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Jus1

9、阿蝉 回石洞

　　回石洞的路上，礁生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

　　蓝绡跟在他旁边，枪杆上的蓝布条被夜风吹得翻来翻去。她走了几步，低声说：“你信海桐说的？阿蝉跟她娘同名，也可能是巧。”

　　“同名不巧。”礁生没回头，“岛上女人名字都从海物里取，蝉是虫不是海物。岛上没人拿蝉起名。”

　　蓝绡不说话了。

　　海桐跟在后面，走得慢，但一直没落下。她听见前面说话，没插嘴，只把小螺给的贝壳往领口里塞了塞。

　　到石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洞口藤蔓遮着，礁生拨开进去，火堆还烧着，螺娘坐在火边拿贝壳串记账，阿蝉靠在岩壁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阿蝉醒了，坐直了，看见礁生进来，松了一口气：“你们回来了。小螺睡着了一直问你们。”

　　螺娘抬头看了礁生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海桐，没说话，低头继续记账。

　　礁生蹲到火边，把碎块掏出来放在石头上。阿蝉看见碎块，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这石头哪来的？”

　　“北礁洞。”礁生说，“碎块背面刻着个字，你认认。”

　　他把碎块翻过来，指了指被海桐抠掉涂层的地方。阿蝉凑近了看，火光照着那道细潮退线，线尾那个“蝉”字。

　　阿蝉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脸色变了。

　　“这是我娘的字。”她说，“我娘刻字，最后一笔往左勾。这个字往左勾了。”

　　洞里安静了一瞬。

　　礁生蹲着没动：“你娘叫什么？”

　　阿蝉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娘叫阿蝉。我叫阿蝉，是跟她叫的。”

　　蓝绡在洞口那边把枪往地上一顿：“所以海桐娘跟你同名，你娘刻的字在碎块上。你们俩娘是一个人？”

　　海桐站在火边，没看阿蝉，低头拿手摩挲脖子上那颗贝壳。

　　阿蝉看了海桐一眼，又看礁生：“我娘在我十二岁那年死的。她死之前跟我说，岛上有个渔棚，棚里埋了个铁盒子，让我别去挖，说等该来的人来挖。她没说该来的人是谁。”

　　“你娘没提魂壳？”礁生问。

　　“没提这个词。”阿蝉说，“她只说那盒子是潮母的东西，锁甲在找，让我躲。她死后我就往岛南跑，跑的时候被锁甲抓了，关在船上底舱。我没挖过那个盒子。”

　　海桐在火边开了口：“我娘死的那年我也十二。她死之前跟我说，北礁洞里有潮母的东西，锁甲在找，让我别去，等岛上有人聚起来再挖。”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礁生蹲在火边，把碎块翻过来看那道潮退线和“蝉”字，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阿蝉。

　　“你娘埋的铁盒子，在哪？”

　　“岛北渔棚。”阿蝉说，“渔棚早塌了，但我记得地方。”

　　“明天去挖。”礁生站起来，“锁甲发现碎块丢了，肯定加人搜。我们不能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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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礁生守洞口。蓝绡出来换他，在他旁边坐下，枪横在膝盖上。

　　“阿蝉和海桐娘同名，刻字也对上了。”蓝绡说，“但阿蝉说她娘没提魂壳，海桐说她娘提了。两个人说的对不上。”

　　“对不上才像真的。”礁生往火里添了根柴，“两个人记同一件事，细节全一样，那才是编的。”

　　蓝绡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干什么的？说话不像岛上打鱼的。”

　　礁生没答。他低头看火，火苗在他眼睛里跳。

　　“我不记得。”他说，“醒来就在岛上，胸口挂着锁扣，枪托缠着麻绳，绳上七个结。谁系的、什么时候系的，都不知道。”

　　蓝绡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杆往地上磕了磕：“行吧。明天挖盒子，我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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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螺娘把小螺叫起来，给他塞了块干果。阿蝉站在洞口，等礁生出来，跟他说：“渔棚在岛北偏西，从北礁洞往西走半里地。棚塌了，但灶台还在，盒子应该埋在灶台底下。”

　　“锁甲搜过渔棚没有？”礁生问。

　　“我娘死之后我跑的时候，渔棚还好好的。后来锁甲搜岛，从北边来，渔棚离北礁洞近，他们可能搜过。”阿蝉想了想，“但灶台底下埋得深，他们未必挖到底。”

　　“去看了才知道。”礁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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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往岛北偏西走。阿蝉带路，礁生跟在旁边，蓝绡断后，海桐走在中间，螺娘带着小螺留在石洞——这次小螺没闹，螺娘把他抱在怀里说“娘给你煮贝壳汤”，他就老实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林子变稀，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边上塌了半边的木棚，棚顶棕榈叶烂了一半，木柱子歪着，灶台塌了一角，石头缝里长满了草。

　　阿蝉蹲在灶台前面，用手扒石头。扒了几下，露出底下的土，她拿树枝往下戳，戳了半尺深，碰到硬的。

　　“有东西。”

　　礁生蹲下来扒土。扒了七八寸深，露出铁皮盒子的角。盒子不大，锈得厉害，但没烂。他抠着边缘把盒子起出来，放在地上。

　　盒盖上刻着潮退线和贝壳，跟碎块背面的纹路一样。

　　礁生把盒盖掀开。里面用油布包着东西，油布还结实。他把油布拆开，里面是两块石头——跟北礁洞碎块一样的灰白色石头，表面有贝壳纹，但比碎块大一圈，能拼在一起。

　　海桐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两块是魂壳的主块。”她说，“锁甲手里那两块是边角料。主块能合碎块，碎块合主块，合起来是完整的。”

　　礁生把两块主块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东西——不是锁甲记号，是两行字。第一行刻的是“阿蝉”，第二行刻的是“海桐”。

　　阿蝉蹲在旁边看见了，手停在半空。

　　“我娘刻的。”她说，“我娘刻了我和海桐的名字。”

　　海桐看着石头上的名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口：“我娘刻的。我娘叫阿蝉，她刻了自己的名字，又刻了我的。”

　　阿蝉转头看她：“你娘刻的？这字最后一笔往左勾，是我娘的字。”

　　“我娘也往左勾。”海桐说，“我娘叫阿蝉，刻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往左勾，正常。”

　　两个人又对看了一眼，这次谁也没说话。

　　礁生把两块主块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遍。他抬头看海桐：“你说主块能合碎块。怎么合？”

　　海桐蹲下来，把碎块和主块放在一起。两块主块拼起来中间有道缝，碎块放进去，严丝合缝。

　　“合的时候得有人念潮母的归潮词。”海桐说，“归潮词我娘教过我，但只教了一半，她说后一半得另一个人念，两个人才念得完。”

　　“另一个人是谁？”礁生问。

　　海桐看了阿蝉一眼。

　　“我娘说，另一个人是她妹妹。”

　　阿蝉蹲在地上，手还停在半空，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

　　“我娘没提过她有姐妹。”她说。

　　“我娘也没提过。”海桐说，“但石头上的字对得上，名字也对得上。我娘叫阿蝉，你娘叫阿蝉。我娘让我等岛上有人聚起来再挖，你娘让你等该来的人来挖。两个娘，说的话是一件事的两半。”

　　礁生站起来，把主块和碎块收进怀里，盒子也带上。

　　“走。”他说，“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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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石洞的路上，海桐走在礁生旁边，走了半路忽然开口：“你信不信我？”

　　礁生没停步：“信一半。”

　　“一半够用了。”海桐说，“我娘教了一半归潮词，另一半我猜的——可能不对。要是猜错了，合碎块的时候会出事。”

　　“什么事？”

　　“不知道。”海桐说，“我娘没说。她只说另一半得另一个人念，两个人念的时候不能有杂念。有杂念，魂壳碎块会裂。”

　　礁生走了两步，停下来看她。

　　“你念的时候，有杂念吗？”

　　海桐把小螺给的贝壳攥在手心里，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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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石洞，螺娘在洞口等着，脸色不对。她手里拿着一张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着锁甲记号，旁边画着一只猫。

　　“你们走了之后，有人送来的。”螺娘说，“没进洞，挂在藤蔓上。我追出去没看见人。”

　　礁生把树皮接过来。纸背面画着一个人像——侧脸，短发，尖下巴，是汐纹。

　　人像旁边写着四个字：

　　今晚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