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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收缸 清运条子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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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到底没买成。文具店周三不开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条子是清早贴的。浆糊没干透,糊在四十二号门框左边,把门牌糊住了半个。
“限三日自清。逾期代清,费用自理。”底下盖方章,街道的,红印子出了边。
七点过,门口站了五六个人。赵婶嗑瓜子嗑得响,马师傅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吴婶来得最晚,挤到最前头,把布往肩上一搭。
“缸也清?”赵婶把条子念了两遍,“腌了三十年的东西,说清就清。”
“清的不是酱菜。”马师傅说,“清的是门口。”
“门口那块砖地是他家的。”
“砖地是巷子的。”马师傅说,“缸摆在巷子的砖地上,就归巷子管。”
“归巷子管,也没见谁来管过三十年。”赵婶磕了一声。
吴婶不嗑,往门里看:“老太太起来没有。”
刘家嫂子从门里出来,拎着一只空桶,桶底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她自己吓了一下。
“起了。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一个字没说。”儿媳把桶放下,“从昨儿黑坐到这会儿,就坐在缸跟前。”
“那缸你打算怎么办。”赵婶问。
“有人收。”儿媳说,“旧缸,一个八十,两个一百六。车三天来一趟,赶得上。”
“卖了拿什么腌。”
“买个塑料桶,二十块,能装。”
吴婶哼了一声,没接。
许檐是听见动静出来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墨。她站在人后头看那张条子,看完又看门牌。
“三日。”她说。
“三日。”儿媳回头,“许老板来得正好。你替我写个申请,让街道宽两天,我把缸处理了。”
“宽两天干什么。”
“宽两天我找车。”
“找车拉走,还是找车拉进院。”
儿媳笑了一下,没答。她把空桶挪到墙根,桶底蹭着砖,挪得很慢。
门里传出拖鞋蹭地的声音。老太太扶着门框出来,头发梳得齐,围裙系得正,围裙下摆有一块酱色的印,洗不掉的那种,跟缸沿一个色。
她走到缸跟前,把手按在缸沿上。
“不卖。”
“妈——”
“不卖。”她又说一遍,“缸在,酱菜在。”
“在哪儿在。人家要清,三天。”
“清就搬。”
“搬哪儿。”
老太太抬手,往院里指。
院里那条过道一米一,堆着煤球、纸箱,一辆没气的自行车靠墙立着。儿媳探头看了一眼。
“搬进去我往哪儿站。”
“我站着的地方让给你。”老太太说。
“妈,缸肚八十六,门八十五,进不去。”
“进得去。”
“进不去。我量过。”
许檐走过去,没要尺。她把手张开,在门框内侧拃了两下,又蹲下去拃缸肚,拃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挪。
“八十五。”她站起来,“八十六。”
“差一公分。”儿媳说,“您也量出来了。”
老陈夹着马扎过来,马扎放在缸边上,没坐,先蹲下看门槛。
“门槛是后抹的。”他拿指甲刮了刮那道水泥,“八几年换门,木料短了三公分,门就做窄了。底下这层是那年冬天补的,怕灌风。”
“起了呢。”
“起了就八十八。”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缸先进院,门后做的。这缸当年就是从这门口抬进去的,我瞧着抬的,四个人,杠子都压弯了。”
“起了门槛冬天灌风。”儿媳说,“我妈的腿——”
“我腿不怕风。”老太太说,“缸怕。”
八点半,周叙来了。卷尺在手上,后头跟着个抱图纸的年轻人。
他把图纸摊在缸盖上,四个角拿半块砖压住。红线上头还有一道绿的,细,从街口划过来,在四十二号门前拐了个弯。
“绿线从缸外沿过。”他指着那道绿的,“出线三十公分。三天内,线内清空。”
“清了以后呢。”
“线内做绿地。”
“缸挪三十公分,就出线了。”
“出线三十,还在台阶上。”他说,“台阶一米六,两个缸占一米四四,剩十六,人过不去。”
“你连这个都算了。”
“量过。”
“我写的那份意见书,”许檐说,“四十二号,缸还在,酱菜还腌。你们盖了章。”
“盖了。”
“盖了章还清。”
“章是收件章。”他把图纸折起来,“收的是话,不是缸。”
许檐没接。老太太的手还按在缸沿上,指甲缝里有一圈黑,黑的里头嵌着盐粒。
“那你给我一条能保住缸的。”她说。
“有一条。”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从兜里抽出一支笔,“物品移交单。缸从门口移到院里,尺寸、年头、移交人、见证人,写清楚。搬坏了,照单赔。”
“谁的单。”
“街道的单。你写,他们签。”
“项目组不签。”
“我签不了。”他把笔递过来,笔尖朝她,“我有份。”
一上午她都在写。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一条一条说。许檐垫着复写纸,一个字一个字落,落得比平常慢。
“头一缸,雪里蕻。八四年腌的,那年的雪大,菜心甜。”
“第二缸,萝卜。萝卜要压石头,石头是我老头子从河滩上背回来的,背了两趟。”
“缸是五块八买的,那会儿要票。”
“什么票。”
“工业券。”老太太说,“攒了半年。”
“缸裂过一回。”她伸手,在缸肚下头摸到一道疤,“八九年冬天冻的,锔了六个锔子,一块二。”
“这道写上。”许檐说。
“写它干什么。破缸。”
“破缸也是你的缸。”
老太太看她一眼,没再拦。
“卤呢。”
“卤三十一年没断过。”老太太说,“就断过一回。八七年我端错缸,倒了半缸,后头拿隔壁的卤续上。续上就不是先前那口了,我心里记着。”
“这条也写。”
“丢人。”
“丢人也写。”许檐落笔,“卤断过一回,续过一回。写清楚了,往后谁问,你有个说法。”
儿媳在旁边听了一阵,插了一句:“写这么细,谁看。”
“我看。”许檐说。
“你看有什么用。”
“有用。”老太太说,“她写的东西我按过一回手印。上回按完,街道来人问缸在不在。在。”
“在也保不住。”
“保不住也写。”
见证人要两个。老陈一个,马师傅一个。马师傅把自行车挪开,进院走了一圈,出来站定。
“我作证。缸是这个缸,两缸,一缸雪里蕻,一缸萝卜。”
“您闻了?”
“闻了。”马师傅说,“三十年的卤,隔着门都认得。”
起门槛是下午。老陈回家拿了錾子和锤子,锤子裹着布,敲得闷。
水泥层三公分厚,敲了四十分钟。敲下来的块儿码在墙根,一块一块,边齐的那面朝外。老太太蹲下去,捡了一块,拿围裙擦了擦,搁在窗台上。
“留着。”她说,“回头再抹上。”
缸是四个人抬的。周叙在前头抬缸沿,老陈和马师傅在后头,儿媳扶着缸身,许檐在旁边看门框。
第一缸进去,缸肚擦着门框,蹭下一道白印。
第二缸卡住了。差一公分,卡在门框下头那条木棱上,抬的人也卡住了,谁也不敢松手。
“抬起来。”
“抬不动了。”
“卸半缸。”老太太进灶房,拿了把长柄勺出来,一勺一勺往桶里舀。卤是深褐色的,舀起来挂丝,落下去没声。
舀了半桶。缸轻了,四个人一抬,过去了。
桶搁在窗台上,老太太拿块纱布盖上。
“这半桶怎么办。”
“晚上腌萝卜。”她说,“萝卜早买好了,在床底下。”
许檐把移交单理平,一式三份。老太太按手印,按在“移交人”三个字上,按完自己拿手背擦了擦。
“上回按在缸字上。”许檐说。
“这回按在人字上。”老太太说,“往后这缸要是丢了,我拿这张纸说话。”
老陈把马扎夹回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许。”
“嗯。”
“你给别人的单子,后头都订着附件。尺寸、年头、见证人,一样不落。”他往十七号那边抬了抬下巴,“你自己那份呢。”
“我那份附件在别人手里。”
老陈没再问,把马扎挪走了。
天擦黑,周叙把图纸卷起来,插进包里。许檐在门槛上坐着,手里还捏着那张单子。
“一份街道,一份她,一份见证人。”她说,“我留哪份。”
“你留底。”他把卷尺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她手边,“尺子你先拿着。”
“干什么。”
“明天量院子。缸摆哪儿,离墙多远,也要写进单子。写清楚,往后谁挪,都算动过档。”
“你明天不来。”
“我在三十三号。”他站起来,“尺子是我的,量完还我。”
她回店的时候,那把卷尺在围裙口袋里,跟她自己的钥匙碰着,响一下,又响一下。
八点多,门响了一声。还是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尺子。”
“还没量。”
“明天量。”
“明天你不在。”
他进来,在条凳上坐下。她把搪瓷缸推过去,抓了半撮茶,抓得比上回多。
这回他喝了。喝得不快,喝到见底,杯底在木面上留了个圆印子。
“上回你没喝。”她说。
“上回不渴。”
“这回渴。”
“站了一天。”
他把缸推回柜台里侧,站起来,走到门口第三级台阶,落脚落在右边那半块上。
“单子上少一样。”他说。
“哪样。”
“见证人签名底下,要写住址。门牌就行。”
“明天补。”
“补完给我看一眼。”
他走了。
第二天她先没补单子,去了街道后院。
管档案的姑娘认得她,把登记簿推过来。
“卷宗还有二十天到期。”
“不问卷宗。”许檐说,“问一本簿子。留言簿,七年前借出去的。编号多少。”
姑娘翻册子,翻得慢,指头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一半又退回去。
“有。”她说,“编号二十七。状态栏写着在借。”
“借多久了。”
“上头写的是七年前十一月初八。”她把册子转过来,指给她看,“七年十一个月。罚金我算不动,这个上回说过。”
“我销。”
“销不了。”
“借用人是我。”
姑娘从抽屉里把存根调出来,跟她前天签的那份借阅登记并排摆在灯下。
“这两笔,”她说,“不是一个人写的。”
许檐看着那两行字。一行是她自己的,一笔是一笔;一行收笔压着,压出一个墨点。
“那怎么销。”
“借用人本人来销。”
“我就是。”
“我认字,不认人。”姑娘把存根抽回去,指甲在纸边弹了一下,“这行字说借的是许檐。你得先证明这行字不是你写的。”
“证明我没写过字,上哪儿开。”
“我不知道。”姑娘把册子合上,“我这儿只认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