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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代笔,不代签字 两百块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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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檐在写一封信。写到收件人那一栏,笔停了,把纸扣了过去。
两张票子拍在柜台上,拍得挺响。刘家嫂子没收回手,压着,怕后排听不见。
后排确实站了人。下雨天没活干,老陈把马扎搬到檐下,吴婶的布还搭在胳膊上,谁也没打算走。
许檐把镇纸往边上挪了半寸,给那两张票子腾地方,没去拿。
“写什么。”
“同意书。”儿媳把打印纸推过来,指甲点着底下那块空白,“我婆婆不识字,你替她写个同意改造,签个名,按个手印。钱先给。”
“她自己来。”
“八十六了,走不动。”
“那我上她家写。”
“哎你这个人——”儿媳笑了一声,转身冲檐下摊手,“都瞧见没?开店的,写字的,写个字还挑活儿。”
老陈没接茬,把马扎往后挪了半尺。
“上回巷尾那家,”他慢悠悠说,“儿子拿着他爸的章来,要写自愿让铺面。她没写。第三天老爷子自己拄拐来了,头一句是‘不让’。她写了,十块,找零四毛。那四毛还是我给凑的,钢镚儿,她数了三遍。”
檐下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我代笔,”许檐把打印纸推回去,“不代签字。”
“街道的人一会儿就到,量到我们家缸跟前了。人家要的是意见书,谁有空听老太太颠三倒四讲半天?你写好,我拿回去给她按个手印,谁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许檐说,“手印按在别人写的话上头,一按就歪。”
“她说不清。”
“说不清的我写,说不出的我不写。”
儿媳脸上的笑收了,正要还嘴,巷口有人接了一句。
“代签无效。”
说话的人站在雨搭子外头,没往里挤。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一把卷尺,尺带沾着墙灰。声音不大,一圈人都听见了。
“书面意见要本人签,或者本人按手印,还得有两个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他把卷尺扣回腰上,“代签的交上去不算数,退回来还得重来。”
儿媳张了张嘴。“您是……”
“项目组。”
这三个字比“街道办的”还管用。票子从柜台上捏回去,捏得有点快,纸角在镇纸底下刮出一声。走到巷口又回头补了句“那我明天带我婆婆来”,说完自己先臊了,脚步更快。
檐下就活了。
“两百块呢。”
“小许不接。”
“上回我那封信,她连我‘哎哟’都给写上了。我说这也要啊,她说要,那是你自己的话。”
吴婶把布往肩上一搭,路过柜台压着嗓子:“冬瓜汤在锅里,给你留着。”
许檐应了一声,没道谢。这人不大会道谢,尤其刚被人围观完。
她拿抹布擦镇纸,擦得很仔细,没抬头。柜台上那张扣着的纸,一直没翻过来。这些话她听了七年,听一回臊一回,街坊照说不误,她也就不拦。
那人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蓝边纸,两张晚报那么大,塑封,四角抹得平平整整,转身往她门边的墙上贴。胶带撕开的声音长长一条,撕得挺利索。
许檐出去的时候没拿伞,站在雨搭子底下看。
纸上印着示意图,底下几行小字。头一行:公示期十五天,利害关系人可于期内向街道办提交书面意见。第二行字更小:动工前先行街巷记忆采集,逐户口述,原话存档。落款盖了红章,章有点歪。
檐下先炸的是吴婶。
“采记性?”她把布从肩上扯下来,“墙哪年砌的都记,房子记没了怎么办。”
“记跟拆是两回事。”那人说。
“我们巷子的话,两回事到最后也是一回事。”
“方案还没定。”他把卷尺扣回腰上,“十五天里,谁都能递意见。递意见得有凭据,房本、租约,或者名字在存档里。先把老街的话存下来,将来谁要动,得跟这些话对。”
老陈把马扎往里挪了半尺:“十七号那本房本,上头没写她。”
吴婶就不说话了。
“采记性找谁记。”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还能找谁。”老陈说,“这条巷子,谁家的话没经她的笔。”
许檐没搭腔。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利害关系人”停了停。这五个字她替别人写过不下二十回,头一回落在自己身上。
她先看的其实不是字,是那道红线。图印得小,线从街口一路划过来,正压在门牌17上,压得端端正正,不多不少。
十七号。她在这块门牌底下待了七年,头一回见它被印在别人的纸上。
这店是二十岁那年盘下来的,门槛比屋里低一寸,进货得弯腰。换过两回屋顶,三回锁,招牌她自己写,写坏四张纸。吴婶说这铺子风水好,冬天背风。真正的原因她没跟人说过:这儿离巷口邮筒三十七步,她数过。
当年挑地方想的是,哪天敢寄了,抬脚就到。
抬了七年脚,一次没出去。
现在有人拿一道线告诉她,这三十七步要没了。
看了大概半分钟,她伸手,从右下角把整张揭了下来。
“哎——”
贴纸的人转过身。
许檐把纸翻过来看了眼背面的胶,又原样贴回去,拿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抹了两下,比刚才还平。
“歪了三公分。”她说,“您贴的时候没对门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门框,又看她。
“我重新贴。”
“不用,我贴平了。”
他还是揭了。
这回贴到离店门三步远的墙上,不是正对面,斜一点——站在柜台里抬头,刚好看不见的位置。贴完拿卷尺量了地面到纸下沿,一米四七,在本子上记了个数。
吴婶在檐下“哟”了一声:“贴那边,她柜台里抬头可瞧不见了。”
“公示贴出去就行。”他说。
“哪儿都行,偏挑个她瞧不见的。”
许檐抱着胳膊,把胳膊抱紧了些,没接这句。她替人写了七年,最会看的就是那种没说出口、可特意做了的动作。认得出来,不代表要接。
“周工?”巷口有人喊,“十七号量完没有,后面还有六户。”
“量完了。”
“那走啊,雨大了。”
他没动,看着那道红线:“这条线是方案线,不是拆线。”
许檐“哦”了一声。
“公示期十五天。”他补了句,“有意见可以去街道办递材料,写纸上的都算数。”
“写纸上的都算数。”她重复一遍,“那我写一张,说这店不拆,算数吗。”
“不算。”
“那不就得了。”
他没接这句,也没像别人那样赶紧找补一句好听的。许檐倒因此多看了他一眼。替人写了七年,好听的话她一天能编十几种,哪种都不要本钱;肯把“不算”两个字当面撂下来的,少见。少见归少见,她也没打算因此信他。
“您贵姓。”
“周叙。”顿了顿,“叙旧的叙。”
“许檐。屋檐的檐。”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快,没给她留追问的空。
老陈在檐下把马扎挪了挪,冲吴婶嘀咕:“七年前收老物件那阵,这小周在巷子里待过一冬。”
“我记着呢。”吴婶说,“那会儿他隔三差五来你条凳上坐,一支笔,坐一下午。”
许檐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搭:“茶在里头,两位要不要。”
两人都不吭声了。
周叙也没接。他低头把卷尺收进包里,收得比平常慢。
七年前她写废过六封信,收件人栏都空着。这两个字她在草稿纸上写过多少遍,自己数不清,写完就撕,撕完压进铁皮盒,压得平平整整。
“……周工记性挺好。”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得她自己都佩服。
他没走。
“店里能写信?”
“能。写给谁。”
“还没想好。”
“想好了再来。”
“那先坐一会儿。”他真在柜台外那张条凳上坐下了,卷尺搁在膝盖上,“有茶吗。”
“只有浓茶。”
“那浓茶。”
茶叶是吴婶给的,粗,味重,泡出来发黑。这店本来不卖茶,是给写到一半、半天说不出话的客人备的。多数人捧着,捧到凉也不放下。
她多抓了半撮,抓完把罐子盖得重了些。
周叙没喝。
“您不喝点它干什么。”
他把卷尺收起来,看了眼门外那张公示。
“顺路。”
许檐差点笑出来。这条巷子是死胡同,往里走到底就是她家柜台,再往前是墙。顺什么路。
她没戳破。戳破了下回他就不来了——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擦柜台,擦到那道铜皮包边,手绕开了。
他坐了不到十分钟,起身把杯子往里推了推,杯底在木面上留了个圆印子。
“公示期十五天。”他又说了一遍,跟头一回一字不差。
“听见了。”
走到门口第三级台阶,他脚步没停,落脚落在右边那半块上,一步没犹豫。
许檐盯着那级台阶。
松了七年,左边一踩就晃。跟她说过的人不下二十个,记住的没几个,头一回见有人连看都不用看。
她把抹布搭回水池边,角对角叠好。这规矩是吴婶念叨出来的,念叨了七年,她照做了七年。叠到一半想起来,那行字是写在留言簿上的,不是贴在门口的。
心口那一下来得没道理。她没理它。
人走了以后,雨停了。
许檐收拾柜台,镇纸挪回原位,笔挂回木板,搪瓷缸端进来倒掉半缸水。擦到柜台外沿,摸到一张纸。
对折过,压出很深的痕,边角起了毛,毛得发白——常年揣在口袋里才磨得出来。刚才他坐条凳的时候从内袋带出来,掉在这儿的。
她拿起来,本来要喊人,指头先碰到背面那行字。
字竖着写,钢笔,蓝黑墨水,年头久了,笔画有点洇。
雨天,第三级台阶松了,别踩。
许檐的手停在那儿。
这是她的字。
七年前店里那本留言簿,她随手写的,给下夜班来躲雨的人看的。后来簿子不知道被谁借走,没还。借走的日子她还记得,这事跟谁都没说过——说出来显得太小气。
她把纸按原样折回去,折痕对折痕。折到一半,看见另一面还有一行。
铅笔,很淡,横着写,收笔往上挑了一点点。不是她的笔迹。
第七封,还没寄?
柜台底下那个铁皮盒,锁早坏了,七年没修。里头压着六张写废的信纸,和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
她没打开。
也没敢把那张纸翻回正面。
巷口有人喊她,说吴婶的汤要凉了。
她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没往盒子里放,压在镇纸底下。
七年,写废六封,寄出零封。收件人一栏空着,空了七年。
他连数都替她数好了。
“第七封,”她对着空店说,“你替谁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