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仍等》南宥珍

7、番外二 不要哭

　　硕壮男人微压床沿边。
　　那颗因是云港周府出世，自幼居在半山周家墅，而从未垂下一厘的纤圆头颅；此刻伴着周衷和双肘触膝动作，沉沉垂在胸脯前方；
　　不知何时沾了湿水，脸颊上断断续续落下几滴水，壮实背影显得如幼犬般怜人。
　　伴着几声细碎的“稀簌”声，周衷和被身后纤白男人揽个满怀。
　　兰义面露怜惜神色，轻轻用耳尖蹭着怀中男人的侧颊，却被男人不自觉回蹭的细碎顺毛激得心里一软；
　　张口柔声哄起来：
　　“不要哭，我知道你疼我，就这一个，好嘛?”
　　周衷和不应声，只略显用力地摇晃两下脑袋，头垂地更低了。
　　兰义微叹口气，看来劝说周衷和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一些。
　　二十分钟前，饭厅；
　　兰义罕见地对爱吃的糖醋排面露难色，不知今日为何口舌十分寡淡，胃里甚至隐约泛上酸水，他纠结片刻，还是放下了筷子。
　　此番反常行为，即刻就被对自家爱人非常关注的周衷和觉察；
　　不出五分钟，设备和医生飞现周宅内。
　　经过一系列细致的检查，白褂医生往后看了一眼，示意助手将后面某台仪器推上来。
　　兰义胃里难受地紧，半眯着眼略显萎靡地倚在周衷和怀里。
　　“接下来可能需要掀开一下周太您的上衣哈。”
　　医生说完并没动作，略显掐媚看向兰义身后的男人。
　　直到得到男人点头默许，才又动作起来。
　　透明的耦液于纤白小腹薄薄覆盖一层，随着冰冷仪器在小腹上轻柔滑动。
　　兰义略显抗拒地皱紧眉，双手无意识抓实男人。
　　周衷和轻轻回握住男人手腕，下巴轻轻贴在他额头，妻儿的小腹背脊向来比较敏|感。
　　好在医生动作很快。
　　随着结果出来，显示屏上映出一块小小的影子。
　　医生悦声祝福：“恭喜周生周太，胎儿已经两月了！”
　　兰义听到这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哪怕面上疲萎也遮不住他喜色，身体上不适也忽略了大半，下意识回身要跟男人揽作一块儿。
　　嘴角还赶不及咧起，就被面色冷冽的男人硬生生盯住，兰义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半僵硬缓慢转回身，面上再不敢显露出丝缕笑意。
　　气氛瞬间冷下来。
　　医生并没有察觉到屋内氛围转变，他细细看完每一项数据，结果显示并无其他大碍，根据经验，他继续往下诊因。
　　“食欲不振应该是孕早期反应，建议清淡饮食，可以适量摄入一些电解制水，周先生的信息素对周太的不适和宝宝的成长都会有一定程度的帮助。”
　　“所有数据都很健康，晚一点我开一些维生素补充剂给周太，能缓解一些孕早期的不应。”
　　“好，多谢医生。”兰义轻声出口，手心轻柔抚上小腹。
　　“这是我们应该的哈。”医生一贯露出往常亲和的笑容。
　　仪器收整片刻。
　　管家适时上前，默声指引一行人离开宅子。
　　兰义浅色瞳珠悄摸瞥向男人，踌躇着要开口。
　　“衷……”
　　“和”字尚未说完，就被人打横抱起，速度极快，用劲却十分柔轻。
　　周衷和默声将人抱回饭厅，整整五分钟路程，两人未对上一句话，壮硕男人面色铁黑，怀里人几番想开口，最后还是没能出声。
　　一直到将人轻放在背椅上，周衷和才淡声开口：
　　“阿姨，把煲好的汤端过来。”
　　“好的周先生。”
　　周衷和双手环臂，面色铁青站在兰义椅背一侧。
　　阿姨将汤端上，几乎是人一靠近，兰义便闻到浓郁的粟米味。
　　周衷和落座妻子旁侧，大手接过瓷碗，看着兰义一副十分感兴趣的神情，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医生来前让阿姨煲了开胃的汤，喝点好吗？”
　　面前人重重点头，周衷和开始持勺剜汤，一勺一勺往人嘴里送。
　　直至最后一勺汤饮完，他才轻轻放下瓷碗。
　　“你还没吃多少，再吃一些...“
　　“宝宝，这个孩子，要留下吗...”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
　　兰义话尚未说完，闻言只是坚定地盯望周衷和，重重点头。
　　“可是这不是一件小事，你明知...你明知...”
　　男人垂下眸子，只觉得心下无措，在妻子面前忍不住鼻头一酸，这是妻子的决定，他要如何干预。
　　道上人人皆知周家家主手段狠厉，人人均避其锋芒。
　　可他偏偏，在与兰义有关之事总是犹豫，总是恐慌...
　　信息素闭环，做了此种介入干预的alpha，信息素和其余均无影响，唯有致人受孕的几率大幅度下降，仅存0.01概率。
　　如今不想要迎来新生命的家庭越发多起来，而往往这些alpha基本都会作出干预选择。
　　却也并非一劳永逸，每15年便需重新干预，再次干预前，则有15-20天的休沐期。
　　这期间为避免意外，alpha一般会吃下提取抑制片，仍能起到同样效果。
　　周衷和不是没有警戒心，送入口里的药剂他都要找手下人验完才放入口。
　　从幼时便是如此，只怕稍松惕意，便可能酿成祸果，可唯独兰义送到他手上的一切，他都深信咽下，两月前，这些抑制片每晚都会从兰义掌心同一杯温热白水送出。
　　周衷和万万没想到，妻子会做出此举，他不认为自己需过多思索兰义做此举用心，他只是怕……
　　方才兰义那对上扬的狐眼耷拉着，一双浅色眸子略心虚般微转，不难看出此事出自谁手笔。
　　一时厅内缄默不已，冷面男人毫无预兆起身离开，步履极快走向楼阶，兰义回头望了眼男人碗里没怎么动过的菜肴，深吸口气，小跑追上前边的男人。
　　好跑一顿才终于碰到男人脊背，兰义展开纤实双臂，结结实实扑搂上去，却也只是虚抱住男人半边肩。
　　他柔声开口：“怎么不吃了，你胃不好，怕会痛，我们回去一起吃好不好，嗯？”
　　男人没应他，宽实掌心抚上搂抱着他的妻子，兰义还来不及抓握回去，就已经被男人轻轻拉开。
　　“我吃不下。”周衷和语气低沉，细听还掺杂少许鼻音。
　　“兰义，你不能...不能这样......”男人说完便转身又要走，兰义不准他逃，跟在他身后不停说起来。
　　“我又怎样？衷和，我知你心疼我，禾儿出世你见过，后面马不停蹄做了干预手术，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百年后，你我二人归去，只留下禾仔一人站在这，你叫我怎么忍心，怎么不怕！”
　　直至进了房，兰义仍未停下解述。
　　“觊觎兰家周家的人不少，你我咬牙遭了多少腌臜事，不比寻常人家，这个位置上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这些话周衷和也不知是否入耳，只见他沿着床边坐下，神色淡漠。
　　兰义急着要去抱他，却不想男人从侧边溜走，坐去了另一侧床边，见扑了个空，他不死心又去另一测“抓人”，周衷和故技重施，又叫人扑空。
　　兰义干脆转身从床中揽上去，终叫他抓住人了，只是瞧着男人面上成线成片的泪水，兰义只觉心口酸胀一片。
　　“衷和，老公，宝宝，你不要哭...哭得我心里好难受...”
　　“就这一个好嘛？既然把禾仔带来了这世上，不管前路中路后路也好，我都想给他铺好，是因为我爱他。”
　　“也因为我爱你...我知足了我知足了，能陪在你身边，又得了个这么伶俐的宝贝仔，我每天都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可谁又说得准，你我如今都已四字开头，尚不知往后日子如何，可若真有这样一天，叫禾仔独自承受，我不忍心，再多一个，无论发生什么，起码还有人跟他站在一起。”
　　兰义不知何时声音渐厚起来。
　　周衷和听见这些话，心里更是难受得不得了。
　　他的兰义，他的妻子，这个小混蛋；小恶魔。
　　总搅得他心一团乱，偏生还舍不得恼...
　　周衷和双手掩面，一双大手遮尽他整张脸，叫人难看明他现下情绪。
　　兰义下巴轻搁他后颈侧，男人掌心大片湿水，有泪顺他手腕留下，刺的却是兰义的眼。
　　他柔声开口：“不要哭衷和，我不想你哭的。”
　　男人闻言仍静默不语，一动不动。
　　屋内缄默无声，终了还是周衷和败下阵来，点了头，他心里实在不愿拗逆妻子。
　　直至很久之后，兰义对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仍记忆深刻，高壮男人窝在他怀里泪未止过，嘴里细数自己亏欠了他多少，好似自己是这世上最负心最讨人恨的alhah，哽咽着说了许多句对不起。
　　不知听了多久，听得他双眸水雾一片，情难自抑弓下腰吻住男人，那是一个并不算多美好的吻，他们忘情拥吻着，不断有酸泪自对方长睫下溢出，又被微肿的唇接住，嘴中舌上咸涩潮腻。
　　后半夜二人疲累不已，堪堪入睡之际，兰义听见男人那句诚心谢语，他说：
　　“兰义，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这辈子遇你爱你，我的泪能在你心上有几分重量，我周衷和感天谢地，舍命珍重，知足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