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破！》陌上草青

1、第1章 种地……铲子还没握热呢！ 明晃晃俩大

　　明晃晃俩大白灯射来时，陈不恋走马灯地想起她这辈子最热闹的一幕：六岁当广告群演，打光板唰唰低头，摄像机咔咔对齐，导演场务产品经理就位，照着她把罐头八宝粥递给旁边的大姐姐，广告片真正的女主角。

　　哐——

　　伴随着小狗一阵狂吠，身子忽然很沉，马上又松快，忽悠飞起。平时仰着脖子看的柳叶近在咫尺，不恋捏一片正揉呢，听见声音从上方传来：“还看，误了时辰当得起罪吗。”

　　哦，上班是吧。等等，至于吗，都出车祸了还打卡，还至于有罪？黑心啊！

　　不对，老板向来从他郊区别墅过来，不会在地铁口叫她啊，其他同事都打工人，何必呢！

　　她极其不满地看过去——是个不认识的人，捧本书，白袍子黑帽子，胸前一束长胡子，猛一看cosplay，细一瞅老头赶时髦。

　　“大爷你谁？”

　　“你死了。”

　　老一辈人说话就是没轻没重。不恋愣了愣，下意识朝下面看去，心中升起一阵巨大的空白。

　　死，死了。就，就这样吗。

　　她虽没很惦记的未实现宏愿，却也不免觉得这样太潦草了些。

　　“我是你之引路使者，念完你的生事簿，初定你去处，好将你魂灵送走，可听明白？”

　　不恋眨眨眼。

　　“快，后面还有百十来个，今天做不完可要出乱子的。”

　　这句不恋听懂了，也是个打工人，别让人家为难。于是魂魄不太习惯死亡地，僵硬地点头：“念吧念吧。”

　　大爷清清嗓子，高声道：“陈氏不恋，年二十六，卒。学业，中等；事业，中等；命格，弱；人格，善；家庭运，中下；婚姻运，下；不喜交际，不擅周旋……”

　　说是事件簿，还没念到她做的事儿，总览都没说完，就见远处传来一缕青烟，钻到老头耳边飘了一阵子，叽叽咕咕，似有声响。

　　老头听着，咧嘴一笑：“呦，小丫头转运了。”

　　说罢，他在书上勾一笔，跳过不相干的，直接念道：“陈氏不恋，救仙使有功，特许入天庭侍奉，归入内庭青林科。”

　　不恋又听懂了，忙拦道：“等等，为什么救了仙使还要打工啊？侍奉谁啊？我啥时候救的仙使？”

　　是上月的猫，上周的鸽子，还是乌鸦热带鱼小蜘蛛？再远的她记不清了。

　　下方杂音打断她的困惑。再低头，只见一帮人聚集在尸体旁边，而被她扑救的狗正仰脖和她对视。她有点欣慰，小狗看着就善，趁这机会，肯定能找个好人家过日子。

　　“是它。”

　　老头手掌摊开，金光托起一条蚯蚓。

　　啊，这也行。不恋无语极了，还想问什么，可老头掀起一阵风，她的意识、身体开始分裂，逐渐地消失于无形。

　　这一阵风让陈不恋睡了打记事起最安稳的一觉。要不是冲天的香味太熏人，她大概能一直睡下去。

　　熏醒了，睁眼是一团紫色的雾，雾卷着香气，往她口鼻里钻。

　　“咳，咳咳！”

　　不恋急忙爬起来擤鼻子，没设防，咣一声撞上蹲着的小姑娘的额头。

　　倒是不疼。

　　哦，死了。

　　小姑娘梳着圆滚滚的丸子头，见她醒来，高兴地塞给她个东西。

　　“这多年终于有人来了！这是见面礼，小朋友。我叫春停，你叫我姑姑就行。”

　　不恋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被换上一袭石青色长袍，比她在博物馆里见到的料子还好，泛着春日湖水的波纹，而所谓见面礼，是把黑铲子。

　　“你多大，让我叫你姑姑？”

　　“不多不少，三百七十八岁。”

　　春停小手一伸“3”，不恋没话讲了，手忙脚乱站起来，向四周望去。雾已散，周围是四时的奇花异树，松柏与柳树齐生，腊梅和牡丹并立，桂、荔、菊、兰，不要钱似地盛放。

　　她看呆了，抚着芍药的花瓣喃喃道：“这就是天啊。”

　　春停按下她手，提醒她既然来了，就快干活别耽误。

　　不恋诧异道：“没有入职培训？”

　　“培训？我就是唯一的老师，你有事就问我吧。但现在没空和你多说，我们得抓紧翻地，天庭过两日要请西天诸佛，办盂兰盆会，咱们得弄块地方，快把昙花催开，开放三天三夜。”

　　“你先等会儿，”不恋皱眉挥手，“昙花开仨小时就谢，哪来的三天三夜？”

　　“这是天哎，我的小妹妹。天上的规矩，就是神仙们无所不能，小小昙花，怎敢不开花呢。”

　　春停看着可爱，此时却笑得那样目中无人。

　　不恋马上就有点不舒服，她觉得哪怕是神仙，也不该强行要求昙花开三天三夜。

　　春停拉起她手：“好啦，你多么幸运啊，成了天庭小仙童，在这里种花种得好，说不准之后还能去其他地方侍奉呢！”

　　不恋看看手中铲子，和眼前茂盛到失去美感的四时花草，忽然想明白一个现实：来和去都不是她能做主的，现在，可能比在人间时候，还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她很快接受了这一点。既然没法改变不能拒绝，那与其愁眉苦脸，不如欣赏着干活，说不定就有转机呢？而且没什么人，只有植物作伴的地方，不正是她所喜欢的吗？

　　就这样，不恋劝着自己，跟上春停，找到一处空点的土地，一铲子挥了下去。

　　她没想到人死了还能累，挖半天地差点没背过气去，靠着铲子哼哧带喘，看春停却连头发丝都没乱。

　　“那个我问一下，练多久能像你这么，呃，耐力强？要378年吗？”“看你造化喽。”

　　春停一挽手腕，示意她俯身，悄声告诉她：“其实我也累，不过疲惫浊气自有去处，留在体内的只有清气，你看着我自然精神。”

　　不恋听得懵，懒得细究，只想倒地不起。

　　这算什么？生前她没分到宅基地，妈妈那边的都归舅舅，爸爸那边的都归弟弟，死了死了，终于成农民了，种的却不是自己的地！

　　要是生前有地，她会养白羽鸡，捡鸡蛋，再养一条狗，不用太大，也绝不关笼子里，每天她吃啥狗吃啥，哦对了，还要养两只兔子三只鹅，她保证能养得好！至于蔬菜就种葱韭菜丝瓜秧，夏天摘两根丝瓜炒火腿，别提多香了！

　　不恋想着就要飘飘然，被春停一嗓子吼回实际。

　　“夏止！”

　　被她叫的马尾辫小姑娘哒哒哒跑来，和她说了半天话，春停眼慢慢亮了，惊喜问：“果真？弄到了就有机会参加盂兰盆会？”夏止咂嘴道：“我还骗你不成！”

　　春停想想，朝她招手：“小孩，你在这翻地，我有事先离开一会儿。”

　　不恋也不理，由着俩老小姑娘跑开，轻抚金紫色牵牛花叹道：“让你们凑一起开，很委屈吧？哎你们说，我就在小花园里种三百年地，会不会烦死，能不能主动去死，投胎轮回啊。那蚯蚓是谁啊，就因为我把它放回土里，就要把我放天庭里，怎么这么大权力呢？”

　　她说着说着，话就停了，眼睛瞪大呼吸不畅——

　　在她两点钟方向的一朵赤芍上，停着一只硕大的，闪金色蝴蝶。

　　蝴蝶——不恋一生的噩梦。三年级，班里男生恶作剧，把蝴蝶弄死了放进她保温杯，她就再也忘不了打开杯盖时盯着她的，翅膀上的四只大眼睛。

　　她回家狂吐，被爸爸知道了，第二天竟弄回来两只蝴蝶标本藏抽屉，等她发现了尖叫，他跳出来，训斥她要克服恐惧。

　　从此后她就害怕蝴蝶，怕进骨子里，平时遇着了总小心地绕着走，偶尔见蝴蝶飞来，还要抱头蹲下，看起来十分狼狈。

　　人间的蝶毕竟小且容易躲，可眼前这只天上的蝴蝶，是人间的三倍大！不恋手脚都麻了，爬起来正对着它，眼睛都不敢眨地悄悄后退。

　　谁想那蝴蝶像装了定位器，扑棱棱直追着她飞过来。

　　“啊——！”

　　不恋忍不住叫出声，撒腿就跑，跑时候还没忘拎着自己的大黑铲子。

　　这花园里到处都是绊脚花、绊脚树，迷雾丛生，香气上头，她拨开花枝树杈，边跑边小心地往后看——

　　还跟呢。

　　她踩着云心一横一路溜，终于，来到白茫茫一片荒原。

　　为什么知道是荒原呢，因为前面的云和她脚下踩的不一样，看上去像浮动的湖，却没有一丝人气，白得惨淡。

　　她刹车转身，看悬停在她半米外的蝴蝶。

　　“小蝴蝶，宝贝，你特别好看，但是我害怕你。商量下，别跟了行不？我是个被迫来天上打工的人类，入职第一天，你跟着我，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啊。”

　　那蝴蝶的金光闪个不停，不恋祈祷天上的神物能听懂她话，掉头吧，掉头吧……

　　对方确实没再靠近了，但也不飞走，停半米外扇翅膀儿。就在不恋挪脚后跟，打算从侧面溜走时，白云荒原里忽然卷起一阵强风。

　　这阵风很强但很窄，只卷着她一人，径直向下俯冲。

　　她不确定，那蝴蝶好像想救她，短暂地在旋风旁振了下翅。

　　算了，不恋想。听春停的意思，天上的神仙要想摆布人类那是比喝水还容易的，小蝴蝶啊，你先甭想救人，自己别被吹走是真的！

　　她只来得及这么短暂一想，紧接着就晕过去了，再看不见茫茫云雾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