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对我不忍心》咬牙再写五年

1、正文 1

　　1
　　下飞机的那一瞬，熟悉的空气窜进了苏亚的鼻子。
　　色彩像是杂糅了四年的时空，叫人摆脱不得，深陷其中。
　　石阶湿滑掉落了行李，他也险些踩空。
　　而在许久许久的从前，他的身边一定会有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的接住他。
　　"苏亚，你小心啊"
　　回忆中的声音埋怨着。
　　于是他笑了笑，拖着那似乎空荡荡的行李，爬上了悠长的阶梯。
　　那是家的方向。
　　他回家了
　　吕文
　　你呢
　　2
　　隔着防盗门，入目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毛衫的高瘦身影，凌厉的棱角像是一刀刀刻画出来的。
　　他正忙碌着，于是乎那饺子的香气就这么大口大口的呼进了鼻。
　　噼啪作响的电子鞭炮声也盖不住吕文耳中自己的呼吸。
　　他跑了很久很久，似乎跑过了这漫长的四年。
　　于是他的眼前逐渐模糊。
　　直到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看到他也愣在了场，吕文的泪才落了下来。
　　苏亚稍滞，又不由得一笑，他将饺子放在了门厅的小桌板上。
　　“你怎么来了。”
　　他想问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可吕文哭的又凶一分，这话似乎刺激了他。
　　便也就不管不顾的冲进门，气愤的像是十年前被人抢了篮板的毛头小子。
　　只是被抱进怀里的那一瞬，苏亚才明白他的那眼泪。
　　原来
　　不止我才思念已久……
　　3
　　苏亚的养父是北方人，被带来这座城市的那一年，他十三岁。
　　所以农历新年，他们总是窝在这五十平方的小房子里，固执的包着饺子。
　　固执的，父子俩做上八个硬菜。
　　于是这成了吕文第一次来蹭饭的理由。
　　他短胳膊短腿的蹭进门，说着八个菜两个人怎么吃的完，就大吃特吃起来。
　　“像么？”
　　苏亚看着对面吃了一口的人问到。
　　像爸爸做的菜么？
　　“像…”
　　吕文咽下说到，他大口的扒着那菜，似乎真的怀念。
　　只是手仍颤。
　　“怎么又哭了。”苏亚下意识抬手，却终究没有揉上那颗毛绒脑袋。
　　“没有。”
　　嘴硬的人只是嘴硬，眼泪早已布满了脸。
　　于是苏亚放下了碗筷。
　　吕文抬首。
　　一滴泪从苏亚那好看的脸颊落下。
　　于是又记起，他说左眼的泪，是悲伤……
　　4
　　这间小屋子的双人床也小的可怜，窗外的阳光在午后燥热。
　　苏亚醒来，半晌没有动。
　　他似乎在欣赏，欣赏光年前的日，褪变的漆，落在玻璃上的时光。
　　直到身边的呼吸吸引了他的注意。
　　转头，吕文窝在他的身边，呼吸仍细细抽噎。
　　中午吃过饭，他们像是取暖的松鼠，抱着彼此的尾巴蜷缩着睡去了。
　　疲惫
　　寻找了四年，他们，早已疲惫不堪……
　　踩着拖鞋，两个人下了楼，那棵年少时的大树似乎仍旧生机。
　　仰头，苏亚遮着眉梢看去。
　　“搬走了好多人。”
　　他在笑，吕文看到，却满面的怀恋。
　　“嗯。”
　　于是被大手拉扯着，苏亚坐去了那有些冰凉的石凳，紧接着那颗头又凑上了肩。
　　“你的脑袋真的很沉。”他笑着抱怨吕文牛皮糖一样的行径。
　　可吕文却贪婪的呼吸着。
　　这棵树下有多少年嗅不到这熟悉的味道了呢？
　　是树叶混合着少年的味道，像是破译量子之门的钥匙，能瞬间带着他回到从前。
　　那个不堪的，让他悔不当初，又永远被怀念的少年……
　　5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苏亚从考场一步步走回了家。
　　像是在走完这埋头苦读的三年中的每一天，苦和倦，铺就出他的一片光明。
　　直到，那个骑着单车而过的少年，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在家门口的那棵大树下守候，扣住了他的自行车把。
　　“考完了？”平淡的，像是没有情绪的语调，却又叫苏亚听出了关怀。
　　“嗯”
　　苏亚笑看着他，似乎在等待更多。
　　“拦我干什么。”吕文看着他的笑忽而皱起眉。
　　于是苏亚也皱起眉。
　　“要高三了，你……”
　　“行了行了。”
　　一个趔趄，吕文不耐烦的挣脱他的手，他厌恶苏亚的说教。
　　“等等!”苏亚喊到，“手机借我，拍照。”
　　他只有个老式的按键机，申请助学金要拍照片还要发邮件，他家也没有电脑。
　　吕文仍旧一脸的不耐烦，扔了手机给他转身去停车，便消失在了楼梯间。
　　于是苏亚叹气，失落的坐在青石凳上。
　　要如何才能在大学相见呢？
　　而你，又到底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6
　　“你到底在哪儿读书？”
　　距离苏亚考上大学，已经过了五年。
　　吕文的追问，叫苏亚一瞬茫然。
　　“广州。”
　　这个地名听的吕文心底一颤。
　　广州，广州，一个他如何也想不到的地方，一个叫他追逐了四年仍旧杳无音信的地址。
　　“你呢？”苏亚回问。
　　于是吕文又低了头。
　　“北京。”
　　苏亚点点头，“挺好的。”
　　只是挺好的？
　　吕文回忆着从前。
　　“你当年……有没有考虑过北京的学校。”他试探着问。
　　苏亚扭头看去身边的人。
　　“想知道什么？”他笑笑，吕文也太明显了。
　　可吕文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
　　于是苏亚逃避了。
　　他逃走了。
　　在那一年。
　　那个少年气的自己，赌气一般的逃走了。
　　他决定给不听话的吕文一个惩罚。
　　而这个惩罚会在吕文高考后才能告诉他。
　　却不想，他们再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7
　　吕文在苏亚去上学的第一年，仍旧肆意的挥霍着他的青春。
　　十八年来的顺风顺水，似乎在苏亚站在父母那一边的一刻，受到了不可接受的挫折。
　　他们开始争吵，于是疏离，继而冷漠。
　　可苏亚仍旧。
　　仍旧装作没有争吵，仍旧没有疏离，仍旧唠叨又说教……
　　自以为苏亚离开后的舒缓日子在他突然回来的那个日暮被打破。
　　半年没见，苏亚黑了，瘦了。
　　他乱糟的头发，脸色沉在夜里不辨。
　　于是吕文没能意识到什么事情似乎正在苏亚的身上发生。
　　“你怎么来了？”下意识，他脱口而出。
　　苏亚沉默了半晌，吕文正要不耐。
　　“还有半年了吕文。”
　　吕文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说。
　　“半年时间，你在再不学习，考不……”
　　“烦不烦啊苏亚。”
　　那句话被吕文厌恶的打断。
　　可打断的，又岂止是一句话。
　　苏亚就这么定定的瞧着对面似乎真的有些陌生了的眼睛，于是吕文第一次灭了嚣张的气焰。
　　“……好好学习吧，为了你自己，我走了。”
　　于是苏亚，就这么普通又平静的，走出了吕文的世界……
　　8
　　父亲的去世，是苏亚人生的转折。
　　一如当年被领养的那一天。
　　他在急诊室看着呼吸机上的血，空白了脑子。
　　三万块，是施舍，不是赔偿。
　　他面无表情的在心中嘲讽，原来生命有价。
　　吕文妈妈把他按在怀，却挡不住他看向父亲的眼。
　　19点零6分，他拿出了手机，对着那个曾经是沉重的对话框，发送最后一条消息。
　　'我爱你，爸'
　　从此，再无人应答……
　　————
　　奇怪的事情是苏亚的突然回归，又莫名告别。
　　也是父母离奇消失的三天。
　　三天后，吕文被一向不善言辞的父亲在怀里抱了抱，才从母亲慈悲的眼神中知道了一切。
　　于是他飞奔而去。
　　可
　　昨日的时光，如何会等今天的人。
　　于是那一天起，吕文开始追逐时光，这一追，便是漫长的四年……
　　9
　　“该拆喽，拆了好换个新的，再补个几万块，爸给你换个大房子……”
　　父亲揉着女儿的小脑袋，满眼期待地从苏亚身边路过。
　　苏亚的视线随之转身，听着那句像是从过去的时空传来的相同的话，灵魂也被抽走了一般。
　　“你是为这回来的？”
　　吕文突然一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忙看去。
　　这城区老旧怕是七八十年了，要拆迁的流言，也传了十几年。
　　“不会拆吧……”他没甚底气的笑笑，可自己家早就在几年前搬离了这里。
　　“总会拆的……”
　　像是在和时间和解，苏亚仰头望着那间熟悉的窗户。
　　又瞧了瞧日暮下的青石砖瓦。
　　他走着，走着，努力用自己，记录着这里的一切。
　　从十年前的到来，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房子的喜悦，和吕文的暴风成长，以及父亲那不知何时被染白的发。
　　“我们多走走吧……”他不在乎吕文有没有追上来，只执着的追着从前的记忆。
　　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人记得您，那么便只有我了。
　　10
　　“大过年的，你怎么不陪叔叔阿姨。”
　　除夕夜，苏亚没心没肺的问着，倒是一点都没听出霸占吕文的愧疚。
　　街头，烟花待放，吕文低头去看苏亚被自己牵着的手。
　　“我在楼下婶子的朋友圈看见你了。”
　　他妈在翻朋友圈，他却一眼就看到了照片里三楼那个不该出现人的房间有了烟火气。
　　除了苏亚，不会有别人。
　　所以他抛下了一切。
　　奔赴一场外人眼中的豪赌。
　　苏亚点点头，笑想着竟是如此。
　　‘嘭——’
　　绚烂的光芒突然从眼前绽放，他们同时抬起头来。
　　那烟花他在广州看过太多，却从四年前起，怎么都放不进记忆。
　　“回家吧，还要包饺子。”
　　吕文被扯走，不明白的问着，“中午不是吃了？”
　　“那是我馋了，再说过年当然要吃肉饺子。”
　　于是那间小屋子，再一次在南方的天地，圈出了北方的年节……
　　11
　　认定，是苏亚也说不清的一个瞬间。
　　他的世界似乎从那个赖在饭桌上不肯走的少年说‘好吃’的一瞬，便多了这么一个人。
　　“为什么要来？”
　　午夜，钟声已过，苏亚的一句话，问僵了那个收拾桌子的背影。
　　吕文转过身，那双抬头望着自己的眼睛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要逼他。
　　于是他把苏亚推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只是那张嘴总是想要努力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于是整个人也兵荒马乱了起来。
　　苏亚慢慢伸出手，圈上了他的脖子，安抚着。
　　他知道了答案，一直都知道……
　　大年初一
　　苏亚看着睡懒觉的吕文。
　　“过年你不回去走亲戚？”
　　他当初原本是想初二过了再告诉吕文自己回来的消息，但是这小子来的倒是突然。
　　吕文嗅着日光的味道，懒洋洋地从被子里露头，伸了个懒腰。
　　‘一不小心’转头就扣上了苏亚的腰。
　　“我们接吻吧。”
　　苏亚意味深长的低头看向腰间贴着的脑袋，那人眼都还没睁。
　　“好啊。”
　　吻，很漫长，却又心照不宣。
　　苏亚知道，吕文也知道，知道这四年的思念是星火燎原。
　　只是这一秒，谁都想沉溺。
　　触碰，肌肤和身体，就像在治愈那道四年的伤口，它在愈合……
　　然后……苏亚一脚把吕文蹬下了床。
　　他眯起眼，瞪着那寸头小子。
　　“你想压我？吕文？”
　　12
　　由于一些不可描述的原因，吕文现在勉强只配和苏亚贴贴。
　　只是他像只狗一样粘人的行为深得苏亚‘厌恶’，终于在初二把人送走。
　　而转头，苏亚拿起外套，来到了郊外的山。
　　清晨散去雾气，这里，只有孤独的守山人。
　　“爸”
　　晦涩的声音，苏亚在山风下花了眼睛。
　　那一年，他仍是不够成熟，如果没有吕文的父母，他大概会守着父亲在殡仪馆的冷藏柜度过一夜。
　　“我回家了。”
　　他花了四年的时间来思考了一个很简单，却又困惑他的问题。
　　父亲到底要魂归故土，还是留在这里。
　　它深奥的如同量子纠缠，又在解开的那一刻，简单的叫苏亚放声大笑。
　　于是他回来了，因为他的‘家’里，还应该有一个被他赌气丢下的少年……
　　————
　　“怎么又回来了？”苏亚刚走上楼，就看到大敞开的屋门，天已经黑了，饭菜的味道传了出来。
　　也是一样的熟悉。
　　他便愣在了那。
　　那味道好香啊。
　　像是每个下学回家的晚上。
　　苏亚强忍着颤抖的手拿起了筷子，在吕文期待的目光下吃下了一口。
　　这泪，怎么就止不住了呢，苏亚想。
　　他不是已经学会不哭了么。
　　吕文抱住苏亚，轻柔的像是落在心上的羽毛。
　　直到耳边传来了苏亚的声音。
　　“原来你骗我啊……”
　　原来自己做的饭菜，一点都不像父亲……
　　因为讨厌油，他便总是会不自觉少放。
　　父亲血压不好，他便也下意识的清淡了口味。
　　原来这四年来，他都是靠着欺骗自己活着。
　　原来他过得，并不好……
　　13end
　　又是一个清晨。
　　“我爸妈带我弟出发去玩了，我没地方去。”吕文赖在苏亚身边。
　　苏亚瞥了他两眼，不置可否，却想推开他，怎么都没能推动。
　　“大学过得怎么样？”
　　苏亚选了个吕文最不愿意听的话题，果然叫身上那不老实的狗爪子瞬间偃旗息鼓。
　　“……为什么不再，等等我。”吕文的低喃在苏亚背后响起。
　　只要再等一天，他就能找到苏亚。
　　苏亚依旧望着窗户外，“怎么等啊……”
　　父亲的离世，击垮了他，三万块堪堪堵上了急救的费用，还有丧葬，和那比天都沉重的学费。
　　他的人生只三天便鸡飞狗跳了起来，似乎永远配不上明媚的耀阳。
　　“我只是……只是不爱学习……”背后的人又断断续续带上了哭腔。
　　学习似乎在苏亚消失的那一天成了吕文的噩梦。
　　他拼命的学，却又无数次被困在梦中，因为那被自己打断的半句话。
　　他笃信苏亚那一天定是来告诉自己要考上和他一样的大学。
　　可是自己打断了。
　　是他亲手，掐断了苏亚的消息。
　　“你再等等我，我会明白你们的苦心，我就是……我就是……”吕文越说越委屈。
　　于是苏亚转身，长叹口气。
　　“我在等你。”
　　他坚定的看着吕文。
　　“我一直在等。”
　　他的人生里，从来都有吕文。
　　“我没有和阿姨谈过什么，也不是站在了他们那边。”
　　他抵着吕文的头，两个人闭着眼，感受着。
　　“我只是在为我们的将来打算啊……”
　　他希望吕文不会为曾经的叛逆后悔，却又为他可能的叛逆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在等待自己的成长，也在等待吕文的成长。
　　“苏亚……”
　　温热的唇带着眼泪送进了苏亚的嘴，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认命的被吕文压在了身下。
　　14番外
　　第二天
　　难得第一个醒的人俯身瞧着怀里的人。
　　苏亚醒来就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得意，他这心里就是一整个不踏实。
　　果不其然，就听头顶的嚣张小寸头说。
　　“你还是对我不忍心。
　　从小到大，只要他哭，苏亚一定会妥协。
　　于是这个美好的清晨，苏亚没能一脚踹吕文下床。
　　小寸头便又嚣张了许多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