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渊令》作家日月同辉

2、星影碎忆 沧渊的白日

　　沧渊的白日本就昏暗，黑雾常年遮蔽天光，唯有清沅一身星力流转时，才能在这片永暗里漾开一点柔和的光。

　　第二日天光微茫，说是天光，也不过是穿透黑雾的一缕淡灰。清沅早早起身，指尖凝起细碎星芒，沿着结界边缘缓缓巡行。星力本就与渊底封印相生，当年她为掌星灵君时，便是以星河之力稳固锁渊大阵，这份本能刻在神魂深处，哪怕轮回失忆，依旧不曾消散。

　　她走过断崖边缘，脚下碎石被渊风吹得簌簌滚落，坠入无尽黑暗，许久都听不见回响。清沅垂眸，目光落在结界那些细密的裂纹上，星芒触碰到裂痕的瞬间，神魂又是一阵轻微的抽痛。

　　昨夜梦里破碎的画面还在心底盘旋，诛仙台的风雪、冷冽剑光、还有那道白衣身影，模糊不清，抓不住轮廓，可那股心口发闷的酸涩，直到此刻都未曾散去。

　　她停下脚步，抬手按住眉心，眉心星印浅浅发烫。

　　“怎么了？”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沈砚辞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素白仙袍静立在黑雾之间，沧渊令被他握在掌心，玉色温润，微光敛而不发。他方才在另一侧加固封印，远远看见她驻足蹙眉，神色恍惚，便缓步过来。

　　清沅回过神，连忙收回手，稍稍侧身行礼：“回上神，无事。方才探查封印，忽然有些失神。”

　　她不敢说昨夜的幻梦，连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煞气侵扰生出的妄念，还是别的什么。仙门典籍记载，沧渊煞气最善蛊惑人心，引人生出虚妄幻象，她只当是自己修为尚浅，受了阴邪气息影响。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她发烫的眉心星印上，眼底暗流一闪。

　　那是掌星灵君独有的印记，轮回可以抹去记忆，却消不掉神魂本源的星纹。方才星印发烫，是渊底的煞气，在唤醒她沉睡的前尘。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依旧平淡：“沧渊阴煞缠人，初来此地，神魂受扰乃是常事。不必勉强自己，若是不适，便退回崖边石台调息，不必硬撑巡查。”

　　话是关心，可语调平直，听不出半分温情，依旧是上位者对晚辈的提点。

　　清沅轻轻应了一声：“多谢上神提点，弟子晓得。”

　　两人并肩而立，隔着半步距离，一同望向深渊之下翻涌的黑雾。渊底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蛰伏，随时会冲破禁锢。

　　“封印的裂痕，是近千年慢慢滋生的？”清沅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结界之上交错的纹路，“我看有些纹路陈旧，还有几处，是新近才裂开的。”

　　她心思敏锐，一眼便看出端倪。

　　沈砚辞眸色微沉：“不错。陈旧裂痕是岁月侵蚀，而新裂之处，是近百年才慢慢出现。并非渊灵自身冲撞，是有人在暗处，以术法暗中撬动封印根基。”

　　这句话落在清沅耳中，心头一震。

　　她原以为，沧渊的危机，仅仅是渊灵积蓄力量，想要破渊而出。可若有人暗中动手，事情便不再只是守渊那么简单，背后藏着人为的算计。

　　“是谁敢这般大胆？”清沅下意识问道。

　　“仙庭广阔，人心难测。”沈砚辞淡淡道，“当年构陷你的人，如今还在仙庭高位之上。千年光阴，足够他们筹谋一盘更大的棋。”

　　话说出口，他顿了顿。

　　他忘了，眼前的清沅，什么都不记得。

　　清沅果然一脸茫然，轻轻眨了眨眼：“构陷？上神所言，弟子不懂。”

　　沈砚辞心口微涩，转瞬便掩去，只淡淡摇头：“没什么，是千年前的旧案，年代久远，卷宗大多已经销毁，不必深究。你只需记住，在沧渊之中，除了你我，不可轻信任何外来仙者。”

　　“弟子记下了。”

　　清沅虽心中疑惑，却也识趣，没有继续追问。这位镇渊上神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寒霜，让人难以靠近。

　　接下来大半日，两人一同加固结界。

　　沈砚辞催动沧渊令，浩荡纯净的仙力铺展，稳住大阵根基；清沅引漫天星辉，一缕缕星丝缠绕在裂痕之上，星力柔和绵长，恰好弥补仙力刚猛留下的缺口。一白一青两道仙光，在黑雾缭绕的断崖边交相辉映，竟是莫名契合，仿佛千万年前，本就该是这般并肩的模样。

　　配合之间，无需言语，便知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清沅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份诡异的默契。她从未和沈砚辞共事，可每一次仙力相接，都顺畅得不可思议，仿佛练习了千千万万次。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白衣上神。沈砚辞侧脸线条清隽，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专心操控玉令，神情沉静，不染尘俗。

　　心底那股熟悉感，又一次漫上来。

　　正午时分，渊底煞气暂时平息，二人回到崖边那座简陋的石屋歇息。石屋是沈砚辞千年守渊时亲手所筑，里面只有石桌、石凳，简单的蒲团，没有半分仙府的奢华。

　　清沅从储物袋中取出玉虚宗带来的灵茶，取出两只玉杯，斟上温热的茶水。茶香清淡，稍稍驱散渊底的阴冷。

　　“上神，喝茶。”

　　她将一杯茶推到沈砚辞面前。

　　沈砚辞垂眸看着那只玉杯，指尖微微一顿。千年前，在星台之上，清沅也常常这样，为他斟上一盏星茶。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样温和的眉眼，只是此刻，她眼里再无当年的情意。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一瞬相触，清沅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耳尖悄然泛红。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股直击神魂的震颤，方才那破碎的幻梦，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沈砚辞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心底五味杂陈。

　　“多谢。”他低声道，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茶味清淡，可入口之后，却苦涩漫开。

　　“上神常年独守沧渊，千年都不曾离开吗？”清沅轻声开口，打破石屋里安静的氛围。

　　“偶有仙庭使者前来传讯，其余时日，都在此处。”沈砚辞缓缓答道，“渊灵一日不除，封印一日不能离人。”

　　“那会不会很孤单？”问出口，清沅才觉得唐突，连忙补充，“弟子只是好奇，随口一问。”

　　沈砚辞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深。

　　孤单。

　　千年日夜，深渊永暗，风声如泣，怎么会不孤单。只是这份孤单，他早已习惯，也心甘情愿。当年那一剑，是他选的路，所有孤寂，本就该由他一人承担。

　　可如今故人归来，坐在他面前，轻声问他孤单与否。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从前是孤单的。”

　　一句话，说得极轻，落在安静的石屋之中，格外清晰。

　　清沅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一双眼睛，看似淡漠，底下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伤痕，藏着她读不懂的万千心事。她心头轻轻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对视。

　　就在这时，远处虚空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仙鸣。

　　祥云破开黑雾，一名身着紫袍的仙官踏云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持剑仙侍，落在断崖之外。紫袍仙官目光扫过石屋，落在沈砚辞身上，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

　　“沈上神，久违了。”

　　沈砚辞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沧渊令在袖中，悄然泛起一层冷光。

　　是仙庭的玄宸仙官。当年构陷清沅一案，他便是主谋之一。千年以来，他数次以巡查封印为由，前来沧渊窥探，暗中动手脚。

　　沈砚辞缓缓起身，神色恢复冷肃：“玄宸仙官不在仙庭供职，来沧渊何事？”

　　玄宸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清沅身上，看见她眉心星印的时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随即又掩去，笑着拱手：“听闻玉虚宗派弟子前来协助守渊，本座奉命巡查封印，顺便送一批镇煞法器过来。”

　　说着，他抬手一挥，数个锦盒浮在半空。

　　清沅站起身，依礼行礼。可当玄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神魂深处骤然升起强烈的戒备，眉心星印滚烫，心底莫名生出恐惧。

　　像是本能，在提醒她，眼前之人危险至极。

　　沈砚辞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清沅身前，隔绝玄宸的视线，声音冷了几分：“法器留下，仙官看完便可返回仙庭。沧渊煞气重，不宜久留。”

　　玄宸笑意不变，目光掠过沈砚辞，落在深渊黑雾深处：“上神何必戒备。只是千年已过，封印日渐不稳，若是渊灵出世，三界都要遭殃。本座只是忧心苍生。”

　　嘴上说着忧心苍生，眼底却满是野心。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向清沅，意味深长：“这位玉虚宗的小弟子，星力浑厚，倒是难得。只是星力与渊灵本源相通，留在沧渊，怕是凶险得很。”

　　这句话，藏着试探，也藏着警告。

　　清沅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身前的沈砚辞。

　　沈砚辞淡淡开口：“她有我照拂，不必仙官费心。封印之事，自有本座守着，仙庭不必多插手。”

　　他姿态强硬，毫不退让。

　　玄宸见他护得严实，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也不继续纠缠，放下锦盒，客套两句，便带着仙侍踏云离去。祥云散去，沧渊重新归于昏暗寂静。

　　玄宸一走，石屋里的气氛瞬间沉下来。

　　清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低声问：“上神，这位仙官……是不是不喜我？”

　　“他忌惮你的星力。”沈砚辞侧头看她，语气郑重，“往后若是他再来，离他远些，不要和他多说一句话，更不要展露星力。”

　　清沅看着他严肃的神色，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晚风穿过石屋的缝隙，吹动她的裙角。

　　沈砚辞望着她沉静的侧脸，心底清楚，玄宸已经察觉到清沅的存在。当年的阴谋，不会就此沉寂。玄宸不会放任掌星灵君的转世安稳待在沧渊，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她。

　　千年之前，他没能护住她，只能用斩断仙契、送入轮回的法子，换她一线生机。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沧渊令在袖中微光长明，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黑雾依旧在深渊翻涌，旧敌已至，碎忆渐生，属于他们的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