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31、喘不过气 五一假

　　五一假期落尽余热，返校之后，校园迅速回归紧凑枯燥的课业节奏。
　　短短复课三天，日复一日的早读、上课、刷题、晚自习循环往复，初夏的燥热已经彻底席卷整座校园。天光亮得很早，清晨六七点的太阳就炽得晃眼，教学楼前的梧桐树叶长得铺天盖地，浓密的绿遮住大半阳光，在走廊地面投下层层叠叠晃动的阴影。空气里闷着燥热，混着花坛月季甜腻的香气，稍微一动，后背就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人也跟着变得心浮气躁，一点点小事，都容易勾起心底积攒的火气。
　　我的心里本来就压着一团解不开的烦闷。
　　五一那段时间，我和相伴八年的老友吵了一架，林骄阳，就用这个汉语名字代替她。
　　林骄阳，人如其名，从前永远是一副热烈开朗的模样，笑起来眉眼亮晶晶的。我们从小学就认识，整整八年，几乎每天黏在一起。一起偷偷分享零食，交换藏在心底的小秘密，上课传小纸条，放学并肩走在回家路上。青春期所有的心动、委屈、烦恼，我们都毫无保留地讲给对方听，我一直以为，八年的情谊足够坚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闹到冷战僵持的地步。
　　可谁也没想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点燃了积攒许久的矛盾。
　　争吵来得毫无预兆。一开始只是随口拌嘴，几句话下来，两个人情绪全都上头，谁都不肯退让，藏在心底隐忍许久的不满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那些平日里刻意包容、不愿提起的委屈，全都化作伤人的话语，脱口而出。争吵结束之后，我们两个人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主动低头。
　　整个五一假期，我们没有互相发一条消息，没有一句问候，八年的友情，一下子僵在冰点。
　　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我的胸口就闷闷的，烦躁感不停往上翻涌。原本，之前那个晨光对视之后重新复苏的心动，就已经搅得我心神不宁，日夜反复胡思乱想。现在再加上和林骄阳冷战这件烦心事，双重压力堆在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
　　上课的时候，我常常走神，盯着课本，目光却空洞，根本读不进去字。课间也没有心思跟马小兰说笑，大多时候一个人趴在窗台，呆呆望着楼下操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和林骄阳僵持的友情，一边是反复牵动心绪的傅盛扬，两种烦心事缠在一起，越想越烦躁。
　　校园里，端午节的气息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不少同学课间讨论着端午放假打算去哪里玩，互相说着想吃粽子，热闹的说笑声一阵阵传入耳朵。可我完全没有期待，只觉得周遭的喧闹更加反衬出我心底的沉闷。
　　这天放学回到宿舍，我拿出手机，打算刷会儿短视频缓解一下烦闷。
　　消息提示音突然响起来，是傅盛扬的兄弟发来消息找我聊天。
　　最开始聊天氛围还算平和，我们随口扯了几句班上的琐事，还有最近快要到来的端午假期。我心里虽然烦闷，但还是耐着性子回应他的问话，指尖在屏幕上敲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可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道。
　　他开始带着一点挑衅的语气，追问起我之前快手那条忧郁文案，又提起之前蔡子木调侃我的那些玩笑话，言语之间，带着几分打量和戏谑。本来我心里就积攒了一肚子火气，被他几句话不断挑衅，耐心一点点耗尽。
　　我开始打字反驳他，语气也生硬起来。一来一回，争执迅速升级，原本好好的闲聊，莫名其妙变成争吵，最后我们俩直接在手机上互相骂了起来。
　　对话框里一句句带着火气的文字来回推送，越吵越凶，那些克制许久的烦躁全部顺着指尖宣泄出去。
　　就在我们隔着屏幕吵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新消息又弹了出来，是傅盛扬。
　　我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以为他是过来劝架，劝他兄弟收敛一点，平息这场无端的争执。
　　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劝解，反而站在他兄弟那边，跟着一起找我的麻烦，接连发来质问指责我的话。
　　我一下子懵了，心底又委屈又恼火。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主动挑起事端，最开始明明是他兄弟主动过来找我搭话，好好聊天，是对方不断挑衅，才演变成互相争吵。结果到头来，傅盛扬不分缘由，直接站出来指责我，和他兄弟一起针对我。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我，之前所有因为晨光对视而重新燃起的心动，在这一刻，像被一盆冰冷的凉水猛地浇透。
　　我盯着屏幕上一行行刺眼的文字，胸口剧烈起伏，心里又气又寒。
　　我原本心底还残留着对傅盛扬那种朦胧又滚烫的喜欢，无数次回想那个清晨漫长对视，整夜辗转难眠，脑补无数种可能，偷偷期待会不会再有一次偶遇，期待他能多看我一眼。
　　可在这一刻，所有心动、悸动、反复的胡思乱想，全部戛然而止。
　　我不再打字辩解，也不想继续和他们争辩半句。
　　看着对话框持续弹出的消息，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满满的厌烦。
　　曾经，只要傅盛扬多看我一眼，我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狂跳，我会反复回想我们对视的画面，整夜辗转难眠，脑补无数温柔的场景。我甚至觉得，之前所有的纠结拉扯，都比不上那一次晨光下对视的分量，我笃定自己重新喜欢上了他。
　　可现在，只觉得可笑。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可以随意被他和他兄弟一起数落、针对的人。那个安静绵长的对视，或许从头到尾，只是我单方面脑补出来的一场美梦。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不再回复任何消息。
　　之后的几天，在校园里偶遇他们俩的时候，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闪躲，也不会再偷偷多看傅盛扬一眼。
　　只要远远看见他们两个人结伴走来，我直接抬眼，毫不掩饰地朝他们翻一个大大的白眼，神色淡漠，脚步丝毫不停，径直从旁边走过去。
　　不再期待对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为他们的一言一行牵动情绪。
　　偶尔傅盛扬看到我这个样子，脚步顿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我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懒得听他半句说辞。
　　马小兰察觉到我不对劲，悄悄凑过来小声问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每次见到傅盛扬他们，都是一副厌烦的模样。
　　我只是淡淡跟她讲起手机上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没什么，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了。”
　　那些曾经让我心神荡漾的心动，在这场无端的争吵之后，被我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
　　初夏的风依旧燥热，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端午假期一天天临近。我依旧要面对和林骄阳僵持的友情，只是又多了一桩心事，提醒自己不要再为傅盛扬耗费情绪。
　　我不再反复回想那个晨光对视的瞬间，不再深夜梦见他，不再猜测他的想法。
　　就算偶尔脑海里闪过一点点当初心动的碎片，我也立刻压下去，只觉得荒唐。
　　校园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每次擦肩而过，我依旧毫不避讳地送上一个白眼。
　　他们或许会疑惑，为什么短短几天，我的态度转变这么彻底。可我已经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不想再花费半点心思，去揣摩他们的想法。
　　那些青春里突如其来的心动，来得汹涌，消散得也猝不及防。
　　至少这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告诉自己：
　　我要把傅盛扬，连同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一起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