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晏如清

9、怜烬 水镜之上，

　　水镜之上，我只是一缕微光。
　　我看着他身形晃了晃，脊背绷直，昔日高高在上的锐气，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我没有快意到发抖。
　　镜不擅长狂喜，也不擅长狂怒，我只擅长静静看着一切发生。

　　殿内的帝王沉默许久，没有立刻降下死罪。
　　他要的是权衡，是拿捏，是把谢无咎握在掌心，不再放任他权柄滔天。
　　谢无咎兵权被削，府中亲信一一被调离，昔日的荣光，一夜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没有菜市口的斩刑，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
　　正如我想要的，不轰轰烈烈，只绵长煎熬。

　　他被软禁在旧府，再也没有宾客登门，再也没有百官俯首。
　　府里那些亮面器物早就被他下令收起来，四下尽是哑光粗陶，连窗下的池水，都命人铺上苇席，不让水面映出人影。
　　可光影无处可避。
　　尘埃之上，烛火摇曳，依旧会浮起细碎的反光。我依旧能去见他。

　　很多个黄昏，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内室，就是当年燃兰香的那一间。
　　他不再演戏了。
　　没有伪装的伤口，没有刻意的脆弱，不必再说出哄我的话。只剩下疲惫、荒芜，还有压不住的悔意。
　　我不知道那悔，是悔算计我，还是悔自己一败涂地。

　　偶尔，他会对着空气说话。
　　“阿镜，” 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当初我若是不曾骗你……”

　　我栖在烛火边缘那一点晃动的微光里，静静听着。
　　我不会应答。
　　我还带着一点没有烧尽的爱意，所以我不会让他彻底坠入绝望；可恨意同样真切，所以我不会给他半分宽恕。
　　逢人就美化你罪行。
　　外面的世人依旧记得，他曾经是平定乱世的功臣，史书落笔，会留他一笔功绩，不会只写他哄骗镜灵的阴谋。
　　这是我留给这场恩怨最后的温柔，也是最狠的枷锁。
　　他要一辈子背着这份名声，自己清楚内里的污秽，却不能与人言说。

　　有时我会想起那个雨夜，赤脚踩在青石上的触感。
　　那时我以为，交出灵韵，就能换来岁岁相伴。
　　光着脚才能证明痴情。
　　痴情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我是碎镜散出来的影，不能再凝聚人形，不能再触碰风，不能再感受暖意。
　　可我自由了。
　　我不再是依附他的工具，不再是为他闭合镜眼的痴灵。
　　世间所有光到达之处，便是我的去处。
　　春有湖面波光，秋有霜刃冷光，朝有琉璃映日，暮有铜灯摇影。

　　怜悯是讨来的公平。
　　他以怜悯为饵诱我献祭，最后，我以真相为镜，把他囚在这份长久的、得不到救赎的煎熬之中。

　　不必赶尽杀绝。
　　爱与恨纠缠到尽头，便是这般。
　　他困在回忆与愧疚里，我游走在世间所有倒影之间。
　　从此，山高水远，我们互不拥有，却永远不能彻底两清。

　　烛火轻轻一颤，我的影子随着火光，悄悄散开，融进暮色里。

　　你以为故事到此，尘埃落定？
　　不！
　　往后岁岁，倒影处处，皆是我......

作者有话说

“我要用绽放办场别离 / 不惧凋零 / 纵然再无雨季 / 花随你意 枯树下忆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