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是什么》午夜长风

2、他说那是老天的事

　　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漆黑的夜空里，除了车灯不时的划破夜色，其他的都归于平静。余若尘小心地驾驶着，林海在一旁迷迷糊糊地指点着，刚才那并不完全的音乐让林海的心神不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往的一切好象突如其来的洪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他怎么阻止也没有用。
　　又是云南，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要带若尘去，他有点后悔了，不应该带她来的。思绪无法平复，很多很远的事也被他从记忆里挖掘出来。
　　99年那年刚满20岁的他第一次来到深圳，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的高楼，地王大厦如同一个美丽的少女高高地耸立在深南大道旁，让他新奇又向往，他决定要留下来，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未来，然而现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好，他发现自己的学历在人才市场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姐姐帮他找的工作不是在超市里做导购，就是在餐厅里做服务生。姐姐经常会提醒他，“不要自不量力，本来想供你读书，谁叫你不好好读。”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依然没有工作在家闲呆的林海，百无聊赖地在家里看着电视，大门一开，哥哥林洋走了进来。
　　“几点了。”林海问道。
　　“你说几点了，我都上班了。”林洋笑道，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放。“姐还没回？”
　　“没。”
　　“你在家里都干什么了，房间这么乱。”
　　“哥，很无聊呀，有没什么好玩的？”
　　“刚才在楼下碰到周燕姐了，你还记得周燕吧？”林洋问道。
　　“就是那个很爱说爱笑的周燕，你说在对面工业区里上班的那个女的吧。”
　　“对的，她问要不要去海边玩，今天是周六。”
　　“好呀，就和她吗？”
　　“没有，我刚才没答应她，说是来问下你，她说约好多人一起。”
　　林海想都没想，直接就答应了，来深圳这些天，找工作都是在关外的一些偏僻地方，又脏又乱，和关内比简直就是富人区与贫民窟的强烈对比，听说深圳的海还不错，可是工作没有不敢向哥哥姐姐要求。今天刚好有机会，林海心里乐得不行。
　　那个周燕听说就在对面工业区上班，是个外资公司，做文员的，好象收入挺不错，每天都找这个玩，找那个玩的，一副天真乐观的样子，还有和她一起玩的一帮人，里面有几个男生在追她吧，林海觉得挺有意思，不过就是太吵了。
　　“今天去梅沙那里过夜吧”周燕喊道，周燕总是充满活力的，也总是那一群人中的焦点。

　　“这是那里？”林洋问。
　　“同事家，有几个家伙合租在这里。”周燕叫着门，边解释道。
　　门打开了，是合租房的老同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来，四五人已经杀了进来。
　　“他们都在吗？”周燕问站在门边的老同事。
　　“在，你去敲他们的门吧。”
　　“余若尘，余若尘。”周燕在余若尘的门口喊道。
　　门从里面打开了，林海看到门口站了一个端庄稳重的女子，刚好晚霞的光从对面窗里射出映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人都朦胧在一种光晕里，她挽起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随意地飘在肩上，宽松的睡衣裤让她显得格外慵懒，她眨着略带倦意的双眼，奇怪地看着门口的一堆人。
　　“干什么？”
　　“我们要去梅沙，你去不去。”周燕兴奋地说道。
　　“我还没睡醒呢。”余若尘口吻一样的慵懒。
　　“都几点了，还睡，明天也一样睡呀。”
　　“不去了。”
　　“我们要在那里过夜，很好玩的。”
　　“还要过夜呀，那更不去了。”余若尘说着不时地抬眼看着人群中最高的那个有着张陌生的脸的男生，“他是谁呀？”
　　“哦，这个是林洋的弟弟，林海，半个月前来的，找工作呢。”
　　“哦，你好。”余若尘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林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周燕再三的邀请没起作用，于是一群人呼拉拉地跑出门去。
　　那是林海第一次见到余若尘，第一眼，就那一眼，他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梅沙的一整个晚上，他一直觉得刚在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就和他们在一起，她说话温柔，但很坚定，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让他觉得很舒服，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也安全。

　　林海回过头来，看着正在紧张开车的余若尘，十年来，她还是那个他第一眼看上去让他觉得温暖和安全的余若尘，可是自己呢，还是那个十年前若尘眼中的自己吗？他自己都可以对自己说：“你已经不是你自己了，你到底是谁？”
　　他伸出左手，将手放在方向盘上的若尘手中，若尘一惊，车子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小心呀，我可不是你，不能分心的。”若尘温柔地提醒道。
　　“老婆，不管我怎么样你都爱我吧？”
　　“干嘛说这些，当然了。”若尘笑道。
　　林海把头扭过去，不说话，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

　　自从见过余若尘第一面后，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知道那个叫若尘的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哥，今晚不和周燕他们一起出去玩吗？”林海在姐姐的公司里开始上班了，当司机，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
　　“去呀，周燕说要等若尘姐说去哪里？”林洋一边翻着电视节目，一边说。
　　“若尘姐！她也去吗？”林海突然一阵激动。
　　“是呀，她经常去蛇口的酒巴玩，说是要带我们一起去。”
　　“她，去酒吧？”林海在点不相信，因为在他看来酒巴那种地方是是非之地，一个女人经常去有点不正常。
　　“放心好了，若尘姐很厉害的，她去的地方一定很好玩的，她又稳重，你相信她不会把我们卖掉的。”林洋看出弟弟的心事，笑道。
　　果然若尘介绍的酒巴很好玩，一瓶啤酒也以打发一晚上，还可以点歌。
　　林海几乎注意了若尘的每个举动，在他看来，若尘好象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所有举止都是那么得体，她也不伪装，该笑的时候她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甚至拍打着桌面，但是听别人唱歌时，她又是那么投入，给人鼓励。
　　“若尘姐的家教一定很好。”林海对旁边正在听其他人唱歌的周燕问道。
　　“是呀，他爸妈都是教授，知书达理的，她自己也爱看书，看的那些破书我都看不懂，我就不爱看，不过最近我也在试着看看。”周燕一边鼓掌，一边说。

　　“在想什么？”余若尘好奇地问道，她从没感觉到林海这么深沉，车子已经过了桂林了，黑夜里根本看不到桂林美丽的风景，余若尘觉得有点可惜。
　　“要是白天开就好了，还可以在车里欣赏一下这边的风景，”若尘说道，“你呀就是这样，做什么事赶得要命，非得晚上就走，在家里好好睡一觉多好。”
　　林海好象没听到她说的话，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十年前的余若尘，在他的记忆里是那么的安全，那么的温暖。他喜欢她家里的布置，家里干净整洁的样子，他喜欢她在家里的墙上挂满各种各样自己制作的小手工艺品，和她画的各种各样的画，他喜欢她身上散发的艺术气息，这是他所在的那个环境里从来没有的，他感觉在余若尘的世界里，真的存在王子与公主的美丽童话，他觉得他就是那个王子，于是他做了一件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事。
　　他在一个夜晚敲开余若尘的房门，然后对她说：“我喜欢你，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然后他出其不意地吻了她，这是他们的初吻，轻轻一点，谁也没有太多感觉，他只是在害怕，然而他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余若尘把他推出了房门。

　　林海回过头来看看余若尘，她专心地开着车，她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都非常专注认真。
　　“累不累，睏不睏？”林海轻声地问道，他从心里心疼这个女人，但是他又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越是觉得这个心疼她，这种罪恶感越强。
　　“我现在高度紧张，还没觉得累。”余若尘笑道，虽然林海比她小五岁，但是在她眼里林海是很有主见的，虽然学历年龄都有差距，在很多朋友看来，他们真的不可能是一对，她总想，如果这次林海在云南真的干出一翻事业，让她的那些朋友看到她真的没有选错人。
　　“我来开吧，天亮了就到南宁了。”
　　他们换了坐位，车子再次重新出发，余若尘想起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赶路，今年过年时，他们开车回老家，也是经历一个晚上，林海总是喜欢晚上开车，她不明白为什么，好象他们在一起就一直在赶路一样，从来没有停下来想一想，好象林海根本不想停下来想一想，他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小海，”余若尘轻轻地喊了一声林海的名字。
　　“什么？”林海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余若尘，他看到她眼中的好奇和疑惑。“什么？有什么事？”林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晚上开车，晚上开车多累呀。”
　　“没有呀，这样节省时间嘛。”
　　“可是我们也不赶时间呀，我们是出来玩的，就好象过年回家也是一样，搞得那么累。”
　　“这个你不懂。”林海不想在这方面和余若尘多解释，因为对他来说他的确是赶时间，可是为什么要赶时间他自己也不能理解。
　　可能是因为那个电话吧……

　　钟维新不想回那个闷热的宿舍，对于他来说那个宿舍不过是一个供他躲避的乌龟壳而已。反正丽雅现在塞车，他可以去另外的地方。
　　他有时在想，家到底是什么，是房子，是有女人有孩子，还是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什么都不是，他一直在找家的感觉，可是不管他呆在哪里都没找到那种感觉。
　　他想起网上那个女人和他说的，“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呀。”真是可爱天真的女人，妈又不能陪你一辈子，钟维新从离开老家的那片田地，就不再觉得那里是他的家。现在他要去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至于家，还差得远呢。
　　他叫了辆出租，车一直开到香蜜湖，这里也有一套房，仅是房子而已，对他来说不过是没有生命的财产。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MSN，那个女人没上来，前一阵她说她老公脾气不好，她很烦，现在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关心这个网上的女人，他从来没有向她透露过自己的事情，但是他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他心情不好上来的时候，她也刚好和她老公闹矛盾，真是巧。
　　他把和她的对话记录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着，这时齐秦的歌声响起，电话又来了，他知道是丽雅，他也知道只要接，就会听到丽雅发疯的吼叫声和叫骂声，好烦呀，他不明白为什么丽雅会变成这样。他记得第一次见丽雅的时候，他有一种惊艳的感叹，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极品女人，漂亮得让人窒息。所以第二次见面就给她买了一条手链，他一直认为男人赚钱就是给女人花的，女人要漂亮就是要用这些东西来打扮自己。可是现在他一想到丽雅就有点害怕，她愤怒的脸已经不再美丽，他甚至在梦中都会梦到她眼中喷出的怒火。
　　他不想去想那些了，那个女人今天没上，本来是想和她好好聊聊的，虽然她一定会讲她和她老公的故事，但是他却觉得那件八卦的事可以调节自己的心，在网络的这端他充当了她的精神医生，不停地帮她解决他们之间的事，他有一种成就感，每当那个女人对他说谢谢时，他心里总是有一种热切的渴望，他也不知道他渴望的是什么，可是他总会觉得心那里是热热的。
　　她不在，但是他还是给她留了言：“你在吗，最近还好吗？”
　　没有回应。
　　上次他们对话时说她老公心情不好，压力好大，这个女人也真大胆敢嫁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人，而且学历也经她差很多，真是个傻瓜，有时听她讲话都觉得好笑，她竟然相信这世界有爱，这个对他来说早就不信了，不过他不相去破坏那个女人对爱的美好向往，所以他一直在鼓励她，不要放弃。每次在说这些话时，他都觉得自己是在骗自己，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些骗自己的话在他写出来时，他的眼睛会有点酸酸的。
　　那个男人可能早在外面有个女人了，只是那个傻瓜女人还不知道，不过不要告诉她，又没证据，告诉她只会让她受到伤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怕那个女人受伤害，但是他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怕说漏了什么，他觉得只要让她觉得开心就行了，什么也别说也别去讨论，就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他很羡慕他们可以幸福。
　　那个傻瓜女人不在，她今天不在，她在干什么？好了，不去想她了，他关掉电脑，坐在沙发上，点着一根烟。还是给丽雅回个电话吧，他想，其实他是想她的，在平静之后他想到丽雅曾经的温柔体贴，当然她说话的口气总是不依不饶，但是他知道她是爱他的。
　　“喂，到家了吗？”他用挑侃的口吻问道。
　　“钟维新，你这个混蛋，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就这样走了，不管我了，你个混蛋，你是什么人呀。”丽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钟维新把电话放在桌上，任由电话里丽雅不停地大叫着，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可以自己发出声音的电话，突然有一种好玩的感觉。
　　“行了，你说够了吗？自己呆在高速上好玩吧，制造了一次交通堵塞，你挺能干的。”钟维新喜欢这样挑逗丽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有一种快感，好象把人揍了一顿那么痛快。
　　“钟维新，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来找我。”
　　“不找就不找，你以后也别给我电话。”
　　钟维新快乐地将电话挂断了，睡觉，哈哈哈，他觉得好解气呀。

　　林海握着方向盘，专注地开着车，旁边的余若尘已经昏昏入睡了。那个电话，他又想起那个电话。
　　“林海，你在哪里？你在哪里？能帮帮我吗？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走了，就那样走了，你说我怎么办？”尹红无助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个声音是他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渴望的，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他才和余若尘结婚几个月，为什么不在他们结婚前打来电话，林海觉得也许这是老天的事，他故意这样安排的。
　　但是他无法抗拒自己的情感了，在尹红的哭声中他的防线完全崩溃了，他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他得去，必须去，那个女人是他的渴望，是他的向往，他完全忘却了另一个就在他身旁的女人。
　　“若尘，云南的朋友说要去那里看一项投资，我先过去看看，过几个月再接你过去玩。”林海回到家，他第一次向若尘撒谎，但是他一点也没觉得紧张和内疚，再自然不过的对话。

　　正月十五，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抛下了妻子，他心里只有她，他必须在她身边陪她过这个节，因为她需要他。但是若尘呢，他心里一想到这个就有一种莫名的内疚，然而他以为的爱情在他心里生了根，开始如同毒草一样的蔓延，让他放弃了所有一切的东西，他买了张机票，在当天的晚上，他看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女人。他什么也不顾了，哪怕是当时死了，他也愿意，因为他说“那是老天的事，我的爱情来了，我也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因为那是老天的事，爱情来了，我也没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