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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意见书 公示期里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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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贴出来第九天,十七号的桌上摞起一沓稿纸,四十二户写出三十四份。
老陈没进屋,马扎搁在门槛外,隔着门框往桌上瞅了一眼。
“小许。你给人写了七年,摞起来比人高。轮到你自个儿那一份,怎么还空着。”
许檐把最后一份的复写纸抽掉,换上单纸。
“不空。”
“我瞧着空。”
她没接。铺纸,压镇纸,笔尖落下去写了两行,到第三行停住。
公示边上那行粉笔字是李干事补的:一户一份,本人签字,附产权或承租材料,月底前交到项目组窗口。前三条她都办得到。第四条办不到。
十七号的房本不在她手里。七年了,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把那张单纸推到一边,先给别人写。
早上开门,吴婶头一个进来,布兜往桌上一搁。
“先给我写。十九号门脸不能动。我那台缝纫机踩了三十年,换了三个踏板,现在还踩得动。”
“意见书不兴狠。”许檐垫上复写纸,“兴数。您数,我记。”
“那就数。三十年,三个踏板,半条巷子的裤边都是我锁的。”
“裤边那条删了。”她落笔,“留缝纫机,留三十年。”
“删吧,你是先生,你做主。”吴婶想了想,“再添一条。我儿子二十年没来信,别拿他不在当理由,说十九号没人住。”
“这条写上。”
“写上踏实。”
一式两份。吴婶签了名,签得歪歪扭扭,捏起第二联:“这张干嘛的。”
“您留的。”
“留它干嘛,又不能当钱使。”
“不能当钱使。”许檐把纸折好递过去,“这是您的话。搁您抽屉里,往后谁改了门脸,您拿出来对。”
吴婶把纸塞进围裙口袋,拍了拍,没走,转身占了门口那张条凳。
一上午就没断过人。
三十五号的马师傅进门先看了一眼巷口那只绿邮筒,才坐下。
“给我写一条,邮筒别搬。我孙子在外地,一个月一封信,就认这个绿的。”
“邮筒是邮局的,不归巷子管。”
“那也写。写了他们就知道有人认它。”他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红的不行,蓝的也不行。”
十一号的赵婶排在后头,兜里揣着一把受潮的瓜子,进门先往屋里瞅了一圈。
“许老板,你们这排队,收费吗?”
“代笔不收,复写纸收两毛。”
“两毛也记账?”
“记账。”
“上回那四毛,你还记着?”赵婶凑近些,“巷子里都说,你那个本子上连谁借过一张复写纸都记。”
“记。”许檐说,“借的还了没有,都得有个数。”
赵婶要写的是门牌。四十二户的蓝底白字,掉了半边漆,要求统一换新。
马师傅临出门压着嗓子回了句:“听说没,项目组那张图,有几户上头画的是虚线。咱们这片就有。十七号,就是一道虚线。”
“虚线什么意思。”赵婶回头。
“虚线就是还没定。”他说,“定了的,可就是实线了。”
条凳上吴婶嗑了一声瓜子,没接话。许檐落笔的手也没停。
老陈是晌午来的,马扎往门槛跟前挪了挪,从怀里摸出一张烟盒纸。
“我的呢。”
“您一份都没递。”
“递。”他把烟盒纸展开压平,“你给誊正了,我按手印。”
“您说。”
“二十六号不能动。墙根那三块砖,我娘拿米汤和的灰,六二年到现在没裂过。图纸上写的是后补的。”他把纸拍在桌上,“后补的怎么了,后补的也是灰,也是我娘和的灰。”
许檐誊了,念一遍。老陈从兜里摸出个小印泥盒,红的,在签名的地方摁了手印,按完在裤腿上蹭了蹭。
“上回按手印,”他说,“是给那杆秤。”
“这回是给墙。”
“这回是我自个儿的墙。”老陈把第二联折好塞进内袋,“小许,你那份写好了没有。”
“写着。”
“写着就成。”他没再多问。
许檐低头把稿纸理齐,理得比平常慢。一屋子人,吴婶拿三十年当凭据,马师傅拿一个月的信当凭据,老陈按手印,连赵婶要换个门牌,都有个门牌在。轮到她,纸摊着,材料那一栏空着。
下午小满来,书包搁在膝盖上,纸上打着草稿,铅笔改了好几遍,头一行是“巷尾那棵槐树不能动”,底下画了三个圈。
“许姐,替我抄一遍,我的字拿不出手。”她把草稿推过来,“你顺手把名字也签了吧。”
“抄可以。”许檐抽纸,“名字你自己签。”
“丑。”
“丑也是你签的。”
小满接了笔,一笔一笔签得很慢。签完把第二联要走了,说要夹在语文书里。
“许姐。”她抱着书包没动,“要是别人的意见书,能替人递吗。”
“递可以,签不行。”
“哦。”她把语文书抱紧了些,“我就是问问。”
许檐看了她一眼。这孩子问话总留半截,问完就往回收。她没追。
日头偏西,人散了,稿纸见了底。
她把早上那张单纸抽回来,接着往下写。
十七号,临街一间半。图纸上量到柜台外沿就停了。柜台是拿邮局淘汰的台面改的,四条腿包着铁皮,边角磕出的凹一个挨一个,往里还有一米一,图纸都没画。第三级台阶是活动的,踩左边响,踩右边不响。验收那天,来的人踩的是右边。
写到一米一,她停笔,又添一行:如需复核,随时可来量。
签名她写得慢。这两个字,这几年多半出自别人的笔。落下去,檐字收笔平平的,没挑。
材料那一栏,她空着。
第二天一早,她把意见书送到项目组窗口。
李干事接过去,看了三行,放下。
“意见收。材料呢。”
“什么材料。”
“公示上写了,附产权或承租材料。你是承租人?”
“我住了七年。”
“住着不算。”他翻出承租底册,翻到十七号那页,指给她看。承租人一栏是个老名字,笔画都褪了。“要变更,得产权人点头。产权人是谁,你总说得上吧。”
许檐看着那一栏,没出声。
“说不上?”
“房本在老家。”她说。
“不急。”李干事把笔帽咬下来,起身开了门后的铁皮柜,抽出一个蓝皮本子,“我替你核。”
他翻到产权那一页,推过来。
许檐没看。
“先不核这个。”她说,“我换条路。被采集户算不算,存档条目。”
李干事把笔帽吐回嘴里,翻出采集清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上个月的清单,三十九个条目。”他说,“没有十七号。”
“被采集户这条路,规程上写得明白。”他把清单合上,“条目立起来,十七号才算在档案里有个名字;名字在里头,你递的意见才有人收。立不起来,谁也帮不了你。”
“房本上没我,租约上没我。”许檐说,“就剩这一条了。”
“就剩这一条。”李干事说。
出门的时候,老陈坐在对面台阶上,马扎垫在身底下。
“碰钉子了。”
“您听得见。”
“玻璃不隔音。”他拍了拍膝盖,“清单的事,你去问小周。上礼拜一,我瞧见他往里头送了一沓纸,蓝皮儿夹着。”
“什么蓝皮儿。”
“存档的封皮都是蓝的,我在档案室搬过三年。”老陈压低了声,“他那沓纸,头一页我瞄了一眼,写着十七号。”
周叙在三十三号外墙底下弹墨线。线绷得直,弹下去一道蓝。听见脚步,他先收了墨斗,再回头。
“周工。采集清单,十七号为什么在里头。”
“名录里有。”
“上个月的清单里没有。”
“上个月是我拟的,漏了。”他把线头按住,“礼拜一补报的。”
“漏了就漏了。”她说,“补报补得倒是时候。”
他没接这句,从包里抽出两页复印件,递过来。
“采集与存档细则。看第十一条。”
第十一条底下有一道铅笔线,画得很轻,擦过一回,又描上了。
存档条目的留存方,对条目的处置有异议权。异议附卷,随档走。
“处置是什么意思。”
“条目收走、销毁、外借,都算处置,处置要走意见。”他把细则按在她手上,“你的意见书附在条目后头。条目在,意见就在。”
“留存方一栏呢。”
“空着。你自己填。”
许檐看了他一眼。
“上回你填得挺快。”
“上回清运车等着。”他说,“这回不等着。你自己递。”
“盒子的事,你不问问我。”
“问过的时候我说了。不在我这儿。”
“我还没问。”
“那等你想问。”
“细则上这道口子,”她说,“本来就是有的。”
“嗯。”
“那你拿铅笔描它做什么。”
他把墨斗重新挂上,线弹到头,崩了一声。
“怕你翻不着。”他说。
“两页纸,我翻得着。”
“嗯。”他把线头按住,“那我多描了一回。”
她回店,把意见书铺开,在材料那一栏添了一行:附采集存档条目,编号待批,留存方:许檐。编号的地方画了道横线,空着。
隔天一早,纸又送回窗口。
李干事这回看得仔细,一行一行过。
“条目批文还没下来。”
“细则第十一条,写的是留存方,没写批文。”
“你连细则都背下来了。”
“两页纸,背得下来。”
李干事把笔帽咬下来,又扣回去。
“章我给你盖。”他说,“就是承租底册那条还挂着。你哪天把产权人的名字核了,变更的事一并办了。”
“现在核。”
“不急这一时。”
“急。月底之前,我得知道这房子姓什么。”
“现在?”他看了一眼铁皮柜,“你要看,自己看。”
他抽出那个蓝皮本子。铁皮柜里一股旧纸味,本子蓝皮磨得发白,十七号那一页边角卷着。他翻到产权那页,推过来。
这回许檐看了。
产权人一栏,三个字。
不是许檐。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轱辘响了两声。
“这名字,”她把本子推回去,“当年是谁来登的。”
“登记比我来街道早。”李干事说,“要查,走调档手续。”
“手续回头办。”她把本子摆正,“这页先给我影印一份。”
李干事锁上铁皮柜,钥匙拔到一半,停住。
“影印收费,五毛。”
“五毛。”她从围裙口袋里摸钢镚,“有没有零的。”
他找了一枚给她。她捏着没走,把影印件对着窗口的光举起来。
产权人一栏三个字,她一个都不认得。
“住七年,”她说,“房本上没我,租约上没我。今天头一回见着这房子姓什么。”
“明天调档就清楚了。”
“明天调档。”她把影印件折好,塞进内袋,跟那张蓝边纸放在一层,“先调七年前那卷。”
“那卷跟产权不搭界。”李干事说。
“搭界。”她说,“那本簿子被人借走,也是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