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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碎的骄傲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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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出柜
大年初四的晚上,武汉。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时雨却觉得浑身冰凉。
昨天相亲的局不欢而散,父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色极其难看。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母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学习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现在工作上也很出色,但是你现在怎么连个对象都不愿意好好找?”
时雨低着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和林韵冷战的折磨,加上那场尴尬的相亲,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可是,当她听到父母不断地逼问,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林韵的脸。
林韵,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那个会在深夜给她做牛排的女人,那个被她惹生气、却依旧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时雨清楚,如果她今天妥协了,如果她顺着父母的意去相亲去接触男生,她就永远失去了站在林韵身边的资格。林韵需要的是一个清清白白、能给她光明正大未来的伴侣,而不是一个随时会被家庭绑架的懦夫。
那股想给林韵一个未来的决绝,彻底冲破了她的理智。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决绝:
“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的。”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的安静。
父亲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置信。母亲更是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哆嗦起来。
“我说,我喜欢女的。”时雨逼着自己直视他们。
“啪!”
父亲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茶几上,整个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痛心疾首地指着时雨,眼眶都红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从小到大你都是我们的骄傲!现在,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正常?你说你喜欢女的,你能和女的结婚吗?”
“我会和她结婚”。时雨一字一顿的说。
母亲则是凄厉地哭了出来,冲过来抓着时雨的胳膊:“你是不是中邪了?时雨,你听话,咱们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不好?你喜欢女的?这叫什么事啊?这以后传出去,你让我们怎么见人啊!”
没有打骂,只有父亲崩溃的怒斥,和母亲绝望的哭求。但这,比直接把她赶出家门还要让她痛不欲生。
时雨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被残忍地撕扯成了两半。她没有再解释,只是无力地推开母亲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爸,妈,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冲回了房间,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背包,逃命般地冲出了家门。
凌晨的武汉街头,冷风刺骨。时雨一个人坐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眼泪重重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点开和林韵的对话框,卑微地发了一句:
“林韵,对不起。”
依旧没有回音。初五清晨,她买了一张最早的高铁票,逃回了上海。
(二) 破碎
这趟回程,在十几个小时的越洋航班上,林韵根本没能合眼。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时雨的脸,全是那场电话里的争吵。
其实,早在挂断电话的第二天,她就已经不生气了。她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时雨瞒着她去相亲,虽然让她觉得不被信任,但出发点确实是因为怕她隔着大洋干着急。更何况,那只是被父母骗去的局。
最让林韵坐不住的,是时雨发的那两条微信。
第一天,时雨发了一句道歉的微信。林韵当时还在气头上,没回。
第二天,时雨就发了对不起,没有任何解释。然后,竟然一条消息都不发了。对话框死寂得像一潭死水。
林韵在美国家里,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内心的台词也从一开始的“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什么”,变成了后来的“怎么不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我话说得太重?”
她连行李都没顾上好好收拾,一路煎熬地飞回了上海。她甚至在出租车上想好了,一进门就给时雨打电话,哪怕自己先服个软,只要那个人还在。
初六凌晨两点,上海。
林韵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走到自家门前,刚准备按密码锁,视线猛地顿住了。
时雨坐在她家门边的地上。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背靠着墙,双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背包。
听到电梯的动静,时雨迟缓地抬起头。
林韵看着她,心口像被用力地揪了一下。
时雨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都尖了,嘴唇也因为干涩而起皮。
“林韵……”
时雨慌乱地想站起来,却因为坐了太久,腿一软,狼狈地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
林韵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底的翻涌,走到她面前,声音尽量平和:“怎么不进去?你不是有这里的密码吗?”
时雨局促地低下头:“我……我不想进去。我想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初六回来,但不知道你几点到。我就想,如果我坐在门口,你一出电梯,我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你。”
“我给你发了微信。”时雨委屈地补充了一句。
“嗯,我看到了。”林韵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涩,“后来怎么不发了?”
“我不敢多发。”时雨难堪地咬着下唇,眼泪迅速在眼眶里蓄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怕你觉得我烦。我怕我解释得不好,你更生气。我怕……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怕你……不要我了。”时雨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韵看着她这副卑微、像只受惊小狗的样子,心酸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伸手抚上了她的脸,声音也温柔了起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时雨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失控地砸在地砖上。她无力地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声压抑又绝望:
“林韵,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跟爸妈坦白了,说我喜欢女生。他们说我……说我不正常,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实在在家待不下去了……所以就买了高铁票回上海。我现在……我没有家了……爸妈不要我了……”
林韵整个人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进了心脏,疼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以为时雨只是因为相亲和冷战在难过,却根本不知道,这个倔强的女孩,为了能给她一个未来,一个人在家里撞得头破血流,被最亲的人剥了一层皮,然后拖着残破的身体,跑到她的门口死等。
看着时雨那张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和那双满是惶恐的眼睛,林韵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你这个……笨蛋。”
林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带着极其明显的哭腔。
她直接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时雨面前,用力地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体死死地按进了怀里。她一只手紧紧扣着时雨的后脑,另一只手用力地搂着她的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把身上所有的体温都渡给她。
“你怎么这么傻啊……”林韵把脸埋在时雨的颈窝里,眼泪毫无防备地砸了下来。
感受到林韵怀里真实的温度,时雨紧绷了几天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她极其用力地回抱住林韵,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嚎啕大哭,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小孩。
“林韵,对不起……我真的好想你……”时雨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韵心疼到了极点,她不断地抚摸着时雨的后背,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我都知道。乖,我在呢。”
(三)沟通
浴室的门推开,水汽漫了出来。
时雨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滴。林韵手里拿着干毛巾,站在床边,拍了拍床沿。
时雨走过去坐下。林韵站在她身前,将毛巾罩在她的头上,手指隔着柔软的布料,一点点擦拭着湿润的发丝。
林韵的动作很慢。她微微俯身,指尖顺着毛巾的边缘,从耳廓滑到后颈。毛巾往下滑了半寸,露出时雨那张苍白清瘦的脸。
林韵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从这个俯视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时雨低垂的睫毛,微陷的眼窝,还有下颌线上那条有些硌人的弧度。短短几天,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脆弱的纸。
林韵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松开毛巾,双手捧起时雨的脸,指腹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低下头,嘴唇带着温热的温度,在时雨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时雨的身体微微一颤,抬眼看向林韵,眼眶里又泛起了一层水光。
“头发还没干。”时雨的声音有些哑。
“嗯。”林韵应了一声,顺势拉过椅子,在时雨正对面坐下,平视着她的眼睛。
“时雨,我们谈谈。”林韵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回避的郑重。
时雨垂下眼,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我爸妈那边……他们根本听不进去。我妈哭着让我去看医生,我爸说我不正常。林韵,我……”
“我知道。”林韵没有急着去安慰,而是握住了时雨的手,“你现在心里乱,觉得前路一片黑。但这件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不用抗下全部压力,更不用自责。”
时雨抬起头,眼底带着迷茫。
“既然你已经迈出了最难的一步,向叔叔阿姨坦白了,那么接下来的拉锯战,我们一起面对。”林韵看着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母那一代人,接受这种事需要时间。这期间他们会愤怒、会不解、甚至会说很多伤害你的话。但只要你不被击溃,不放弃,我们就还有机会。”林韵的手指微微收紧,定定地看着她,“等我哥来上海,我会先跟他交底,我哥比较开明而且他在美国多年,这种事很正常。他那关过了,我再回去慢慢和我父母沟通。我有把握能说服他们。等两边的情况都稳住了,有了突破口,我们再一起回头去面对你父母。这段时间里,你不用一个人去硬顶他们的压力,不要和父母吵架,你父母会伤心的。你记住,发生任何事情,我都在。”
时雨定定地看着林韵,几天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仿佛被林韵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地搬开了。
“好。”时雨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终于不再涣散。
“这件事定了,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林韵站起身,重新把毛巾盖在时雨头上,胡乱揉了两下,“去把头发吹干,我去给你煮点面。”
时雨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浴室。
(四)心疼
林韵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她拿了两个番茄,一个鸡蛋,还有一小把细面。水烧开,番茄切丁下锅,熬出红亮的汤汁,再打入蛋花,最后把细面下进去。厨房里很快飘起了一股暖腾腾的香气。
时雨吹干了头发走出来,坐在吧台前。林韵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茄鸡蛋面推到她面前。
时雨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汤汁很暖,胃里那股隐隐作痛的痉挛感,被这碗面慢慢熨帖了。
吃到最后一口,时雨放下筷子,突然站起身,走到林韵面前。十来天没见,加上刚才的谈话卸下了心里的重担,她心里的冲动有些压不住了。她俯下身,伸手想抱林韵,嘴唇也凑了过去。
林韵没有躲,只是抬起手,轻轻抵住了她的肩膀。
“时雨。”林韵偏过头,避开了那个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力道,“去睡觉。”
时雨微微僵住,眼底带着几分情急和委屈:“我……”
“你这两天有好好睡过一觉吗?”林韵打断她,手指顺着她的肩膀滑下去,摸了摸她瘦削的脊背,“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后天还要去行里上班,你这副憔悴的样子,怎么去见客户?”
时雨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垂下了眼。
“乖,今天什么都不做,先睡觉。”林韵站起来,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进了卧室,按在柔软的床上。
林韵关了主灯,只留着床头的一盏小夜灯。她掀开被子躺下,主动张开手臂,把时雨拉进自己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
以前总是时雨抱着林韵入睡。但今天,林韵成了那个主动环抱的人。她一只手搂着时雨的后背,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抚在她的发丝上。
“睡吧。”林韵低声说。
时雨把脸埋在林韵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没过几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深沉。
林韵没有立刻睡着。她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着时雨熟睡的脸,静静地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时雨的额头上又印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