是不是特别辛苦？”
　　“那可不，你们走读生多舒服，到点就能背着书包回家，我们住宿生还要继续留在学校上晚自习，刷题背书，累得要死。”我随口回了一句，目光打量着他，心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一直想多打听一点傅盛扬的消息，可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渠道。马小兰说要帮我打听，可还没有给我更多详细的消息。眼前这个从小玩到大的邻居，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连忙往前半步，压低声音，认真问他：“对了，你现在是几班的？”
　　“七班。”蔡子木随口答，挑眉看着我，眼神带着一点好奇，“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班级了？是不是想找我抄作业？”
　　“谁要抄你的作业，想得美。”我白了他一眼，心里继续盘算。
　　既然他是七班的，那年级一共八个班，平时各个班之间，男生们经常一起打球玩耍，说不定他认识傅盛扬。
　　我咽了咽口水，刻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假装只是随口一问，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太明显：“那……你认不认识傅盛扬？”
　　蔡子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点点头：“哦，我认识，他是八班的。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扑通扑通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升上来。
　　原来傅盛扬是八班的！
　　之前我还一直在心里胡乱猜测，不知道他到底在哪个班，现在终于确定了。
　　八班，牢牢记住这个班级。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刻意装作无所谓，轻轻摆了摆手，含糊地敷衍过去：“没咋没咋，随便问问。”
　　可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快得快要控制不住，手心都冒出了细细的汗。
　　蔡子木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玩味起来，往前凑了一点，带着看热闹的语气追问：“哎？随便问问？肯定有事，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怕他胡乱八卦，到处去传闲话。
　　蔡子木从小就爱开玩笑，嘴巴又大，要是被他抓住这个把柄，转头跑到八班或者其他班级到处起哄，跟别人说我打听傅盛扬，那可就太尴尬了。
　　万一这件事传到傅盛扬耳朵里，我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场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立刻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警告他，情急之下下意识冒出一句英语：“Shut up！闭嘴，别给我瞎传！这件事不许跟别人乱说。”
　　蔡子木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拖长调子应了一声：“哦——”
　　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带着满满的调侃和玩味，听得我浑身不自在，又羞又慌。
　　“听见没有，管住你的嘴！千万不要到处八卦，跟谁都不许提！”我再一次郑重叮嘱他，脸颊发烫，不敢再多停留，“好了好了，我还要去办公室拿作业，先走了。记住，不许乱讲！”
　　说完，我不再跟他继续拉扯，脚步匆匆地从他身边擦过，快步走向历史老师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我的心跳依旧没有平复，胸腔里咚咚直响。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低头批改作业，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轻轻走到历史老师的办公桌前，一眼就看见了堆在桌上的作业本。
　　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作业本抱起来，另一只手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登记没有交作业的同学名单。
　　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登记名单这件事上。
　　笔尖落在纸上，好几次写歪，我不得不划掉，重新写。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和蔡子木对话的画面。
　　傅盛扬，八班。
　　原来他在八班。
　　我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终于精准锁定了他的班级，以后在校园里，我更清楚该往哪个方向留意，偶遇的机会，说不定会更多。
　　可同时，我又开始隐隐担心。
　　蔡子木从小就爱起哄，大嘴巴，虽然刚刚答应我不乱传，可他那个性格，我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万一他转头，就跟他七班的同学开玩笑，把我打听傅盛扬这件事说出去，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传到八班，传到傅盛扬耳朵里。
　　想到那个场景，我就浑身发烫，尴尬得脚趾抠地。
　　我一边登记名单，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再碰到蔡子木，一定要再郑重警告他一遍，让他牢牢守住这个秘密，千万不要到处乱说。
　　很快，登记完名单，我抱着厚厚的作业本，转身离开办公室，沿着走廊，慢慢往楼下走。
　　拖一的喧闹渐渐淡下去，不少走读生已经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而我们住宿生，还要继续留在校园，准备接下来的托管和晚自习。
　　楼道里，剩下的同学越来越少，安静了许多。
　　我抱着作业本，慢慢走回自己班级，一路上，目光下意识朝着八班教室的方向扫过去。
　　远远地，我朝着八班教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教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不少同学，可距离太远，我看不清里面的人，不知道傅盛扬在不在里面。
　　心里又期待，又忐忑。
　　期待可以再一次看见傅盛扬，又害怕被别人发现，我偷偷惦记着他。
　　回到教室，我把作业本放到课代表专属的位置上，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
　　同桌看见我回来，转过头，好奇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拿个作业本还要这么长时间？”
　　“路上碰到小学同学，聊了两句。”我随口敷衍，不敢把刚刚打听傅盛扬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同桌。
　　这是藏在我心底，最珍贵，又最害羞的小秘密。
　　托管课很快开始，老师走进教室，布置了今天托管需要完成的习题。
　　同学们纷纷低下头，拿起笔，认真做题，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可我，依旧心不在焉。
　　目光落在习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可脑子根本无法集中，反复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
　　清晨楼道狼狈偶遇，他那憋不住的浅笑。
　　六班门口撞见他认真数落同学扫地不干净。
　　四楼偶遇蔡子木，打探到傅盛扬是八班的。
　　一件一件，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越想越害羞，越想越心动。
　　原来暗恋是这样的感觉。
　　只是知道了他所在的班级，心里就像揣了一颗甜甜的糖，甜滋滋的，同时又带着一点紧张和慌乱。
　　我趴在桌面上，用胳膊挡着自己的脸，偷偷往窗外瞟。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冬日的白天总是很短，灰蒙蒙的天色笼罩整个校园。
　　晚自习很快就要开始，一想到接下来漫长的晚自习，我就有点发愁。
　　我很清楚，今天晚上，我恐怕又要走神一整晚，满脑子都是傅盛扬。
　　我悄悄在心底期盼，明天早上，希望能再次偶遇他。
　　这一次，我一定要打起精神，保持体面，再也不要像今天早上那样，累得哼哼唧唧，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他看见，被他偷偷笑话。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就算再次偶遇，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看见他，我的脸还是会瞬间红透。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笔，强迫自己看向面前的习题，可思绪，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八班那个方向。
　　楼道的风，还在轻轻吹。
　　我的心事，悄悄藏在心底，只有我自己知道。
　　傅盛扬，八班。
　　这四个字，在心底反复打转，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