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不渡》砚栩

5、第 5 章 枪与画

　　日子在一种奇特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

　　梁渊说到做到。许书棠的伤需要静养，她的公寓暂时无法确保安全，他便将她留在了这所犹如安全屋的顶层居所。他告诉她，等她伤好了，就送她回家。这像是一个承诺，也像一道划定的界限。

　　许书棠起初是极度不自在的。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且危险莫测的男人同处一室，即便知道他暂时没有恶意，那种无形的压力也无处不在。但梁渊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距离感，将她的不适降到了最低。

　　他会在固定的时间准备好清淡但美味的饭菜，放在客厅的餐桌上，然后退回到自己的书房或别的房间，从不与她同桌。他会将她需要的水、药、换洗的衣物放在她房间门口，轻轻敲两下门便离开。除了必要的换药，他几乎从不主动进入她的房间。偌大的公寓，大部分时间寂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行的低微声响，两个人像生活在同一空间的两条平行线，各自固守着自己的轨道。

　　直到许书棠的伤势稍微好转，无聊开始侵蚀她的耐心。她问梁渊，能否给她找些书看，或者纸笔。梁渊沉默地点头。第二天，他就搬回了一大摞书，从艰深的经济学专著到轻松的散文小说，品类齐全，显然是精心挑选过。还有一整套全新的、品质极佳的绘画工具——素描本、水彩纸、各色铅笔、颜料、画板，甚至包括一个可调节的画架。

　　“你……” 许书棠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画具。

　　“你的学生证，” 梁渊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别处，“夹在书里。看到有美术社的标记。”
　　许书棠这才想起，自己书包里确实有一本速写本，上面有学校美术社的标签。她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细致，更没想到他会记在心里，还买了这些。

　　“谢谢。” 她轻声说，心头滑过一丝暖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比她想象的，要细腻得多。

　　从那天起，客厅落地窗前光线最好的角落，就成了许书棠临时的画室。她不能久坐，常常是半倚在柔软的沙发里，将画板搁在腿上，或者站在画架前，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慢慢地涂抹勾勒。

　　梁渊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他依然沉默，依然大部分时间待在他的书房，那里偶尔会传出极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或者他在阳台接听极其简短的电话。但许书棠渐渐发现，当她专注画画时，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有时会悄然落在她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监视，而是一种……安静的注视。

　　有一次，她画累了，靠在沙发上假寐，其实并未睡着。她能感觉到梁渊从书房出来，去厨房倒水。他的脚步声在经过客厅时，停顿了片刻。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刻意留心几乎无法察觉。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几秒钟后，脚步声才重新响起，走向厨房，然后是他倒水、喝水、又走回书房的细微声响。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靠近，没有打扰。

　　还有一次，她画的是窗外雨打芭蕉的景致，太过投入，连梁渊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侧后方不远处都不知道。直到她放下画笔，揉着发酸的脖颈转头，才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就站在客厅与餐厅交接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望着她和她的画。那双总是冷峻坚毅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惯常的锐利和防备，反而氤氲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迷茫的柔和，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某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然而，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那点柔和如同被惊扰的湖面涟漪，迅速消散，重新被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取代。他立刻移开视线，下颌线瞬间绷紧，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回到了书房，关上了门。

　　许书棠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口莫名地轻轻一跳。她低头，看着画纸上朦胧的雨景，忽然觉得，刚才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迷茫，竟比窗外的雨丝更让她心悸。

　　夜晚，是另一种考验。

　　许书棠肩膀有伤，洗澡成了大难题。医生嘱咐伤口绝不能沾水，左臂也基本不能用力。她只能每天用热水打湿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包扎处，擦拭身体。这个过程漫长而尴尬，尤其是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处处弥漫着另一个人气息的空间里。

　　她通常会换上梁渊给她准备的、全新的男士衬衫。纯棉的质地，宽大柔软，穿在她身上几乎能当裙子，只露出纤细的小腿。但领口难免松垮，动作间，精致的锁骨、大片脖颈和肩颈的肌肤，以及偶尔从袖口滑出的白皙手臂，都会不经意地暴露在空气中。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滴着水，氤氲着沐浴后的潮气和淡淡的馨香。

　　她知道这样很不妥。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尽量快速地完成，然后尽快回到自己房间，用薄被将自己裹紧。

　　可她不知道，每一次她披散着湿发、穿着那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衬衫、裸露着脖颈和肩膀从浴室走出来，走向自己房间的那短短十几步路，对梁渊而言，是怎样的煎熬。

　　他通常会在她使用浴室时，刻意避开，待在书房或者阳台。但公寓的隔音很好，寂静中，隐约的水流声、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而当她终于走出浴室，带着一身湿润温暖的气息经过客厅时，他即使背对着那个方向，全身的感官也会不由自主地捕捉到一切。

　　那宽大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走动时布料勾勒出的柔软轮廓，湿润发梢扫过纤细脖颈的水痕，裸露在空气中、在灯光下泛着象牙光泽的肩颈皮肤……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冲击着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梁渊是个正常的男人，有着正常的生理需求。但二十年的杀手生涯，将他的欲望压抑到了极致。鲜血、死亡、背叛、算计，这些才是他生活的常态。情欲是奢侈品，是弱点，是可能导致判断失误、进而丧命的危险品。他早已习惯了用绝对的理智和意志，将身体和情感的本能死死禁锢。

　　然而现在，在这间他以为固若金汤、也冰冷如铁的安全屋里，一个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女人，正以最无防备、也最致命的姿态，一点点瓦解着他的防线。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存在，只是安静地画画，只是带着一身干净温暖的气息走过，就足以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巨石，掀起惊涛骇浪。

　　他会不可控制地产生冲动，血液奔流向下腹，肌肉绷紧，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强烈的自我厌弃和警告。

　　他是什么人？

　　他是暗刃最锋利的刀，是游走在法律与道德边缘的幽灵，是双手沾满鲜血、连灵魂都或许早已卖给黑暗的杀手。他的世界只有任务、目标、生死、利益。他的生活朝不保夕，每一次出任务都可能是有去无回。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阴影，习惯了用冰冷和沉默包裹自己。

　　而她呢？干净，明亮，聪慧，坚韧，像一株生长在阳光下的植物，带着学术的理性与人性的温暖。她的世界是图书馆的油墨香，是画纸上的斑斓色彩，是未来可期的平静人生。她是他黑暗人生里，一道不该存在、也注定无法长久的光。

　　他怎么能？怎么敢？对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妄念？

　　每次那些不合时宜的幻想冒头——比如她画画时温柔的侧脸，比如她偶尔对他露出的、褪去恐惧后的平静眼神，比如想象中她永远留在这个冰冷的房子里，让这里充满色彩和声音的样子——他都会立刻用更残酷的现实将其碾碎。

　　他不配。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每次想起，都烫得他心脏紧缩，也瞬间浇灭所有不合时宜的火焰。他只能更用力地握紧拳头，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只能在她经过时，将目光死死钉在手中的书本或远处的黑暗，用尽全部意志力，克制住回头、甚至靠近的冲动。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走到阳台，让冰冷的夜风吹散身体里躁动的热量，也吹散心头那一点点可耻的奢望。

　　这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欲望与理智的拉锯，吸引与推拒的纠缠，在他沉默如山的躯壳下，日夜不息地进行着。他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痛苦。那里面挣扎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渴望，以及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我告诫。

　　他知道，送她离开，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在她的伤好之前，他必须用钢铁般的意志，筑起更高、更厚的墙，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这是保护她，也是……放过自己。

　　只是，当许书棠专注地涂抹着画板，温暖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时；当她偶尔因为听到一首喜欢的曲子，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时；当她穿着他的衬衫，带着一身清新水汽，无知无觉地从他视线的余光里走过时......梁渊总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那堵冰墙，正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