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月》记川溯影

12、第五章.幽晦之月（2）

　　（2）

　　夏汐一路尾随着光雾中的羽青岚。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这条道路愈发熟悉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废弃的工厂，这正是羽青岚当初设下结界之处，也是夏汐见证他在释怀中魂飞魄散的地方。

　　远远望见光雾隐没进工厂的后门内，夏汐追了过去。

　　她走到铁门前，发现这道门是虚掩着的，然而从方才光雾进入时的悄无声息来看，倒像是透过铁门直接穿行而过。这道锈迹斑驳的铁门原本是紧锁着的，然而如今锁却已然残缺不全。这把锁是夏汐上次来到废弃工厂的时候，用辉灵指环的光刃破坏掉的——她不能像凰紫音那样，用结界把铁门暂时封印在异空间里，也就只能将其破坏，然而，从铁锁至今还没人来修复这点来看的话——

　　“看来这个地方，还真的是一直都被弃置不管了呢。”夏汐这样想着，推开了铁门。

　　弃置许久的铁门随着夏汐推开的动作，发出一阵吱嘎的声响。阴沉的夜色下，废弃的工厂内空一片昏暗，随着门前杨树的树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原本凭着一腔冲动来到此处的少女，也突然感到了一阵寒意。

　　然而，她终还是没有就此离开。

　　少女走进工厂院里，这里和上次来时相比，除了没有包覆全楼的暗红结界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两侧年久失修的办公楼和厂房上，墙体表面的漆面上已经生出了斑驳的痕迹，所有窗内都是一片昏暗。夏汐向四周看去，她试图寻找羽青岚来到此处的痕迹，然而，无论哪里都没有一丝光雾留下的影子。唯有脚下的沙尘，在路面上流动翻转，形成一道道夜风卷过的痕迹。

　　这样的寂静之下，突然有悠扬的笛音从她身后传来，然而这声音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戛然而止——这样的情况，倒像是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发出的鸣响。

　　“——谁！”夏汐警觉地看向身后的铁门。

　　寂静持续了片刻，接着两名少年应声从铁门后走进来，倒让夏汐吃了一惊。

　　“是你们？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她打量着眼前的莫潇然和路梓遥，两人被发现后，皆是一脸尴尬的表情，仿佛不知道从何说起一般。

　　“我们在车站看见你在马路对面急匆匆地跑，喊你也不答应，因为上次的事，担心你一个人行动出什么危险，所以就跟了过来。”迟疑了一阵，莫潇然做出了解释。

　　听到莫潇然的回答，夏汐多少感到这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如果并没有其他特别的缘由，而只是在街上看到同班同学的话，应该不至于一路尾随过来的吧。

　　有关秘术的事，关于自己的事……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然而，眼下却并非花时间来考虑这件事的场合。

　　眼下羽青岚的幻象还未再度出现——如果幻象是假的，那么暗中诱使她来到此地的人必定会有所行动；如果是真的，虽然羽青岚有着令人同情的悲惨过去，然而他结界中的血雾幻化出的傀儡却无疑是危险而致命的。眼下如果不能尽快使二人离开，就几乎等于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

　　以普通人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的话，事到如今只好用最拙劣的计策了吗……少女想到这里，在心中叹了口气。接着，她抬起头，直视对面的男生。

　　“路梓遥。”

　　“哎？”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让人难以信服，可是，请你相信我——相信我绝对是为你们着想才提出这样的要求，好吗？”

　　路梓遥迟疑了片刻，他注视着夏汐的双眼，而夏汐并未移开自己直视的目光——她按捺着内心的焦虑，尽量表现出让人信服的姿态。

　　“嗯，我相信你。”过了片刻，少年点了点头，“什么事，你说吧。”

　　“我在这里并不会发生什么危险——我保证。但是如果你们一直留在这里，危险的反而可能会是你们。具体的原因我无法告诉你们，可如果你真的相信我的话，就带着莫潇然一起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夏汐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喂！你只征求他的意见，也不问我答不答应啊……”莫潇然一只手扶着额头，嘴上却依然抱怨起来。

　　夏汐瞪了他一眼，“别啰嗦了，再不走就——”

　　“危险——！”

　　夏汐话音未落，却被路梓遥毫无征兆的喊声所打断。这一瞬间，她感到身后有利器破风之声传来——身后有危险！

　　少女飞快地以左脚为轴旋身回撤，与此同时，她挥动着的左手上，食指戴着的辉灵指环悄然显现出原本的形态，光刃在绽放的银色花瓣间悄然出现，随着少女的急速旋转，光刃前端的银色光尘在身后的虚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光弧。

　　转身的同时，夏汐的身体也在向后倾倒。这一瞬间，她看见眼前一道暗红色的影刃向她直直劈下。

　　然而就在影刃接触到黯淡光弧的同时，那道光弧刹那间变得明亮，而影刀的轨迹却就此停滞了，二者交击发出金铁相撞的鸣响，接着影刀化为暗红色的烟雾消解于空气中，与此同时，实体化的光弧轨迹也消隐无踪。

　　而夏汐却在即将倒地的一瞬右手撑地——虽然她因此而避免了仰天倒在地上的结果，然而不标准的姿势却使她的右臂扭伤。她起身试着活动右臂——虽然没什么大碍，活动时却依然伴随着阵阵的刺痛。

　　羽青岚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她的身后。他的手中拿着一根长柄木杖，木杖似乎是由虬结的树根缠绕而成，而原本萦绕在他身旁的二色光雾正缓慢地被这根木杖所吸收。

　　随着光雾渐渐稀薄，少年泛着暗绿色辉光的身姿显现出来，他就这样以半透明的形态漂浮在距离地面一尺高的虚空中，无声地笑着。此时夏汐终于读懂了绿衫少年那模糊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是微笑的样子，然而这笑容却一改夏汐在羽青岚梦中看到的清朗秀逸，此时的少年，脸上分明透着狰狞，眼中也沁出暴戾的殷红。

　　羽青岚缓缓地向夏汐的方向漂浮而来，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只是在享受将猎物玩弄于鼓掌中的乐趣。

　　“羽青岚，你不认识我了吗？魂魄消散前，是我将你从结界里唤回来的啊！”夏汐向绿衣少年喊着，希望能唤回一点他的记忆。

　　然而，对方却似乎完全无动于衷，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汐感到，他脸上的神色愈发狰狞起来。

　　夏汐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她微偏过头，向身后扫了一眼，却发现两名少年还站在她的身后，似乎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眼前的事态，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异想天开吧——夏汐这样想着，对身后的二人喊道：“别发愣了。你们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为我的累赘，还不快走！”

　　“可是如果我们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办？”

　　“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能留你一个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送死呢！”

　　两个男生同时发出抗议，而夏汐见劝解无效，只得咬了咬牙。她拿出手机，顺手扔给路梓遥——“接好！”

　　见路梓遥接住了自己的手机，夏汐说道：“你先和莫潇然一起离开这里，出门就别回头，马上给通讯录里一个叫凰羽宸的人打电话，没人接就打到他接为止，告诉他现在这里的情况让他马上过来救我，明白了吗！”

　　她见路梓遥点头，开始带着莫潇然往外跑，总算是稍微安下心来——“打到他接为止”，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眼下凰羽宸并不在市内，而他外出的时候，用的其实是另一个号码，而市内的手机是不会带在身上的。

　　说到底，她只是想让二人乖乖离开罢了。

　　然而，现实却常常事与愿违。

　　两名男生走到门口的时候，羽青岚突然高举起木杖，接着，原本在云层遮蔽下黯淡的月光突然明亮起来。工厂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凝滞，与此同时，木杖在地面上的影子分化为七束，向四面八方涌去，接着，七只红雾凝聚成的人形就从这七束红影的末端浮现。无脸的人形以羽青岚为中心，正对夏汐形成包围之势。而更糟糕的是，其中的一道雾影正浮现在门前，暗红色的身影彻底挡住了路梓遥和莫潇然的去路。

　　“杀……杀了你，杀了你们……害死小蝶的凶手，我一个也不放过！哦哈哈哈哈……”

　　仿佛应和着羽青岚一般，七只雾影幻化成的人形脸上，同时裂开了一道月牙形的诡异笑容。

　　夏汐皱了皱眉——虽然术法的模式与一个月前所见几乎相同，可眼下的羽青岚与一个月前自己见到的树妖少年相比，却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他疯狂地沉浸在数百年前的那段执念里，一如执念具现化的红影，渴望的只是鲜血和杀戮。

　　“危险——！”

　　眼见门前的红雾人形挥动如同尖刺般的手臂向莫潇然和路梓遥袭来，夏汐挥动左手，指间的光刃突然消失，与此同时，两名男生的前方突然浮现出与指环浮雕完全相同的银色纹路，那纹路化作一面光之盾牌，将红色的尖刺挡在了外面——不只如此，光盾又接着压向红影，而人形傀儡只是触碰到盾牌，就发出“咝咝”的声音，化作烟气消散起来。

　　然而与此同时，夏汐也将毫无防御的背后暴露给了身后的羽青岚。

　　羽青岚甚至没有命令其它红影做出行动，他只是轻轻挥动木杖，月光下木杖的影子倏然变长，延伸到夏汐的背后，一道红色的尖刺蓦然透出影子，向夏汐的身后刺去。

　　然而夏汐也料到了这一点。

　　她在用指环召唤光盾的同时，自身也发力跳跃转身。红刺避开了要害，只是造成了轻微的擦伤。

　　夏汐后退到两个男生的前方。此时门前的红影已经消散，她将光盾转到自己身前。

　　“走！”她命令道。

　　然而这时，剩余的六个红影却突然消散了。

　　与此同时，眼前的羽青岚幻影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的左臂突然变得飘渺虚无起来——整个左臂迅速地化为红色和绿色交织的光雾，而木杖吸收了这些光雾，又有七八条影子转瞬从木杖下方蔓延开来。这些影子在光盾前化为如同血液般的暗红色粘稠物，向光盾的中心蔓延开来——虽然这些红影随着“咝咝”的声响化作一道道缭绕的尘烟，然而，光盾一时间却难以承受如此多的负面能量——光盾表面骤然出现无数道裂纹，随着如同玻璃粉碎般的脆响，散落成为满地的碎末，消散了。

　　余下的红影绕过夏汐三人附着在门上，红色的胶质涌动着，有些令人作呕。而随着光盾破碎，辉灵指环上的纹路也黯淡下来，显然一段时间内是无法再次使用了。

　　“看来这次，我们当真是要死在这里了吗……喂，夏汐，要是黄泉路上能通行一段的话，你就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儿告诉我俩吧，至少总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这都什么时候了！莫潇然你别在这乌鸦嘴好不好，我们多少得做点什么，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吧！”

　　两名男生在身后兀自争论不休，羽青岚在不远处狞笑着，而夏汐却突然想起，在她自己的幻梦消逝的那段时间里，凰羽宸曾经说过的几句话。

　　“原本你拥有罕见的灵修体质，天生即蕴藏强大的灵力。然而，在幻梦结束后，大部分的‘幻’之灵力却被封印起来，变成了指环和项坠两样法器。

　　其中指环的力量不难掌控，它几乎只是你日常灵力的容器罢了，只要勤加练习，也就能够运用自如。

　　然而，真正大部分的‘幻’之灵力，却被封印在项坠里面。只是这部分灵力却蕴含着一个禁制。如果意志不够坚定却贸然使用的话，就会被最真实的幻象所迷惑，陷入自己内心深处最为抗拒的痛苦幻觉中，一段时间内无法自拔，甚至于其他收到项坠灵力影响的生物也会被波及——这中幻象会直接作用于灵魂，甚至与灵力的高低无关。

　　虽然理论上只要意志可以强到突破这层禁制并加以运用，你的能力就会回到觉醒时的状态，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大概会看到你父母遇难的那场车祸吧……

　　是否动用这份力量，决定权就交给你好了。”

　　“虽然也许真的没办法动用项坠的灵力，不过如果能波及到羽青岚的话，应该能让他收回红影，多少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吧……”夏汐想着，“虽然也许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不过眼下局面已经成了这样，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抓住颈间项坠的细链，试探着催动其中的灵力。

　　接着，项链似乎有所感应般从一侧断开，幻化成为泛着白色光芒的丝线，而另一头的末端牵引着质地不明的宝石，飘浮在了夏汐身前的半空。

　　银白色光芒从夏汐手中丝线的一侧开始向另一侧的宝石珠坠游走。直到这束光芒将珠坠点亮，夏汐的眼前，也出现了一片刺目的殷红……

　　眼前分明是父母在被弃出租车内凄惨的死状——两个人在车后座上不规则地摞在一起，残破不堪的四肢如同败絮，胳膊以诡异的弧度扭向一边，已经干涸的血渍在衣服上沁出大块斑驳的黑色痕迹，而玻璃的碎渣就夹杂在其中凝固起来，与两人已无血色的脸上闭着眼安详得仿佛只是沉沉睡去的神色，形成强烈的反差。

　　即便当年的夏汐也并不曾亲眼见到父母死去的样子——她只是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醒来后，偶尔会在噩梦中隐约见到这副景象。然而，如今只是试探性地发动苍星坠，这副景象就以如此真切的姿态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虽然她依旧能看到废弃工厂内的一切，然而幻化出的景象却仿佛被另一双眼所见证一般，即使她闭上双眼想要不去看这一切，结果也是徒劳——这么做只是让现实中眼前的景物消失罢了，而噩梦中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化作利刃深深插入她的心口，将原本尘封已久的往事挑出来，以血淋淋的姿态展现在她的面前。

　　“夏汐，你怎么了？！”耳畔传来路梓遥关切的声音，夏汐却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声音仿佛距离自己已经十分遥远。

　　然而，这声呼唤却多少唤回了夏汐的神智。她用已经几乎在幻境中失去感觉的手推开路梓遥，以防止他收到灵力的波及，接着抬起扭伤的右手，随着手上的动作，珠坠化作一道白光，牵引着丝线的末端，准确无误地没入了羽青岚的胸口。

　　“呵，痛觉使人清醒，能够这么准地投出苍星坠，反而多亏了这个扭伤的右手呢……”夏汐的右手握着丝线的另一端，在心里苦笑着——随着项坠主体与自己联系的疏远，她脑中的幻象也淡化起来，不由得感到一阵晕眩。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羽青岚距离夏汐已经不到两米，他举起手杖，红色和绿色的光芒在杖端交汇，形成一道螺旋的利刃。绿衫的少年一如既往地狞笑着——他竟然完全没有收到项坠的影响！而夏汐此时被项坠中的幻境侵蚀，几乎已毫无抵抗的气力。

　　在生死关头，她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而这件事却让她方才做的一切努力，看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凰羽宸曾经说过，只要是有灵魂的生命，都会被项坠的禁制所影响……

　　所以，原来你和那些红影一样，不过是灵力和执念聚合成的怪物么……”

　　回应她的，是利刃破空的声响，还有眼前名为“羽青岚”的执念幻影残暴而扭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