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Jus1

2、分粮 天亮得

　　天亮得很快，海面那层灰一散，太阳就直直地砸下来，晒得棕榈叶打卷。

　　礁生把半袋粮倒在一块干净石头上，数了两遍。剩的不多：一把干果，两块硬饼，一小撮盐。他按人头分——螺娘和小螺算一份，蓝绡一份，他自己一份。分完，他把自己那份里的硬饼掰了一半，放回袋子里。

　　蓝绡蹲在火边看他分，没说话，但等他掰饼的时候，她哼了一声。

　　“你那份本来就最少。”她说。

　　“孩子烧刚退，得吃软的。”礁生把干果往螺娘那边推了推，“饼泡水，喂小螺。”

　　螺娘接过去，没谢，低头把饼掰碎了泡进碗里。她做这事的时候手很稳，不像昨晚抖成那样。

　　礁生站起来，把枪背上，对蓝绡抬了抬下巴：“走，看船。”

　　蓝绡起身，标枪往肩上一搁，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石头上自己那份干果抓了一半，扔进螺娘碗里。

　　“孩子吃。”她说，头也不回。

　　螺娘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干果，抬眼看了看蓝绡的背影，又看了看礁生。礁生没吭声，跟在蓝绡后面进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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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北的林子密，藤蔓缠着树干，脚底下腐叶踩下去能陷半尺。蓝绡走前面，枪尖拨开藤蔓，步子快，头也不回。

　　“你走这么急，不怕前面有猫？”礁生跟在她后面三步远。

　　“猫白天不出来的。”蓝绡头也不回，“锁甲的人白天修船，晚上才放猫。”

　　“你盯了他们两天，就盯出这个？”

　　“还盯出一件事。”蓝绡停了一下，枪尖往一棵树干上一指。树皮被剥掉一块，上面用刀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一个点。

　　“锁甲的记号。”她说，“圈是岛，点是他们扎营的位置。这圈刻在北边，说明他们打算长待。”

　　礁生蹲下来看那个记号。刻痕新，树脂还没干。他伸手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点铁锈色。

　　“长待得有水。”他说，“他们找到淡水了？”

　　蓝绡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一拍。

　　“没找到。”她说，“所以他们昨晚抓了那个女的问。”

　　礁生站起来，把手指上的铁锈蹭在裤子上。“那他们今天还会派人出来找水。”

　　“嗯。”蓝绡回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走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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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岛北的坡地尽头是一片礁石滩，礁石后面，海面豁开一个口子，三艘铁灰色的大船停在浅水里，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铁箱子。船头各蹲着一只东西，远远看去像猫，但比猫大得多，耳朵长得像狼，支棱着，风一吹就转。

　　蓝绡趴在礁石后面，枪杆压得低低的。

　　“看到那只最大的没？”她压低声音，“昨天他们从船舱里拎了个小孩出来，往甲板上一放，那猫就……”

　　她没说完。

　　礁生趴在旁边，眯着眼看。船甲板上有人在走动，穿铁灰色甲，端着的枪比他的长一截，枪管粗，看着沉。他数了数：一艘船甲板上能看见七八个，舱里还有多少不知道。三艘船加起来，少说三十来个。

　　他这边：一杆旧枪，一个蓝绡，一个七结还没来，螺娘带着孩子跑不快。

　　“打不了。”他说。

　　蓝绡侧头看他，嘴角一挑：“怂了？”

　　“打不了船。”礁生说，“但能打水。”

　　蓝绡愣了一下。

　　“他们没找到淡水，今天一定派人出来找。”礁生往坡地下面指了指，“林子北边那条溪，是这岛上唯一的水源。他们只要派人，就必去那条溪。”

　　“你要伏击？”

　　“不伏击。”礁生说，“我放水给他们喝，喝完他们会回来报告说找到水了。然后他们明天派更多人来取水，营地就空了。”

　　蓝绡盯着他看了三秒，眼睛慢慢亮了：“然后我们摸船？”

　　“不摸船。”礁生说，“船上有猫，有枪，摸不了。但他们取水的人离开船，路上就没猫跟着。”

　　“你要劫人。”

　　“劫知道事的人。”礁生说，“你昨天说他们抓了个女人问话，那女人没开口。锁甲的人会怎么处理不开口的？”

　　蓝绡的嘴角抿了一下：“喂猫。”

　　“所以他们还没喂。”礁生说，“今晚之前，那女人还活着。劫下来，她就知道锁甲多少人、船怎么守、水从哪来。”

　　蓝绡把枪杆往礁石上一磕，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蹲着说话的时候，我以为你只会分饼。”她说。

　　“分饼也是活。”礁生把枪端起来，往后撤，“回去，今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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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营的路上蓝绡话多了一点，步子却慢了一点。

　　“那女人就算劫下来，往哪放？”她问，“我营地里没水没粮，锁甲丢了人会出来搜。”

　　“往岛上藏。”礁生说，“这岛你比我熟。藏人的地方有没有？”

　　蓝绡想了想：“有。岛西边有个石洞，潮水淹不到，林子密，猫闻不到。”

　　“你带螺娘和小螺先去石洞。”礁生说，“今晚我劫人，你在石洞接。”

　　蓝绡脚步一停。

　　“你一个人去？”

　　“七结呢？”礁生问。

　　“七结是谁？”

　　礁生没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细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溪、林子、船。

　　“我昨晚没跟你说。”他抬头，“我营地边上昨晚有人站了很久，没进来。蓝绡说是汐纹，手腕上画潮水线的。”

　　蓝绡蹲下来看他画的图，脸上的表情沉了沉：“汐纹从来不进别人营地。她看人，看够了就走。”

　　“她看的是我。”礁生说，“她在我营外站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在礁石上放了枚贝壳。”

　　蓝绡抬头：“贝壳什么颜色？”

　　“没来得及看。”礁生说，“天亮就去看船了。”

　　蓝绡站起来，枪往肩上一搁，走了两步，回头。

　　“贝壳白的，是潮母收了人。红的，是她要你记住什么。”她说，“你得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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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礁生回到营地时，螺娘正在火边给小螺喂水。孩子烧退了，脸还有点红，靠在螺娘怀里睁着眼。

　　礁生蹲下来，伸手背贴了贴小螺的额头。

　　“还烧吗？”

　　“不烧了。”螺娘说，“就是没力气。”

　　“没力气好。”礁生把手收回来，“没力气就不乱跑。”

　　他站起来，从袋子里摸出最后一块硬饼，掰成三份，一份放进螺娘碗里，一份递给蓝绡——蓝绡没接，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吃。”她说。

　　礁生没坚持，把饼收回来，咬了一口。

　　“今晚我出去。”他说，“螺娘带小螺跟蓝绡去西边石洞。蓝绡知道地方。”

　　螺娘正在喂水的手停了。

　　“你呢？”

　　“我去办件事。”礁生蹲下来，跟她平视，“天亮前回来。要是没回来，蓝绡带你们往西走，别回头。”

　　螺娘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什么事，也没说小心。她低下头继续喂水，喂了两勺，说：“锅里有热水。”

　　礁生站起来。

　　“我走之前，有件事问你。”他说，“你贝壳串呢？”

　　螺娘的手又停了。她低头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绳子，上面串着几枚贝壳，赭红色的，小小的，一看就是孩子捡的那种。

　　“小螺捡的。”她说，“红的拿石头磨的色。”

　　礁生看了那串贝壳两秒。“我昨晚在营外捡了枚锁扣，”他说，“蓝绡说是别人放我营外的。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螺娘把贝壳串塞回衣领里。

　　“有。”她说，“后半夜，有人在你营地边上来回走。走到天亮前，停了很久。我没出声。小螺在睡，我不敢喊。”

　　“那人什么样？”

　　“看不清。”螺娘说，“就看见手腕上一点光，像画了东西，潮水退了还会动的那种。”

　　礁生没再问。他转身去收拾枪，蓝绡已经在林子边等着了，枪杆上蓝布条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磨白的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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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分头走。蓝绡带螺娘和小螺往西，礁生往北。

　　走之前螺娘叫住他。她没说什么要紧话，只从怀里掏出那串贝壳，摘了一颗最小的，塞进他手心。

　　“小螺让我给你的。”她说，“他说你给他嚼的叶子苦，这个红，好看。”

　　礁生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颗赭红的小贝壳，用石头磨的色，磨得不太匀，边上还有没磨掉的原色。

　　他把它攥在手心，没挂胸口，揣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告诉他，叶子还得嚼。”他说，转身进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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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礁生摸到溪边时，锁甲取水的人已经在了——三个，铁甲，长枪，正蹲在溪边灌水。礁生趴在蕨叶后面没动，等他们灌完，起身往回走的当口，他看见溪对岸的石头后面还蹲着一个人。

　　那人没穿铁甲，瘦，手腕上画着潮水线。汐纹。她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抬手往取水人走的方向指了指，然后缩回石头后面不见了。

　　礁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取水人没回船，拐进了林子另一条岔路，那条路通往蓝绡说的石洞方向。

　　螺娘和蓝绡正往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