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悯》晏如清

6、高阁 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风总是比别处更冷。

　　殿内烛火长明，案上奏折堆得如山，朱红的笔在绢纸上起落，每一字，都是生杀予夺。他终于站到了当年梦寐以求的位置，权柄握在掌心，昔日和他对峙的政敌早已尘埃落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再敢轻易拂逆他的心意。

　　可那份安安稳稳的踏实，从来没有到来。

　　无端的寒意时常漫上来。
　　有时是举杯，鎏金杯壁映出他自己的面容，光影一晃，他恍惚间觉得那倒影里，除了他，还藏着另一道淡淡的影子。他猛地停住动作，凝神细看，杯面里却只有他自己，沉静威严，别无他物。
　　有时是晨起对镜理冠，青铜镜光流转，后颈莫名一麻，仿佛有一道视线，长久地落在他身上，安静，没有喜怒，却沉甸甸压在他的骨血里。他会命人把铜镜反复擦拭，甚至换一面新的，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隔几日，又会卷土重来。

　　他心里清楚根源在哪里。

　　后山埋着那面古镜的残片。
　　他没有忘记碎镜那一日，阿镜消散在光影里时，那句轻飘飘，却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底的话：来日，我会慢慢，向你讨一份属于我的公平。

　　他当初以为，她灵元大半被自己耗空，灵体碎裂，寄身于零散倒影之中，力量微弱，掀不起风浪。他不怕她的报复，一个连完整人形都凝聚不出来的残灵，能做什么？

　　可日复一日，这份笃定，慢慢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他偶尔会在深夜，停下笔，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肩甲上伤口的痛感还清晰如昨，他攥着她的手腕，刻意放缓语气，说出那句放她离去的话。那时他看得真切，她灵核震颤，眼底漫开心疼，心甘情愿渡出灵韵，替他抚平伤口，替他勘破阴谋。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镜灵，知道她的软肋，知道怎么拿捏她的悲悯与感恩。
　　从头到尾，都是他布下的局。

　　只是有那么一瞬，他会忍不住回想 —— 那时她渡来的灵韵，是真的暖。不是术法带来的虚浮暖意，是她捧着自己本源，毫无保留递过来的温柔。
　　他当时只当是工具该有的功用，可如今身居高位，身边所有人的敬畏、亲近、顺从，全是权衡后的伪装。没有人再会像当年的阿镜那样，不问利弊，不问得失，仅仅因为心疼他，就甘愿耗损自己的根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立刻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镜灵的幻术，是虚妄的温情，是用来困住人的陷阱。是他利用了这份虚妄，才换来今日的权柄。他不该生出不该有的怅然。

　　他召来当年那个道士，问有没有办法彻底根除镜灵残影。
　　道士掐算许久，只摇头。
　　镜依托光与影而生，天下水光、铜器、刀锋、琉璃，处处皆有反光，只要世间还有光影，她便无处可灭，只能防，不能除。

　　谢无咎沉默许久，挥手让道士退下。

　　他开始变得多疑。
　　往日阿镜替他提前预判风险，暗处的阴谋，还未成形就被掐灭。如今没有了那一双照破虚妄的镜眼，朝堂的暗流藏得更深。他要花成倍的心思去甄别朝臣的忠心，提防密报的真假，夜里常常惊醒，枕边空无一人，满室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他开始厌恶一切明亮的器物。
　　府里的银器、亮面铜镜，能收起来的，都命人收入库房。宴饮不再用鎏金酒杯，换成哑光粗陶。侍卫佩刀，也要求用布裹住刀鞘刃面，不许反光。

　　可他避不开。
　　水面会映人，雨后潮湿的青石板会反光，窗棂外落进来的月光，也能在平整的地面投出浅浅倒影。
　　他走到哪里，光影就跟到哪里。

　　旁人只当是权高位重之后，性子愈发孤僻多疑，无人知晓缘由。
　　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一缕残影，一直都在。
　　她没有冲上来嘶吼复仇，没有掀起狂风巨浪伤他分毫。她就安安静静地藏在每一处反光里，看着他，记着他所有的心事、恐惧、破绽。

　　她在等。

　　谢无咎抬手，指尖抚过奏折上锋利的朱批。
　　他不怕明火执仗的敌人，唯独怕这种无声的蛰伏。
　　他亲手打碎了她，耗空了她，自以为赢了棋局。可到如今，他才慢慢察觉，这场博弈，或许根本没有结束。

　　风穿过高阁的窗，吹得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来回游移。
　　他望着晃动的影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公平？”

　　没有回应。
　　只有光影，无声流转。

作者有话说

"我要比你显得更无情 / 再生一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