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铃响逢银甲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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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铃响逢银甲
（啪——）
诸位看官，且静一静，听我讲一段古往今来少有人听过的痴缠故事。
世人常道人妖殊途，皮相是假，妖心必恶，可偏有一段情，从闹市铜铃一响便起了缘。
话说那寻和城暮春，市井喧嚣，传言有画皮客游走四方，换形易貌，来去无踪，官府人心惶惶，便遣那银甲少将军夏林宴亲自巡查，肃清异事，安一方百姓。
这画皮客名唤花尘眠，携金铃漂泊世间，一层画皮看遍人间悲欢，本向来是遇疑便遁，从不敢为谁停留。可那日人海相逢，金铃轻震，一眼撞见持肃杀风骨的少将军。
夏林宴本是奉命查妖，辨异察邪，可他偏不是那等见妖便斩的迂腐人。他嗅出尘眠身上异气，却不见半分害人歹念，只留几分留意。
还有那花茉南，乃是尘眠的姐姐，早看透人间风波凶险，再三劝他莫与将军纠缠，免得惹来滔天祸事。
可情之一字，哪里是说避便能避的？
一个常年披着画皮，以为世间尽是虚妄；一个身负家国重任，以风骨守山河。本是两条绝不相干的路，自巷陌初逢那一刻，便悄然缠在一起。
往后流言四起，世人非议，人妖之别如天堑横在二人之间，是执心相守，还是殊途永隔，其中万般煎熬，便容我慢慢道来。
（摇着折扇，缓缓讲到）寻和城暮春，市肆喧如沸。
檐角垂着轻薄烟絮，巷两边茶旗随风轻晃，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城近年常有异闻流传，说有画皮客游走街巷，换形易貌，来去无踪，一时间人心惶惶，官府便请少将军夏林宴亲自来巡查，肃清妖祟，安定百姓。
人群之中立着一人。
月白长发松松垂落，几缕随微风散在肩侧，外罩一袭深紫外袍，料子轻薄曳地，衣上隐有银纹随动作微微流动，内裹赤红中衣。一双桃花眼瞳色浅粉，眼尾那一点栗红泪痣像被精心描摹出来，骨相清柔，手指纤细，墨玉宽带缀细碎金珠，一动便流光。腰间悬着一支金铃，行走时便漾开清细叮铃，不刺耳，却总能悄悄落进人耳里。
正是花尘眠。
他做画皮游历人间已经许多年岁，看过无数离合悲欢，皮囊换了一层又一层，从来都是过客。世间人多惧妖，他向来懂得藏，遇可疑之人便立刻换皮远走，从不敢在一处久留。唯有这寻和城风物尚可，便多歇几日。
“听说少将军夏林宴今日亲来查妖，手段极严，若是抓到画皮妖，定然就地处置。”
旁边路人低声闲谈，话语飘进花尘眠耳中，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金铃，淡淡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人总是这般，凡遇不明之物，先言诛除，很少去辨善恶。
他本欲转身往僻静巷里走，忽闻一阵脚步踏破喧嚣，整齐沉稳，带着肃然风骨。
人群自发往两边退开。
来者墨发束高马尾，一丝不乱，银甲衬得身形挺拔，黑衬衣料挺括，一双丹凤眼眸色沉黑，神色冷淡，肤白骨厉，腰间系一枚温润玉珮，身后跟着亲兵，正是寻和城人人都在说的少将军夏林宴。
夏林宴目光扫过街市，本是查探异气，视线不经意一落，便落在人群里那道深紫身影身上。
一股清异的气，不似寻常凡人。
花尘眠心下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腰间金铃被风轻轻一带，叮——一声清响。
四目相触。
夏林宴眉微敛，缓步向他走过来，声音清冷：“阁下何人？”
“过路之人，在此歇脚。”花尘眠语声柔，神色淡然，刻意掩去身上妖气，只留几分淡淡的雾感，“不知将军拦我，有何事？”
“近日城中传言有画皮妖作祟，我奉命查探。”夏林宴目光静静审视他，似要穿透他这层皮囊直见内里，“方才闻你身上气息有异，便来查看，抱歉冒犯到了阁下。”
花尘眠心一沉，已暗自做好随时换皮遁走的准备，多年漂泊本能，遇人起疑便逃，本是惯例。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银甲少将军那双沉黑丹凤眼，他脚步竟一时没有动。
“将军仅凭气息，便断定是妖？世间百态，未必尽如传言。”
夏林宴沉默片刻，并未立刻下令拿人。他并非那种凡妖必斩的迂腐之人，辨善恶重于辨种族，只是职责在身，不得不谨慎。
“我并未说你便是妖，只是需多加留意。若你并无害人之心，自不必惧。”
两人这一番对谈，引得周遭人悄悄侧目。
这时一道柔婉笑声自巷口传来，棕褐长发，花步摇轻颤，一身柔纱长裙，胸前刻花金饰，手持折扇。她缓步走到花尘眠身侧，抬眼淡淡扫了夏林宴一眼，语气从容。
“舍弟只是路过，将军何必这般紧张。若是扰了百姓，反倒容易徒增流言。”
花茉南是知晓尘眠所有漂泊之苦的，素来劝他莫要与人间权贵、官兵纠缠，一旦被盯上，后患无穷。她方才远远看见，便立刻过来帮他圆场，暗中悄悄示意尘眠尽快脱身。
夏林宴看了花茉南一眼，又转回目光落回花尘眠身上，那一点清异气息仍萦绕不散，可二人举止从容，看不出半分恶相。
“既然如此，二位自便。只是城中近日不安，还请多加小心，若有异常，我自会再来寻。”
说完，夏林宴便转身继续带着亲兵往前巡查，只是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深紫身影。
花尘眠看着那银甲背影消失在人潮，指尖又轻轻触了触金铃，铃音再轻响一声。
方才那一眼，有些不一样。
花茉南轻轻摇了摇折扇，低声对他道：“尘眠，方才那人是夏林宴，将门少将军，心性刚正，追查异事从不肯松懈。你莫要与他多有牵扯，人妖殊途，最容易惹祸上身，我们尽快离开寻和城才是。”
花尘眠垂眸，眼底情绪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姐，我知道。只是方才……我倒想看看，这位少将军，究竟是何等人物。”
风卷市肆香，金铃轻晃。
巷陌初逢，一人身负家国肃杀，一人以画皮历遍虚妄。两条本不该相交的路，自这闹市一眼，便悄悄缠在了一起，往后风波、流言、执念与殊途之苦，自此开篇。
人潮渐渐散了，方才喧闹的街市慢慢静下来。
花尘眠立在街边，指尖还轻轻捻着腰间金铃的绳。方才与夏林宴对视那一瞬间的异样，仍萦绕在心。他漂泊百年，见过无数修士官兵，大多是一嗅到妖气便拔剑相向，少有像夏林宴那样，只是冷静审视，不急着定罪。
花茉南走到他身侧，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神色带着几分忧虑。
“方才那位便是夏林宴。将门之后，治军极严，追查异事从不会半途而废。你方才故意隐去妖气，纵然一时蒙混过去，若是他再起疑心，迟早还要再来查你。”
花尘眠抬眼，望向方才夏林宴离去的方向，银甲身影早已消失在巷陌尽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肯立刻走？”花茉南眉梢微蹙，“尘眠，我们本就是画皮客，居无定所，哪里有危险便往别处去。人间权贵最是难缠，若是被他盯上，往后麻烦不断。人妖殊途，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花尘眠轻轻笑了笑，眼尾那颗栗红泪痣在暮色里格外好看。
“只是觉得，这人有些不一样。”
“再不一样也是凡人将军，身负守土之责，怎可能真正容得妖？”花茉南劝道，“世间多少情深最后都落得一场空，你修行百年，何必再去碰这种苦。”
花尘眠没有再接话，只是转身往巷内走，深紫外袍随脚步轻曳，衣上银纹在黄昏微光里若隐若现。
他先回了临时落脚的小院，是方才寻到一处僻静民居，借画皮身份暂租下的。院内种着几株晚花，风一吹落满阶前。他解了外袍，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皮囊。
这一层，是他画出来的貌相，不是本来面目。这么多年，一层又一层，早就习惯以假貌见世人，很少有人能看见皮囊之下的本真。
可方才夏林宴那一眼，却仿佛要穿透所有画皮，直望进内里。
花尘眠坐在石凳上，摇了摇金铃，清细铃音漫开。
正静着，忽闻院墙外有轻缓脚步声。
他心头一警，立刻敛好周身妖气，抬眼向外望去。
院门并未推开，只听见一道清冷人声自墙外传来。
“在下夏林宴。方才街市一面，尚有一事想问阁下，不知可否一见？”
花尘眠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这么快便寻过来。
花茉南自里间走出，眉头一皱，低声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果然疑心未消。”
花尘眠略一沉吟，起身走过去，抬手拉开院门。
门外，夏林宴依旧一身劲装，银甲收了大半，只留护心，墨发束得整齐，丹凤眸沉静如寒潭，身后只带了一名亲兵，并未兴师动众，不像是来拿人。
“将军寻我，不知有何见教？”花尘眠语声平和，面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夏林宴目光淡淡扫过院内，再落回他身上。
“方才街市之中，我闻你气息有异，只是一时无法断定。城中近日不止传画皮流言，还有几桩怪事接连发生，我要一一核查，免得真有邪祟祸乱百姓。”
花尘眠垂眸：“将军若是怀疑我，大可直接查验。只是若查完并无不妥，还望莫再无故纠缠。”
夏林宴静静看他片刻，并未立刻上前搜查，只是又道：
“我并非要随便拿人。只是方才见你气度不似寻常行客，故而过来问一问来历。你自何处来，来寻和城所为何事？”
“四处云游，并无固定居所，来寻和城只是路过歇脚。”
“云游？”夏林宴轻轻重复这二字，目光微深，“若是云游，为何城中各处怪事起时，你恰好就在此地？”
花尘眠心底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世间巧合本就多，将军若是凡事都要归为妖异，只怕难免误判好人。”
就在这时，花茉南缓步走出来，折扇轻摇，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
“夏将军，舍弟素来只是闲散云游之人，向来不惹是非。若是城中真有邪祟，将军自该去查那些为恶之徒，何苦紧追着我们不放？若是传出去，反倒叫百姓以为将军滥查无辜。”
夏林宴看了花茉南一眼，又转回目光看向花尘眠。
他其实也隐隐察觉，眼前这人身上虽有异气，却并无血腥恶感，不似那种残害百姓的邪祟。只是职责在身，不得不谨慎。
“二位不必多虑。我只是查案，并非刻意为难。若二位确无异常，自然相安无事。只是往后城中若是再有异动，或许还会再来询问二位。还望二位这段时日不要贸然离开寻和城，待我把怪事查清楚再说。”
花尘眠心底暗了暗。
若是被绊在此地，往后与夏林宴交集只会越来越多。
“若是我们要走呢？”
夏林宴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若是查案未清，城中人人都有嫌疑，贸然离去，难免引人怀疑。还请二位暂且安心留在此处，待风波稍定再说。”
说完，他微微拱手，便带着亲兵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
小院里又静下来。
花茉南看向花尘眠，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这下好了，被他绊住，想走都未必好走。夏林宴心思缜密，一旦继续查下去，迟早看出你是画皮妖。若是到那时，就算他本心不想杀你，碍于律法、朝堂还有满城百姓，也未必能护得住你。”
花尘眠走到阶前，看着天边落日沉下去，眼底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我知道危险。只是……我倒想看看，若是他日他真知晓我是画皮妖，他会如何。”
“你莫要胡闹。”花茉南神色一肃，“人心最是难测，何况他是少将军，背负家国，一旦知道你是妖，就算再有几分另眼相看，也未必敢违逆世人。人妖殊途，本就是死局，你别往里面跳。”
花尘眠没有再答话，只是轻轻摇了摇金铃。
铃音清浅，随风飘远。
往后几日，寻和城怪事继续不断。
先是好几户人家说夜里听见异响，又有人说看见人影瞬息换貌，流言越传越凶，全城都惶惶不安。夏林宴便日日奔走街巷，查访线索，偶尔路过这片民居，便会过来再问几句，有时只是简单寒暄，有时是询问城中异事。
一来二去，两人见面渐渐多了。
有时是夏林宴查案疲惫，偶然在巷口遇见花尘眠独自行走；有时是花尘眠在茶肆歇脚，刚好碰见夏林宴与下属议事。
夏林宴慢慢发现，花尘眠虽气质清异，却从无半分害人之举，甚至有时遇见有人受困，还会暗中帮一把，心性远比许多伪善的凡人干净。
而花尘眠也慢慢看见，世人传言里铁面无情的少将军，并不只是一味杀伐。他护百姓，辨是非，不轻信流言，也不滥杀无辜，很多时候，都在尽力保全城中之人。
这日傍晚，忽然下起大雨。
狂风卷着雨，把街巷打得湿冷。花尘眠自外回来，路过一条窄巷时，听见里面传来呼救声，是几个地痞围堵一个老妇。他本可直接一走了之，可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出手相助，暗中以妖气隐势吓退了地痞，只是刻意不让旁人看出妖力痕迹。
刚把老妇扶到安全处，身后便传来沉稳脚步声。
夏林宴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幕里，银衣被雨浸得微湿，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雨落哗哗。
“方才是你。”夏林宴开口，声音被雨衬得更清。
花尘眠心微沉，以为被看出端倪。
“只是恰好路过，帮人一把而已。”
夏林宴往前走两步，伞沿微微偏了一点，替他挡去斜落的冷雨。
“我看见了。你行事从容，心性良善，并不似传闻里害人的妖邪。只是你身上那层异气，我始终还未完全查清。”
花尘眠抬眼望他。雨雾朦胧，少将军眉眼清俊，眼底没有猜忌，倒有几分认真。
“若是有一日，你知道我并非凡人，你当如何？”
夏林宴静了片刻，雨声落在伞上沙沙作响。
他没有立刻说要斩除，也没有说全然不管，只是缓缓道：
“若你本心为善，不曾害百姓，我便不会因种族二字随意定你罪。只是若你真为恶，无论是人是妖，我都不能姑息。”
花尘眠望着他，心底轻轻一动。
百年漂泊，第一次有人这样同他说话，不先以妖的身份判他善恶，只看本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呼喊，说是又有异状出事，夏林宴立刻回过神。
“我还有公务要去查，你也早些回去避雨。城中不安，小心些。”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入雨幕，银甲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
花尘眠站在原地，雨丝飘落在衣摆，腰间金铃被风轻轻震了一下，叮铃一声。
花茉南这时寻过来，看见他站在雨中出神，眉头一皱。
“又与夏林宴相见了？你这般频繁和他往来，迟早出事。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说画皮妖蛊惑将军，到时候便是大祸临头。”
花尘眠没有应声，只是抬眼望向夏林宴方才离去的方向。
“姐，你说，人妖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你说呢？肯定不行，绝对不行，无论怎样都不行。”花茉南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头上的金发饰闪着金光，“你姐我好不容易弄来这么多金子，你可别因为他而给我毁了……哎不对，什么在一起？你看上他了？”
花尘眠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没，姐，你想什么呢？”
“吓死我了知道吗？姐的心脏可受不住你这么吓啊……”
花沉眠无奈的笑了笑，然后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道：“姐，雨要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行呗，那就回去，不过你可不许再胡闹了，不然以后你别想让我带你出来，”
“……知道了姐”
雨更大了，檐角水流成线，远处隐约传来巡城士卒呼喝的声音。寻和城人心惶惶，到处都在搜异事，一旦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花尘眠脚步慢了些，目光落在青石板上被雨打散的水影。他活了许多年岁，一层一层画皮，看遍人间离合，原以为早已没有什么能牵动自己，可自遇夏林宴之后，心绪总不能如从前那般平静。
“若是我只是过客也就罢了。”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可方才他为我偏伞那一瞬……我好像不想再只做过客了。”
“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人穿过又一条窄巷，离暂住的小院越来越近。院门外的老槐树被雨打落不少花瓣，满地湿香。推开门，一股清润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花茉南收了伞，将伞靠在廊下，回身看着还站在门边的花尘眠。
他还望着外面雨雾弥漫的长街，像是还在回想方才雨幕里银甲少年的模样。
花茉南轻声道：“先把湿衣换了，别受凉。好好想一想，若是继续与夏林宴纠缠，往后要承担的是什么。一旦被人识破身份，不是简单离开寻和城便能了结的。”
花尘眠轻轻应一声，抬手捻了捻腰间金铃，铃音轻颤。
窗外风雨不息，寻和城的风波，才刚刚起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铃响逢银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