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彩虹2》作家日月同辉

6、晚食叙经年 傍晚的南城

　　傍晚的南城褪去白日的晴亮，天边晕开一层淡橘色的晚霞，薄薄的，像被水洗过。

　　明熠选的菜馆不在热闹的商圈，藏在临近河边的老街，门面朴素，没有花哨的招牌，是本地人常去的老店。他提前订好了靠窗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河面缓缓流动的水波，晚风穿过河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吹进来。

　　星悦到的时候，他已经先到了。

　　他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杯温水，指尖捏着菜单，没有急着点菜。看见她进门，明熠抬眸，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路上还好走吗？”

　　“嗯，很顺。”星悦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晃动的河面上。

　　菜单递过来，上面大多是南城本地菜，是她从前爱吃的口味。他记得，时隔七年，依旧记得。

　　“看看想吃什么。”明熠低声，“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我先点几道从前你爱吃的，不喜欢我们再换。”

　　星悦指尖轻轻划过菜名，心里轻轻一动。这些年在外，也吃过不少馆子，可外面的味道，终究少了一点属于南城的烟火气。

　　“都可以。”她把菜单推回去，“你安排就好。”

　　明熠颔首，叫来服务员，有条不紊报上菜名。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菌菇汤，还有一碟软糯的桂花糕，都是多年前她偏爱。

　　等菜的间隙，空气温和松弛，不再像最初重逢那样拘谨疏离。

　　“你在外做设计，平时很忙吧？”明熠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还好，项目赶的时候会熬夜，闲下来的时候，也能到处走走，看看风景找灵感。”星悦轻声回答，“去过很多城市，海边、山城，只是每到下雨之后，看见天边淡淡的云，总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她没有明说，可两个人都懂。

　　是习惯，是刻在年少记忆里的条件反射，下意识在等一道彩虹。

　　明熠望着她，眼底柔和：“我这些年忙着创业，大半时间泡在工作室，应酬、对接项目，日子过得紧绷。偶尔累了，就开车来这条河边坐一会儿，吹吹风。”

　　他从前性子张扬，做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如今被磨得沉稳克制。肩上扛着压力，学会不动声色消化所有疲惫，很少和旁人说起难处。

　　“很累吗？”星悦问。

　　“还好，习惯了。”明熠淡淡一笑，“只是很多时候，忙完一抬头，身边空空的，会想起以前。放学一起走老巷，一碗红豆沙就能打发一整个傍晚，好像那时候的快乐，格外简单。”

　　话音落下，菜陆续端上桌。糖醋小排色泽红亮，甜香漫开，桂花糕软糯，甜香清淡。

　　星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排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一瞬间，无数个黄昏的画面涌上来，少年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说说笑笑，晚风温柔。

　　“味道没变。”她轻声说。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老板一直没换配方。”明熠也慢慢吃着，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安静看着她，“我偶尔会一个人过来吃，总觉得少点什么。”

　　星悦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没有接话。

　　她明白他的意思。

　　饭菜还是当年的味道，只是少了那个一起吃饭的人。

　　两人慢慢吃着，慢慢聊，说起这七年各自的生活。他说起创业初期碰壁、资金周转艰难、熬到深夜的日子；她说起异地独居，一个人搬家、改方案、独自面对难题的时刻。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地陈述那些独自撑过来的日夜。

　　原来这七年，他们都各自辛苦，各自熬过很多无人依靠的时刻。

　　“当初走的时候，我是赌气。”星悦停下筷子，垂着眼看向碗里的桂花糕，声音轻轻的，“我那时候觉得，你不解释，就是不在意。自尊心压着我，不肯回头，一心只想逃离南城，逃离所有和你有关的一切。我以为走得越远，就能放下得越快。”

　　可事实是，走得再远，心底那一块位置，始终空着。

　　“我那时候太年轻，处理事情太笨拙。”明熠看着她，语气带着怅然，“我去找过你，去老巷，去你常去的书店，打听你的消息，可你已经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家里也搬走了。我不敢贸然跑去外地找你，怕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我断干净，我的出现，只会让你厌烦。”

　　年少的喜欢，败给了误会，败给了骄傲，败给了不懂如何好好挽留。

　　如果当年，有一个人放下自尊，多追一步，多解释一句，是不是就不会白白浪费七年光阴。

　　可世间没有如果。

　　“明天下午签完卖房的手续，后天一早的车票。”星悦抬眼，看向他，“回去之后，还有项目要跟进。”

　　这句话，轻轻提醒着他们之间现实的距离。她的生活在另一座城市，有稳定的工作、圈子，而他扎根南城。不是一句心意未改，就能轻而易举抹平相隔两地的阻碍。

　　明熠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没有强人所难。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我不会让你立刻放弃现在的一切。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愿意等，也愿意试着走向你。”

　　他没有要求她留下来，没有逼迫她做出取舍。

　　“有空的时候，我可以去找你。你也可以回来南城，我们不用急着定下什么结果，慢慢相处，慢慢补齐这七年空白。”

　　星悦心口一暖。

　　她最怕的就是重逢之后，扑面而来的压力，要她立刻选择、立刻奔赴。可明熠给她的，是足够宽松的空间，是尊重，是耐心。

　　“好。”她轻轻应下。

　　晚风从河面吹进来，掀动桌角的纸巾，远处河面有游船缓缓驶过，灯火点点，落在水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星光。

　　一顿饭吃得很慢，没有激烈的告白，没有许诺轰轰烈烈的以后，只有细碎温和的交谈，把积压多年的心结，一点点抚平。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两人沿着河边步道慢慢散步，河面晚风清凉，吹散饭菜的甜香。路灯沿着河岸一路延伸，长长的步道，行人不多，安安静静。

　　“还记得吗，以前我们也来河边散步。”明熠低声说，“你说以后想住在靠近水的地方，窗边能看见落日。”

　　星悦弯了弯唇角：“记得。”

　　那是很久之前，随口说起的心愿，她自己都快要遗忘，他却清清楚楚记到现在。

　　走到步道尽头，离菜馆已经很远。明熠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

　　“明天签手续，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星悦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嗯。”

　　“那我上午过来接你。”

　　夜色温柔，两人往回走，一路话不多，并肩而行，却不再觉得尴尬。

　　回到老巷口，梧桐静立，路灯依旧暖黄。

　　“到这里就好。”星悦停下脚步。

　　明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几秒，轻声道：“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星悦转身走进楼道，上楼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梧桐树下，身影安静，看着她上楼。

　　关上房门，屋内安静。星悦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巷口。片刻之后，明熠才转身离开，车子缓缓驶出老巷。

　　她靠在窗边，晚风从窗缝钻进来。

　　七年离散，一场重逢，误会解开，心意尚存。只是横在他们之间的，除了流逝的时光，还有两座城市的距离。

　　彩虹美好，可想要长久留住，从来都不容易。

　　她不知道往后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跨越距离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这一次，她不想再因为胆怯，转身逃走。

　　她愿意试着，和他一起，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