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月》记川溯影

10、第四章.吊诡之塔（2）

　　不知不觉中，开学已有一个多星期。
　　随着时间推移，路梓遥渐渐与同学们熟稔起来。这段时间里，大多数人与事都一如往常——莫潇然自那一整天的困倦后很快又恢复了平时很有精神的样子；叶瑾依然会时不时地出言调侃自己；而偶尔在校园中见到会长姬明雪，自己向她打招呼，对方也会微笑着点头作为回应……
　　只是，夏汐对自己的态度，却似乎渐渐疏远了。
　　虽说本来两人也并不很熟，路梓遥仍然可以肯定，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一天的误会尽管已经开解，可自那以后，夏汐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奇怪。虽然有事叫她的时候都会很礼貌地回应，然而没有回身的必要时，她几乎不会回过头来——甚至于回身找人借东西之类，也都是问莫潇然。在外语课堂分组会话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似乎在尽量避免着同路梓遥搭话，相应地莫潇然也就得到了更多的重视。
　　从安晓卉那里，路梓遥已经得知了莫潇然曾经喜欢过夏汐却被拒绝的事情，然而出乎意料地，莫潇然似乎并没有对夏汐方面的冷落解禁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只是如寻常同学般应对着——倒是安晓卉察觉出夏汐的变化，问夏汐怎么突然转了性。
　　这一切看在路梓遥眼里，他难免感到有些无奈。
　　在他几乎认定冷遇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事情却开始有了转机……

　　那是在某天下午大课间的时候，天色晴好，路梓遥与莫潇然走出教室，打算一边在操场转圈，一边聊些奇幻小说方面的事情。
　　然而，刚一出楼门他们就看见，在操场的一角，一群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正围观着什么，隐隐约约似乎可以听到女子尖锐的喊声。
　　“怎么回事？我们去看看？”莫潇然提议到。
　　“不是吵架就是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啊……”路梓遥反应冷淡，“我是不太喜欢把别人出糗当热闹看这种事。”
　　“走吧走吧哪儿那么多费话……”莫潇然一把从后面揽住路梓遥的肩，半强迫地拉着路梓遥往人群的方向走去，“谁说过去就一定是要看热闹的啊，万一是力所能及的事，不还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得了吧，听起来多半是女生当街吵架，你嘴上说得好听，真要‘拔刀相助’没准把人惹急了，三两下把你挠破相了也说不定。”路梓遥不以为然地说道，然而莫潇然看热闹的兴致却并没因为路梓遥泼的冷水而熄灭。
　　“就算真是女生吵架，也不一定会被挠的吧，万一借此机会俘获了某位漂亮女生的芳心，那岂不是赚大了……”莫潇然对路梓遥的话无动于衷似的，一脸不知是自然还是刻意的陶醉表情，依然半拽着路梓遥往人群的方向走着。
　　“别拽了别拽了，我跟你去看热闹还不行么……”路梓遥无奈地甩开莫潇然的手，低声嘟囔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想得倒美……”

　　两人走到围观的人群旁，向中心看去。
　　正如路梓遥猜的那样，人群中心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身穿浅灰色办公套装，戴着金边眼镜，手中提着的坤包款式时尚，竟是一副典型的OL装束。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在乌黑的及颈短发映衬下，漂亮中透着精干，此时却因为溢于言表的怒色而打了折扣。而另一边却是一个与路梓遥年龄相仿的女生，看起来是明辉学生的样子，她长相并不出众，却与对面的OL有几分相似。路梓遥发现女生一侧的脸有些红肿，似是被OL丽人扇了一个耳光。
　　“你摸摸良心说话！这么多年吃穿用度，我哪个不是依着你顺着你宠着你，把好的都留给你，你呢？！你看看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和网友出去私奔！要不是我发现得早，你是不是就一句话不说的跑了？我一手把你带大，你对得起我吗？”
　　“在你眼里，我做的一切就这么不值？父母早已不在了，我这个姐姐当爹当妈养你这么多年，怎么竟然比不上一个和你在网上刚认识了三个多月的小子？！网络那么虚幻，都不知道屏幕下面是个什么家伙你就陷进去了？我看多半就是个为了钱财欺骗感情的骗子！”
　　面对OL丽人一连串的斥责，女生低着头一声不吭，然而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她突然抬起头怒视着OL丽人，打断了她的话语——
　　“我不许你说凌轩哥的坏话！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你——！”
　　女子听到这句话气得几乎浑身颤抖，她高举起右手，眼看一个重重的耳光就要扇下！
　　“住手！”
　　不知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使得女子原本要挥下的右手顿住。
　　“谁！”她回过头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我。”一个女生静静地从人群里站出来，语气淡漠，眼中却没有动摇的神色。路梓遥一脸惊讶——眼前的女生，赫然竟是夏汐！
　　“你是晚铃的同学？”女子转过身扫了夏汐一眼，她的语气上尽量保持着克制，然而依然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生硬，“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最好别管。”
　　“我不认识她。”夏汐摇摇头，辩解道，“我只是觉得，虽然她也有错，可你这样冲动行事，事情只会更糟罢了，还是先冷静一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呵，你知道我们家的什么啊？”女子发出一声冷嘲，接着郁结于胸中的一腔愤怒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别以为一副假惺惺的劝解样子就能感动得了我，你们还不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凑过来的，以为说一两句话就能管用，真叫我觉得恶心！”
　　“我不是……”夏汐原本的善意被这样曲解，突然感到有些无措，然而女子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一串铺天盖地的辱骂丢过来，虽然不带一个脏字，却处处透着尖刻。
　　而围观的人仿佛在印证着女子的讽刺似的，虽然各自交头接耳着，却依然无动于衷。
　　夏汐低着头不说一句话，任那一串言语诅咒般刺入心底，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恼火也上升到了临界点。
　　路梓遥用力拨开人群进入人潮中心，然而就在这时，夏汐却慢慢开口，话音一字一顿，字字透着冷漠。
　　“这里是学校，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家事，那么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回家去解决吧。”
　　女子闻言一怒，重重地将手提包向夏汐的脸上掷了过去。
　　夏汐身后的人群条件反射似的后退了几步，坤包砸在身上的声音如期传来，目标却不是夏汐——女子扔包的时候，路梓遥刚好从人群中挤进来，他挡在夏汐身前，替夏汐挨了这一下。
　　“脾气这么坏，难怪你妹妹不敢征得你的同意就私下决定。”刚被坤包砸到的侧脸还有些火辣辣的痛，然而路梓遥却没有丝毫退缩。
　　“你——！”女子怒极，她向路梓遥走去，俯身拎起掉在地上的坤包，作势欲挥，然而这时却有相反的力道传来，拦下了她的动作。
　　“这位大姐，先消消气嘛。”莫潇然在一旁拉住了包的提手。

　　“不知我有没有荣幸可以帮得上忙呢？”清澈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传来，声音并不响亮，然而人群却应声自然地散开，让出一条通路来。
　　姬明雪神色安然地走入人群中来，金色丝带点缀下的一头长发衬托出她端丽高雅的气质。而凌羽情跟在她的身边，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你？”女子的目光打量着姬明雪，原本满是怒容的脸上竟突然多了几分困惑。
　　姬明雪向女子微微颔首，“我叫姬明雪，是明辉中学的学生会长。”，她微笑，“秦晚嫣女士，有没有兴趣安下心来，和令妹一起到接待室，品一壶茶，好好谈一谈呢？”
　　女子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路梓遥吃惊地发现，虽然姬明雪语气和善，礼数也十分周到，然而女子看向她的眼神里竟似乎掺杂着一丝敬畏。
　　“好……”女子迟疑了片刻，默默点了点头。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人群也慢慢散去。姬明雪离开前轻轻拍了拍夏汐的肩膀，似是在安慰她。接着，她便和秦家的兄妹一起往教学楼走去，而一直没有说话的凌羽情则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就在这时，莫潇然突然看见有一件闪亮的小物件从凌羽情的身上掉了下来，而凌羽情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仍然往前走着。
　　“等等——！”莫潇然喊道。
　　前面的一行人应声停下来，回头看向他。莫潇然向前跑了几步，捡起地上的物件——那一物在手中的冰冰凉凉，原来是一枚蓝色的玉石胸针。那胸针雕成了一片羽翼的形状，看起来雕工并不很精致，却有着莹润的触感。
　　“你的东西掉了。”他将羽翼胸针交还给凌羽情，而后者抬起左手看着莫潇然放在她手上的胸针，紫水晶色的双眼中，似乎有那么一瞬如同解除封冻的湖面般闪烁起来，然而这样的情感波动只是一瞬就停止了。少女望向他，瓷器般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莫潇然不由感到刚才少女目光闪动的一刹只是自己的错觉。
　　“谢谢。”少女的声音清冷如早春的泉水，结合表情来看的话，也并没有丝毫感动或者感激的样子。让莫潇然微微有些尴尬。
　　总算字面上听起来多少是感谢的样子吧。莫潇然在心中这样自我安慰着，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
　　身形娇小、面无表情的少女此时正面对着莫潇然，两人中间大约隔了一尺。而少女一手拿着胸针，另一只手却用指尖隔着衣服在胸前摸索着。
　　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莫潇然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而少女却似乎完全无视眼前男生的反应，依然我行我素。而当莫潇然反应过来她是在找胸针另一侧的针扣时，少女正打算用手拎起自己素白色的蕾丝上衣，让针扣从衣服下面掉出来。
　　以凌羽情和自己的身高差距，如果她把衣领拎起来的话……
　　莫潇然尽力偏过头不去往下看，他感觉自己脸上像在发烧。好在姬明雪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窘态，连忙将凌羽情拉到自己身边。
　　“谢谢你帮忙，那个胸针好像是羽情很重要的东西。我们先走一步了。”姬明雪会长道别时，尽管一如既往地姿态端凝，表情也微妙地有些尴尬。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什么的，刚才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还真的应验了啊……”望着几人走进教学楼，莫潇然自言自语道，“至于‘俘获芳心’……”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自己脸上又烫了起来，也就没再说下去。
　　他回过头想找路梓遥一起回教室，却远远看到夏汐坐在树下的石阶旁，而路梓遥在她旁边说着什么。
　　“算了，我就不当电灯泡啦……”莫潇然笑了笑，转身向教学楼走去。

　　随着人潮散去，夏汐心情变得十分低落——她站出去原本只是想劝一劝气头上的女子，没想到对方却将目标转向了自己。
　　如果不是姬明雪及时赶到的话，自己一时气愤逞口舌之利，可能会把事情变得更糟呢……
　　消沉的情绪让她产生一种无力感，她转身坐在旁边树下的石阶上，耳边女子的斥责声还在回想，少女忽然察觉到，在凰紫音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心中的郁结都不知道向谁倾诉，一瞬间她有种想哭的感觉。
　　“不要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啦……”
　　夏汐吃惊地抬起头，正对上路梓遥望着她的友善眼神。
　　夏汐摇摇头，“我差点把事情搞砸了……”
　　“可你的本意是好的。”路梓遥在她身旁坐下，说道，“她脾气那么暴躁，一连串难听的话丢过来，任谁听了都会生气的吧……不过大家都只在旁边围观，而你却先一步站出来了，至少你比我们都强。”
　　夏汐侧过头看着路梓遥，少年的眼神漆黑而明亮——虽然夏汐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男生只是安慰她才编织出这番话的，但少年不含一丝伪装的真诚眼神确实让她内心好受了许多。
　　“而且，你不高兴是因为事情差点搞砸了，可是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不是吗？不要再为假设的事情难过啦，再不赶回教学楼，下节化学课就要被老冯念叨啦！”
　　望着少年真挚的笑容，夏汐突然感到有些内疚。她发现，对于这几天刻意疏远路梓遥这件事，她竟开始后悔了。

　　放学后。
　　夏汐从学校出来，走了大约十分钟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显示电话是姬明雪打来的，夏汐按下了接听键。
　　“喂，夏汐吗？”
　　“明雪，是我，什么事？”
　　“下午的那件事，感觉你的情绪有点消沉，现在还好吧？”
　　“谢谢，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差点让矛盾激化，真的很抱歉……”“这个倒是没什么。”电话的另一头，姬明雪的声音顿了顿，“你应该不知道吧……其实秦家的姐妹，是在秘术协会许可下，在枫华市居住修炼的猫妖哦。”
　　“原来是这样……”夏汐恍然大悟。
　　姬家在枫华市是数一数二的秘术名门，甚至在秘书协会中占有一席之地。姬明雪的长兄姬明夜甚至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协会的元老之一。难怪性格急躁的秦晚嫣在看到姬明雪出现后，虽然身在气头上，也只能强行压下——面对姬家的千金，自然不得不敬上三分。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的。秦晚嫣发现妹妹最近言辞闪烁行止古怪，心中有些不安，就偷看了她的聊天记录和短信记录，结果她发现妹妹三个月前在网上结识了一个叫凌轩的男子，两人聊得投机，晚铃又嫌姐姐平时管自己太严，竟然有了私奔的打算。结果就出现了今天这一幕。”
　　“其实原本这倒没什么，看起来只是一点家庭纠纷罢了。”姬明雪接着说道，“不过半年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事件，事实上却是不知什么人为了夺取妖灵道行而设下的陷阱。当时受害的蝶精六百年积攒的灵力完全消散，又没有什么亲人朋友，灵力无以为继。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化为了普通的蝴蝶，有个巡查员带回去养，活了一个星期就死了。”
　　“唉，这样的结局真是可惜。”夏汐感慨道。
　　“所以啊，我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那对姐妹，也不知道那个妹妹是不是听得进去。话说回来，最近枫华的夜晚都不是很太平，凰紫音不在，你晚上一个人在家，不是必要情况也就尽量别出门了。”
　　“嗯，谢谢，我知道了。”
　　“拜拜。”
　　“再见。”
　　夏汐将手机收起来，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空。
　　天色阴阴的，阳光隐藏在云层下无从分辨，然而，这多云的天气却又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还真是不明快的天气啊。”她感慨着，继续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枫华市的某一处。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走在人群之中。他放下手机，在人潮中停步，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原本打算晚一个月再收网的，没想到鱼儿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不马上收网，岂非不合我的品味？”男子自言自语着，如果有人仔细打量他，就会发现，他英俊的眉眼中透着几分邪气。
　　“虽然事情变得要两方面同时进行，不过也没——关——系，因为这样才会变得更有乐趣嘛。”
　　“看样子，会演变成一个非常热闹的夜晚呢……”
　　“那么，我就拭——目——以——待——咯！”
　　高挑而邪气的男子看着高楼林立间留下的半面昏暗的天空，露出了笑容。
　　那是个虽然一眼望去觉得俊美，然而稍微仔细看就会感到浑身战栗般的刺骨寒意的，恐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