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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58 2200年的3月30日 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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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站在穿衣镜的对面。
镜子里的女孩子,穿着雪白绷带袖的高领衬衫,呢子面料条纹咖啡色马甲和裤装,铁锈红色旧皮高筒靴。深棕色的卷发自然地披散下来,娃娃脸上最美的就是那一双眼,连复古红的樱唇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空空对着镜子外头笑了起来。身后,浊走了过来,将她环住。
“狸猫很厉害喔,今天可是有足足12对呢!”
“是啊,它真棒。”
“她今天会来吗?”
“是,会来。”
04:30 2200年的3月30号
坐在梳妆台前的金楚一,正对着镜子描着自己的凤眼。这是她最自豪的地方,最像妈妈,也最能代表母女各自灵魂中的最大共同点。她今天特意选择了妈妈为她挑的棕色细闪眼线笔,轻轻地,从眼头一笔描至眼尾。
她闭上双眼,回忆起过往的这二十多年。
小时候的嫩粉色公主裙,穿着它,和小朋友们在刚开出矢车菊的小花园里玩游戏;
三年级画着鲜红100分的三张考卷,静静躺在小书桌上,自己掩饰不出喜悦,想要赶紧飞奔回家,给妈妈看;
初中暗恋的男孩子,竟然写了封情书,塞到了自己的抽屉里,她的小心脏扑嗵扑嗵,开心到不行,拿着那封好像在闪光的信,和闺蜜在校园的操场上偷笑。
成年后第一次独自旅行,在香港的急促绿灯声音中,看着人流,恣意行走。
工作后的第一个Fendi包包,酒红色,她还特意买了一双酒红色的高跟鞋,准备在同学聚会的时候穿。
她的性命,和万千性命一样,精彩纷呈,也隐藏了一些伤痕。没有多么波澜壮阔,但是小小的幸福感,夹杂着小小的失落感,缓缓地前行。而来自远方,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和嘶吼,却很少传到自己的耳朵。
小时候的流感,和现在的疫情,是二十几年来,金楚一所承受的,最深刻的两次冲击——关于自己存在的质疑。
金楚一对着镜子,在嘴唇上抹好复古红的颜色。
床上平静的记事本,突然自己翻动起来。金楚一远远看到了浮现在上面的几个字。
“是时候了。”
金楚一走向窗台,对面写字楼17层的灯光,还是那么明亮,从不熄灭的样子。
她笑得极甜。
05:00 2200年的3月30号
倒数第二对换命申请者被狸猫送出了饺子店,店里氤氲着的香气随着打开的木门飘了出去。
“浊,今天是小葱豆腐鸡腿肉的吗?”空空探出头,笑着问。
“好灵的鼻子。”
“那个最难配对的A类人,终于要和她一起出现了喔。”
“是什么样子的A类人?”
“由于没有足够的目前能提供的利益资产,所以她用换命后余生的健康和薪水作为提供利益。”
“确实很难,很少有能与之配对的B类人。”浊走进小隔间,轻轻吻了吻空空。
“这并不是最难的事。”
“有了那个女孩子,一切可不就迎刃而解了。”
“······”
“怎么了,空空?”
空空握住浊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不去管上面满满的面粉。
“浊······”
“怎么了?”
浊明明知道,他却依然要问一问。自从斗篷人离开后,浊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温情又柔和,总是想和空空多说说话。
“浊,这世间的事情,真是难说。”
“正是因此,它才成了世间啊。”
外面传来两个女人凄厉的哭声,仿佛是来自最后一对配对。
空空和浊走了出来,发现狸猫正跪在地上安抚着那两个人。她们都瘫坐在地上,都在捂着嘴哭泣。
“妈妈!怎么是你!?你出了什么事?”
“一一······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言令菲,54岁,A类,本体性命剩余时间3天,基本健康状态为B类传染性疾病感染死亡,换命提供利益为换命后余生的健康及全部资产,换命后期待获得剩余寿命20年。
金楚一:29岁,B类,本体性命剩余时间50年,基本健康状态A类平稳,换命条件无,换命后期待即刻死亡。
斗篷人出现在了饺子店里,和浊耳语了几句,便走向这对母女。
“楚一,楚一妈妈,二位是否还需继续进行换命程序?”
两个女人忍住哭声,吃痛地握紧各自的拳头。
“容我提示一下两位,楚一妈妈在非洲感染的传染性疾病,按照目前的医疗研究进展,是撑不过去了,想必两位对医护方面的了解都比我还要多。另外,错过这次机会,此生便再无换命资格。”
“一一,你告诉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女孩那双噙满泪水的丹凤眼,缓缓抬起,就那样望着另外一双,与自己极像的眼睛。
女孩,一言不发,配以祥和的微笑。
妈妈看向自己的女儿,似乎在那双宁静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
“我们要求继续进行换命程序。”
“好,二位请跟我来。”
斗篷人示意狸猫和空空都离开,由浊随侍身旁,走进了饺子店的小隔间。
空空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站在后面的狸猫拍了拍空空的肩膀。
“我们来做浊的事情吧。”
空空和狸猫开始把剩余的面团切成小块,用手掌根部压扁,然后用擀面杖擀成像月亮一样的面皮。
“擀饺子皮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空空提起自己擀的、只能成为面片的东西,回忆了一下浊擀出来的饺子皮,对着月亮看,那皮的边缘都有像海浪一样微微的波褶,而中心则是稍微厚一些、不透光的。
“还是我来吧,之前和浊也学了一下。”狸猫拿过擀面杖。
“狸猫啊······”
“嗯?”
“看过这么多生死世事,总以为都已经习惯了。可是,今天金楚一和她的妈妈,突然让我的心又揪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呢?”
“别开玩笑了,你哪有心?”狸猫头也不回地继续擀饺子皮。
“是啊,连我这空空的空空,都会觉得难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她们和别的换名申请人不太一样吧。”
“金楚一,因为觉得有其他人更需要活下去,所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她的妈妈,因为觉得自己可以让更多人活下去,所以放弃自己的健康和财产······是啊,就是这样,简直就不是人类的奇怪啊!狸猫,你真聪明!”
狸猫抬手看了看自己包出来的饺子,参差不齐的边边,像小矮人一样的造型。
“我觉得浊才是真正的厉害呢!”狸猫这样说。
斗篷人从小隔间走了出来,径直走向煮饺子的大锅灶,背对着空空和狸猫,盛了一碗饺子汤。
自从上次斗篷人发脾气,空空就变得很害怕和不安,所以也不敢问斗篷人要做什么。
“来,空空,你忙碌了这么长时间,确实比较累,把饺子汤喝了吧。”
“可是我从不······”
“喝了吧。”
“是,主人。”
空空将那碗饺子汤一饮而尽。
金楚一和妈妈走了出来,手忙脚乱的狸猫看两位已经出来了,赶紧跑出来说: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往常都是我们的大厨师浊制作饺子的,今天他在里面,我还没有做好饺子。不然二位再稍等一下!今天的饺子是小葱豆腐鸡腿肉的,很好吃呢!”
斗篷人摆了摆手,说:
“狸猫,不必了,你先送一下言女士吧!”
“那金小姐呢?”
斗篷人转身,将看上去有些不舒服的空空拽了过来,和金楚一三个人站在一起。
“空空,我重新介绍一下她:令令,你的新搭档。从今以后,由她和你共同运营空空饺子店。”
空空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这个丹凤眼女孩,想起刚刚咽下去的那一碗饺子汤。她猛地抬头,注视着身边的斗篷人,斗篷人今天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多年前,自己重生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空空疯了一样狂吼着。
“浊!浊!浊!”
小隔间,厨房,门外,没有浊的影子!
“浊!浊!浊!”
空空饺子店里,只见一个疯了一样的女孩子,跌跌撞撞地乱跑,嘶吼着单单一个字。
斗篷人走出饺子店,走到狸猫身前。
狸猫看到一副极美的面庞,没有丝毫的妆容,只是俊逸无比的面庞,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却也是自己最熟悉的。
那副面庞,斗篷人用它面向月亮。
“狸猫。”
“是,主人。”
“记载一下吧,等一下,待我走后,你记载在记事本上。”
“主人请说。”
“2200年3月31日起,空空饺子店主人,由已拥有心脏和不死之身的空空担任,令令和狸猫听令于空空,继续运营空空饺子店,执行人类的换命程序。”
“主人?”
“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你的主人,已经是空空了。”
“是。那么,您要去哪里呢?”
斗篷人摘下斗篷,缓缓地走出院子大门,走向小小的、即将变成举行森林的山丘。
而整个这幅即将迎来晨曦的美好景致,依然环绕着凄厉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