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33、无能为力 初夏的

　　初夏的风一日燥热过一日，校园里的氛围从松散的节假松弛感，彻底切换成紧绷的备考状态。
　　距离生地会考越来越近，整座学校都被无声的压力裹挟着。黑板角落贴着倒计时数字，一笔一画鲜红刺眼，日日递减，时刻提醒着我们这场至关重要的结业考试迫在眉睫。课表被生地、物理、道□□番占满，课间不再是肆意打闹的说笑，随处可见低头刷题、背诵知识点的同学，朗朗背书声铺满整条走廊。
　　所有人的心都绷得紧紧的，我也不例外。
　　此前堆积在心底的烦心事层层叠叠：和林骄阳长达整个五一的友情冷战、和傅盛扬兄弟手机吵架的无端憋屈、反复拉扯又骤然落空的心动、被生活琐事裹挟的烦躁压抑，再加上迫在眉睫的生地会考，无数情绪拧成一团乱麻，死死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人在高压又疲惫的时候，所有棱角都会悄悄变软，所有执拗的赌气，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我和林骄阳僵持了整整一个假期的冷战，就在生地会考的备考氛围里，莫名其妙、自然而然地和解了。
　　没有郑重其事的道歉，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没有刻意的低头服软。
　　只是那段时间大家都被考试压得身心俱疲，曾经争执的琐碎矛盾、赌气的不甘、隐忍的委屈，在升学压力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八年的陪伴早已刻进骨子里，那些短暂的隔阂与争吵，不过是青春里一场幼稚的插曲。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们自然而然地重新聊天、分享试卷、互相划重点，课间依旧凑在一起吐槽难懂的知识点、抱怨堆积的习题。之前剑拔弩张的对峙、互不搭理的僵硬，悄无声息烟消云散。
　　仿佛那场五一的激烈争吵从未发生过。
　　更让我意外又惊喜的是，那段时间家里敲定了搬家的事情，我们全家搬回老家定居，偏偏和林骄阳家成了邻居。
　　一墙之隔，朝夕相见。
　　每日上学，我们可以并肩同行；傍晚放学，一同踏过乡间晚风回家；周末闲暇，推门就能相见，一起刷题、一起背书、一起熬过枯燥又紧绷的备考日子。
　　八年老友，几经冷战疏离，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彼此身边，成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这份失而复得的友情，像初夏一阵清凉的晚风，吹散了我大半的烦躁压抑。
　　那段日子，是我整个乱糟糟的春夏里，最安稳、最舒心的一段时光。
　　身边有最熟悉的老友朝夕相伴，备考的疲惫有人分担，琐碎的情绪有人倾听。曾经僵持的矛盾彻底翻篇，生活好像终于拨开乌云，有了温柔的底色。
　　我一度觉得，日子终于要慢慢变好了。
　　所有糟糕的争执、别扭的冷战、落空的心动、无端的委屈，都会随着生地会考的落幕，尽数翻篇。
　　我沉下心，全身心投入备考，日日刷题、背诵、复盘，把所有多余的情绪、杂念、拉扯，全部压在心底，只想安稳考完这场考试，给初二的青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盛夏的阳光越来越烈，教室的风扇日日嗡嗡转动，窗外的梧桐绿得肆意张扬，为期数日的生地会考，如期而至，又匆匆落幕。
　　合上最后一张试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积压了数月的备考压力轰然消散。
　　整座校园瞬间松弛下来，欢呼、打闹、尖叫、说笑填满了每个角落，所有人都卸下了沉甸甸的重担，满心轻松，奔赴即将到来的暑假。
　　我也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豁然开朗，只觉得一身轻松，满心欢喜。
　　我以为，熬过了备考的疲惫，和解了珍贵的友情，往后的日子只会顺遂安稳，再也不会有无端的烦恼与争执。
　　可我从来没有想到，所有的坏情绪、所有的离别与遗憾，都藏在尘埃落定的美好之后。
　　这场突如其来的决裂，来得毫无预兆，荒唐又幼稚，却彻底斩断了我和马小兰长久以来的所有陪伴。
　　起因，仅仅只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生地会考刚结束的第一节体育课，天气燥热得离谱。
　　正午的阳光毒辣滚烫，直直晒在操场上，地面被烤得发烫，扑面而来的风都是热的。体育老师照例组织全体绕操场慢跑热身，整整两圈，八百米的路程。
　　我跟着队伍匀速奔跑，烈日炙烤着皮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校服彻底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备考数月久坐不运动，骤然剧烈跑动，胸腔闷得发慌，呼吸急促，双腿发酸，浑身燥热疲惫，心底无端滋生出浓浓的烦躁与倦怠。
　　跑完两圈，队伍解散自由活动，所有同学纷纷找树荫乘凉、补水休息。
　　我靠在操场的栏杆上，大口喘气，脑袋昏沉发胀，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满心都是跑完步的疲惫与烦躁，只想安安静静独处一会儿，平复紊乱的呼吸，半点不想说话、不想应酬、不想处理任何琐事。
　　就在我身心俱疲、情绪最糟糕的时候，马小兰走到我身边，习惯性开口，问我借镜子。
　　我口袋里随身带着一面小小的圆镜，平时她经常找我借用，我从来没有一次推辞，次次都大大方方递给她。
　　可就在这短短一节课的时间里，她已经找我借过一次镜子了。
　　刚刚自由活动伊始，她已经借过镜子整理仪容、补妆梳发，我毫无二话直接给了她。
　　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过去，她再次折返回来，又一次伸手问我借镜子。
　　本就烈日燥热、跑步疲惫、心绪烦躁，再加上重复的索取，我积攒的耐心瞬间彻底耗尽。
　　那种疲惫叠加琐碎麻烦的窒息感，瞬间涌上心头，控制不住心底的烦躁。
　　我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轻轻「啧」了一声。
　　声音很轻，没有辱骂、没有争执、没有发脾气，只是极度疲惫烦躁之下，下意识流露的不耐。
　　可就是这一声短短的啧叹，成了我们友情彻底崩塌的导火索。
　　马小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在她眼里，这一声不耐烦的叹息，是我当众给她难堪、是我摆脸色、是我看不起她、是我故意让她下不来台面。
　　彼时周围站着不少乘凉的同学，人来人往，视线错落，她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落了面子，瞬间心生怒意，语气也冷硬下来。
　　刚刚跑完步的燥热疲惫、心底积压的所有烦闷、连日来的情绪内耗、备考的紧绷压力，再加上她突如其来的较真，让我也瞬间没了所有耐心。
　　我原本就身心俱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哄人、去解释、去迁就。
　　我只是太累、太烦了，仅此而已。
　　可她不接受解释，不接受我的疲惫，只认准我是故意当众甩脸子、让她难堪。
　　两个人的情绪瞬间对峙，原本亲密无间的氛围彻底破裂。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伤人的气话，没有日积月累的深仇大恨。
　　仅仅是一面镜子、一声烦躁的轻叹、一场幼稚的面子纠葛，我们彼此僵持、互不迁就、互不理解。
　　她觉得我过分、冷漠、不给情面。
　　我觉得她矫情、较真、不懂我的疲惫。
　　两个曾经形影不离、无话不谈、互相陪伴熬过无数低谷、无数烦恼、无数青春迷茫的人，因为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硬生生走到了陌路尽头。
　　最后，我们默契地选择了——绝交。
　　干净利落，猝不及防。
　　那一刻，巨大的烦躁、委屈、茫然、崩溃，瞬间将我整个人裹挟、吞噬。
　　我真的好烦。
　　烦这场莫名其妙、荒唐可笑的决裂。
　　烦好不容易回暖的生活，再次被琐碎击碎。
　　烦刚刚和好的友情、安稳的日子，转瞬就迎来新的离别。
　　烦我熬过了备考的高压、熬过了友情的冷战、熬过了心动的拉扯、熬过了无端的争执，却栽在一面小小的镜子手里。
　　我无比委屈，却又无从辩解。
　　我明明只是太累了、太烦躁了，只是下意识流露情绪，从来没有半点想让她难堪的意思。
　　可没有人懂我的疲惫，没有人体谅我的情绪，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解释。
　　曾经最懂我、最心疼我、最陪我熬过所有低谷的人，最后因为一场幼稚的误会，彻底和我人海陌路。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我们全程零交流，各自站在不同的角落，形同陌路。
　　操场上的阳光依旧刺眼，风声依旧喧嚣，周围同学的打闹说笑依旧热闹，可我身边再也没有那个随时陪我闲聊、替我分忧、为我撑腰的身影。
　　短短数日，我的生活经历了大起大落。
　　先是和八年好友冰释前嫌、成为朝夕相伴的邻居，让我以为生活终于温柔可期；
　　再是熬完煎熬的生地会考，卸下沉重的备考重担，一身轻松；
　　最后，骤然失去最重要、最亲密的挚友马小兰。
　　得失起落，转瞬交替，落差大到让人窒息。
　　那一刻我心里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厌烦。
　　厌烦青春里所有无端的争执、幼稚的误会、易碎的感情。
　　厌烦明明我已经尽力温柔、尽力迁就、尽力自愈，却还是留不住身边的人。
　　厌烦生活永远是刚见光明，又逢低谷，刚得圆满，又遇别离。
　　盛夏的风滚烫燥热，吹得人心头发闷。
　　我站在热闹的人群里，却觉得无比孤独。
　　和林骄阳失而复得的友情很珍贵，邻里相伴的日子很安稳，会考落幕的轻松很治愈。
　　可我永远意难平这段猝不及防崩塌的情谊。
　　一面镜子，一声轻叹，一场幼稚的面子纠葛，彻底终结了我们整个初二的陪伴与温柔。
　　那天的风很热，阳光很烈，我的心情，烂到了极致。
　　满心只剩一句话，反反复复堵在心底：
　　真的好烦，真的好累，真的无能为力。
　　青春的热闹依旧，人海依旧拥挤，夏日依旧盛大。
　　只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马小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