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不渡》砚栩

7、第 7 章 四十度

　　梁渊撑着冰冷的料理台边缘，许久，才勉强将胸腔里那股翻腾不休的暴戾与灼热压下去。掌心的掐痕传来尖锐的痛楚，帮助他找回一丝清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角落的储物柜前，拿出退烧药和水杯，又取了一条更厚实的羊毛毯。

　　回到卧室，床头小夜灯的光芒昏黄而微弱，映照着床上蜷缩的身影。许书棠似乎又陷入了昏睡，但情况似乎更糟了。她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却仍止不住地颤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与高烧带来的体表滚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她无意识地蜷缩着，像一只试图寻求庇护却找不到热源的小兽，脸色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细细的呻吟从齿缝间断续逸出。

　　梁渊的心再次沉了沉。他将水和药放在床头，迅速拿起体温计重新测量——温度又升高了，接近40度。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往往伴随着畏寒，这是身体在与病菌激烈战斗的信号，但对她虚弱的身体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折磨。

　　他将厚羊毛毯展开，小心地盖在她身上，连同原来的被子一起，将她裹得更紧。可她的颤抖并未停止，甚至因为增加了重量而微微挣扎了一下，仿佛在抗拒这无济于事的束缚。

　　“冷……” 昏沉中，她含糊地吐出一个字，牙齿磕碰出细响，身体蜷缩得更紧，几乎要缩成一团。

　　梁渊站在床边，看着她脆弱不堪的模样，眉头紧锁。他能处理枪伤，能应对追杀，能在绝境中冷静布局反杀，但面对眼前这个因为高烧而瑟瑟发抖、无助喊冷的女孩，那些引以为傲的技能和理智，似乎都派不上用场。

　　他知道该怎么做。最简单的物理方法。可他……

　　内心天人交战。那刚刚被强行镇压下去的火焰，又有了复燃的迹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刚才她从背后抱住他时，那滚烫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那感觉此刻正灼烧着他的神经。

　　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袭来，许书棠甚至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蹭了蹭，似乎在本能地寻找热源。她额头上渗出冷汗，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里发出细弱的、像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

　　梁渊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声响。理智告诉他，这不合时宜，这是越界，是危险的前兆。可情感（或者说，某种更原始的本能）却在嘶吼：她需要！她冷！你在犹豫什么？看着她难受吗？

　　最终，是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渗出的、因为寒冷和病痛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那泪水像烧红的针，刺破了他所有用理智构筑的壁垒。

　　他不再犹豫。

　　动作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梁渊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上了床。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蜷缩颤抖的身体，连同厚厚的毯子和被子一起，拥入怀中。

　　当那滚烫而柔软的身体彻底贴合进他胸膛的瞬间，梁渊的呼吸猛地一滞。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仿佛在发出尖锐的警报。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了药味的馨香，能听到她急促而滚烫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这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一万倍。

　　许书棠似乎感受到了热源的靠近，本能地朝他怀里更深地依偎过来，冰凉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温热的颈窝，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她的颤抖因为找到了温暖而稍稍缓解，但身体依旧滚烫，那热度透过层层织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几乎要将他点燃。

　　梁渊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他像一尊被置于烈火上炙烤的雕像，承受着冰火两重天的酷刑。怀中是足以焚毁理智的柔软与滚烫，内心却是冰冷刺骨的自我告诫与绝望。

　　他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怀中的人。她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不再蹙得那么紧，颤抖也渐渐平息，只是偶尔还会因寒意而轻轻瑟缩一下。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贴着他的皮肤，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出带着药味的热气。

　　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甚至带着一种脆弱的、近乎依恋的姿态。

　　这对梁渊而言，是比枪林弹雨、生死搏杀更严峻的考验。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咆哮，冲击着某处极力压抑的堤坝。属于男性的、最本能的冲动，在她无意识的贴近和摩擦下，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咬紧牙关，咬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分不清是因为她过高的体温，还是因为自己内心的天人交战。

　　他不能动。甚至不能有丝毫的、可能被误解的反应。他只能用尽毕生的意志力，死死克制着身体最原始的反应，将所有的躁动、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妄念，都锁死在沸腾的血液和紧绷的肌肉之下。

　　他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臂小心翼翼地环着她，既给予支撑和温暖，又不敢有丝毫逾越的收紧。他的胸膛为她抵挡了所有可能的寒意，他的心跳在她耳边规律而沉重地搏动，尽管那心跳的节奏，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已乱了章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声。怀中的身体不再颤抖，体温似乎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有缓慢下降的趋势。呼吸变得更加平稳，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规律的鼾声。

　　她睡着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而梁渊，却清醒地承受着每一秒的煎熬。他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目光复杂得如同最深的夜空。那里有挣扎，有痛楚，有被强行压抑的欲望，有深不见底的温柔，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他知道，这一刻的温暖和亲近，如同饮鸩止渴。他贪恋这从未有过的感觉——怀抱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信赖他的人。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沉溺，仿佛将他从冰冷黑暗的深渊，短暂地拉到了有阳光和温度的人间。

　　可他更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是她的病弱，是她的脆弱，是特殊情境下的不得已。等她退烧，等她清醒，等她恢复力量，她就会重新退回安全距离，用那双清澈而疏离的眼睛看着他。而他，也必须退回去，退回到那个冰冷、孤独、充满血腥和杀戮的世界里去。

　　想到这里，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躁动，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下来，只剩下更深的、噬骨的寒意和自我厌弃。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也拉开了那么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也像抱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清醒地，克制地，痛苦地，等待着天明，等待着退烧，也等待着……梦醒时分，界限重新划定的那一刻。

　　长夜漫漫，唯有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和他自己沉重如擂鼓、却必须死死压抑的心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交织成一首无声的、注定无望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