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少年时》水水瀑布

1、第 1 章 第一名第二

　　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残留的燥热，从敞开的窗户灌进高三（1）班教室，卷起摊开在桌角的试卷边角，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讲台上，班主任捏着刚打印好的成绩单，指尖在纸页边缘敲了敲，原本喧闹的教室像是被按下慢放键，说话声、转笔声、翻书声一点点收敛下去，最后只剩下吊扇旋转时嗡嗡的低鸣，混着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压得人心里微微发紧。

　　高三第一次月考，也是他们升入毕业班之后，第一场正式的大考。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张榜单，像是等着一份提前宣判自己接下来一整年位置的判决书。

　　“安静。”班主任的声音不算高，却很有分量，“这次月考整体难度偏高，尤其是数学最后两道竞赛向大题，年级平均分往下掉了不少。我先念年级前十的名字，大家仔细听。”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望握着黑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笔杆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牢牢钉在班主任手里那张白纸，心跳悄悄加快。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紧张。每一次放榜，他最先寻找的永远是同一个名字。

　　“第十名……”

　　班主任不紧不慢地往下念，一个个名字掠过耳畔，苏望的心跟着一起悬着。前面几个都不是他，也不是那个人。直到班主任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第二名，苏望。总分673。”

　　周围响起几声细碎的惊叹，旁边同桌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眼里带着羡慕。苏望却没什么心思回应，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成绩单上方，下意识等着下一句。

　　他知道的，这个名次，这个分数。

　　只差两分。

　　果不其然，班主任的声音紧接着落下来，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第一名，江逾白。总分675。”

　　轰的一下，耳边的蝉鸣好像瞬间放大了。

　　苏望轻轻垂了垂眼睫，落在草稿纸上的视线微微发虚。又是两分。

　　好像从升入高中开始，大大小小的考试，期中期末，竞赛预赛，月考周测，只要他们两个人同时参加的排名，结局几乎永远都是这样。江逾白稳稳站在榜首，他跟在第二名的位置，中间隔着不多不少，刚好两分。

　　两分，说多不多。只是一道选择题，一个填空，或是大题里漏掉的一个步骤。
　　可这两分，又重得很，像是一道横在他面前，怎么跨都跨不过去的浅沟。

　　苏望悄悄侧过头，看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江逾白就坐在那里。

　　他穿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整齐，脊背挺得笔直，此刻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好像刚刚公布的年级第一和他没有半点关系。阳光斜斜穿过窗棂，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侧脸线条清浅利落，下颌线收得干净，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像一幅静置在窗边的素描。

　　周围不少同学转头朝他投去目光，有敬佩，有羡慕，还有几分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可江逾白没有抬头，指尖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在错题旁边写下简短的订正思路，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清晰又平稳。

　　仿佛不管外界是什么动静，都很难打乱他的节奏。

　　这就是江逾白。年级里公认的标杆，竞赛队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老师嘴里永远拿出来举例的好学生。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慌乱。难题到他手里，总能有条不紊拆解开来；再紧张的考试，他的卷面也永远工整清爽，很少留下涂改的痕迹。

　　苏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又飞快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自己卷子上的分数。673，距离675只有两分。

　　他其实已经很努力了。

　　别人下课凑在一起闲聊打闹的时候，他埋在习题册里刷题；晚自习大家偶尔走神摸鱼，他攥着草稿纸一遍一遍演算错题；周末别人抽空放松，他泡在图书馆整理竞赛相关的知识点。他把江逾白当成自己最大的目标，拼尽全力追赶，想要抹平这两分的差距。

　　苏望一直以为，自己想要追上的，仅仅只是这个第一名的位置，是考卷上更高的数字。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频频投向那个靠窗背影的目光，早就超出了对手、好友该有的界限。

　　“苏望，又差江逾白两分啊。”同桌凑过来小声感慨，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说怪不怪，每次都卡在这里，差一点点。”

　　苏望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嗯，还差一点。”

　　“不过也太厉害了吧，年级第二！换我想都不敢想。”同桌挠挠头，又压低声音，“江逾白也太稳了，从来不掉链子，好像考试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压力一样。”

　　苏望没有接话。

　　他其实偶尔会偷偷好奇，江逾白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永远追在身后、差两分的对手有点烦？会不会觉得，他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真正赶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们是朋友，也是一起进竞赛队的队友。平时遇到不会的难题，苏望会卡壳很久，实在想不通的时候，会拿着卷子去找江逾白请教。江逾白大多时候都会耐心给他讲思路，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一点一点把复杂的逻辑拆开，直到他听懂为止。

　　只是江逾白很少主动找他闲聊。

　　大多数时候，都是苏望主动靠近。

　　班主任继续在讲台上说话，叮嘱大家高三的节奏要收紧，月考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联考、竞赛选拔，最后是高考。一堆沉甸甸的词砸下来，教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闷。

　　“卷子大家拿回去仔细订正，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下周我抽查。竞赛队的同学，放学之后留下来，去实验楼的集训室集合，教练有安排。”

　　话音落下，讲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苏望属于竞赛队，江逾白也是。

　　放学铃声很快响起，隔壁班级陆续涌出学生，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班里的人三三两两收拾书包，讨论着这次考试的题目，吐槽最后那道数学大题根本无从下手。

　　苏望慢慢把试卷、练习册收拢进书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子右上角的分数。他收拾好东西，抬头往窗边看，江逾白已经收拾完毕，正单手拎着书包，准备往教室外面走。

　　“江逾白！”苏望下意识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

　　夕阳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清冷的距离感。江逾白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语调淡淡的：“怎么了？”

　　“等一下，一起去集训室吗？”苏望快步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刚才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我还有地方没弄懂，等结束之后，能不能麻烦你给我讲一下？”

　　江逾白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苏望脸上短暂停留，而后轻轻点头：“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

　　苏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扬起一点笑意：“太好了，谢谢你。”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实验楼的方向走。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不少，穿过走廊栏杆，拂起苏望额前的碎发。走廊外面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挡住大半落日，漏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落在地面上，跟着风轻轻摇晃。

　　一路上有不少认识他们的同学路过，看见两人走在一起，都习以为常。年级第一和第二，竞赛队里最受关注的两个人，经常结伴去集训，在很多人眼里，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是实力相当的对手。

　　只有江逾白自己清楚，藏在平静外壳之下的心思，远不止朋友那么简单。

　　他侧过头，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望。

　　少年皮肤是干净的浅白，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一点，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软。此刻苏望正望着前方的路，嘴唇轻轻抿着，好像还在脑子里复盘那道没解开的数学题，眉头微微蹙着，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江逾白的目光静静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转回去，看向前面的路。

　　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涌上来，温热、细密，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很早之前就注意苏望了。注意这个人每一次考试之后，盯着成绩单寻找他名字的样子；注意他刷题刷久了，会不自觉咬笔尾；注意他听不懂难题的时候，眼神会茫然一瞬，然后认认真真开口请教；注意他每次只差两分的时候，眼底藏着一点点不甘心，却依旧会打起精神，继续往下追赶。

　　他看着苏望一步一步往前走，朝着自己的方向奋力奔跑。

　　这份心意，江逾白不敢外露半分。

　　高三太关键了，他们面前是高考，是竞赛，容不得半点偏差。他怕一句冒失的话打乱两个人的节奏，怕打破现在安稳的相处模式，最后连并肩站在一起的机会都失去。所以他选择全部藏起来，藏在草稿纸角落写好的短句里，藏在折好的纸鹤之中，藏在每一次耐心讲解题目的温柔里。

　　他打算等。等到高考结束，所有压力卸下，再把积攒了很久的心意，完完整整告诉苏望。

　　在此之前，他只能做那个冷静自持的江逾白，做苏望追赶的目标，做他可靠的队友和朋友。

　　“在想题目？”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断了苏望的思绪。

　　苏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嗯，我一直在想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二问，总觉得思路卡着一个点，绕不过去。”

　　“那道题陷阱藏在条件里，很容易忽略定义域。”江逾白慢慢开口，给他一点点提示，“你试试换元之后，先圈出变量范围，再推导不等式。”

　　苏望眼睛一亮，脑子里像是有一根打结的线忽然松开一点：“啊……原来是这里！我刚才直接代进去算了，没有考虑范围，难怪结果一直不对。”

　　看着他瞬间明朗起来的神情，江逾白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柔和，转瞬又恢复成平静的模样：“等集训结束，我拿草稿纸给你完整推一遍。”

　　“好！”苏望用力点头，眼里亮晶晶的，“多亏你提醒我，我自己想估计还要好久。”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实验楼的集训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来了几个竞赛队的同学，三三两两坐着翻书，教练还没有到。

　　他们找了相邻的位置坐下。苏望把书包放在椅子旁边，拿出竞赛习题册摊开，刚准备继续琢磨题目，余光瞥见江逾白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没有多想，低头埋进题目里。

　　江逾白翻开笔记本，表面上是整理竞赛知识点，笔尖落在纸页上，写了两行公式之后，笔锋微微一转，在页面最下方空白的角落，飞快落下一行小字。

　　只有短短一句，藏头。

　　写完之后，他飞快扫了一眼，指尖轻轻摩挲纸面，随即合上本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望完全没有察觉身旁人的小动作，还在埋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不时皱眉，又偶尔因为想通一小步而轻轻舒一口气。

　　江逾白就坐在他旁边，安静陪着。

　　集训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人低声讨论题目。窗外落日一点点往下沉，橘红色霞光铺满半边天空，透过玻璃窗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教练准时过来，开始布置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集训计划。竞赛的难度远高于课本内容，节奏紧张，任务繁重，密密麻麻的安排写在白板上，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接下来一个月，每周放学都要过来加训，月底会有一次选拔测试，决定能不能进省赛预备队。”教练站在白板前面，神色严肃，“竞争很残酷，差一分，就可能失去名额。你们所有人都要绷紧弦。”

　　苏望握着笔，认真记下每一条要求。他心里清楚省赛名额有多难得，也是他和江逾白共同的目标。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逾白听得很专注，神情沉稳，看不出紧张或是忐忑，仿佛不管是什么考验，他都有把握接住。

　　苏望心里悄悄燃起一点劲。他想追上江逾白，想和他一起拿到省赛资格，想继续和他并肩往前走。

　　他还不知道，对身侧的少年来说，名次和竞赛固然重要，可更让他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身边这个奋力追赶自己的人。

　　集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等到教练离开，其他同学陆续收拾东西走掉，集训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次第亮起。江逾白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推到苏望面前，拿起笔：“来吧，我给你讲那道题。”

　　苏望立刻凑过去，目光落在纸面之上。

　　江逾白的字迹清隽工整，一步步推导过程写得条理分明，每一步都标注清楚容易踩坑的地方。他一边写，一边低声讲解，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温和清晰。

　　“这里，就是刚才说的变量范围……”

　　苏望靠得离他很近，能够闻到江逾白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道，混着纸张和墨水独有的气息。他专心听着讲解，跟着思路一点点理顺，很快把整道题吃透。

　　“懂了！这下完全明白了。”苏望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舒展，“江逾白，你讲题也太清楚了。”

　　江逾白放下笔，抬眼看向他。

　　距离很近，苏望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盛着明亮的光，毫不掩饰对他的信任和敬佩。江逾白的心跳节奏，不受控制地慢了半拍，有一瞬的失神。他很快收回视线，淡淡应了一声：“还好。”

　　苏望没有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情绪，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忽然笑着说：“下次月考，我一定要把这两分补上，超过你一次。”

　　少年的语气带着一点不服输的韧劲，鲜活又热烈。

　　江逾白看着他眼里闪闪发亮的期待，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他低声回答：“我等着。”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草稿纸边角。夜色漫过窗沿，把整间集训室裹在温柔的寂静里。

　　两分的鸿沟还横在他们之间，考卷堆叠的高三才刚刚拉开序幕。

　　苏望满心满眼都是追赶分数、追上第一名的念头，懵懂迟钝，读不懂藏在所有温柔关照之下的心事。

　　江逾白把汹涌的心动好好收好，安静等待一个属于他们的、考完试之后的夏天。

　　蝉鸣还没有落幕，少年人的奔赴，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