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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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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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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四纵队又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是王豫民的一个参谋,姓周,带着两个卫兵,还有一封信,一份委任状,一张单子。
李树贵在团部见他。
周参谋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开。
他说:"李团长,王司令说了,只要你点头,这三样东西,今天就是你的。"
第一样,是委任状。保安第五旅独立团团长。
第二样,是一张单子,写着粮饷数目。一个月小米十万斤,法币两万,弹药按需补给。
第三样,是一张纸,写着"既往不咎"四个字,底下盖着四纵队司令部的大印。
李树贵看着这三样东西。
他不会看那些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说:"王司令要俺做啥?"
周参谋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五团现有的枪,交一半。第二,渔桐埠、中裴的圩门打开,四纵队进驻。第三,李团长亲自到葛庄,参加司令部的会议,当着六个支队长的面,把话说清楚。"
李树贵说:"说清楚啥?"
周参谋说:"说清楚,五团从此归四纵队节制。"
李树贵坐在那儿,抽了一袋烟。
他说:"俺要是去了,回不来呢?"
周参谋笑了。
他说:"李团长,你这话说得。王司令要杀你,还用得着请你去葛庄?他四千人围着你这六百人,三天就能打下来。"
李树贵说:"那他为啥不打?"
周参谋说:"因为王司令敬重你。"
李树贵说:"敬重俺啥?"
周参谋说:"敬重你能在这块地方撑四年。"
李树贵笑了。
他说:"你回去跟王司令说,俺去。"
周参谋走了以后,侯小顺说:"团长,这是陷阱。"
李树贵说:"俺知道。"
侯小顺说:"你知道你还去?"
李树贵说:"小顺,你听俺说。"
他说:"王豫民这个人,俺见过三回。他每一次见俺,都先递烟。他递烟的时候,手是往前伸的,眼睛是往下看的。这种人,不杀人则已,一杀就是全家。"
他说:"他今天给俺这三样东西,是想让俺自己走进去。俺要是不去,他就有话说:李树贵不识抬举,抗拒改编。他就名正言顺地打。"
他说:"俺要是去了,他有两个法子。一个是真给俺编制,把俺架空。一个是把俺扣下。"
侯小顺说:"那你为啥还去?"
李树贵说:"因为俺还有一个法子。"
"啥法子?"
李树贵说:"俺去,是俺一个人去。俺把六百人留在圩子里。他扣了俺,那六百人还在。他要是打,六百人还能拼一回。俺要是不去,他连理由都有了。"
侯小顺说:"团长,你这是拿命去换个理由。"
李树贵说:"俺这辈子,就没给过别人理由。"
那天下午,李树贵让人把中裴的围解了。
中裴那两个连,二百三十七人,从圩门出来,往渔桐埠撤。
四纵队没有拦。
他们撤到渔桐埠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带队的营长姓王,见了李树贵,跪下来,说:"团长,俺们以为你不来救俺们了。"
李树贵把他拉起来,说:"起来。俺来了。"
那天夜里,渔桐埠圩子里挤了六百多人。
李树贵让人开仓,把粮库里的粮全部分了。每人五斤高粱,一块"三合成"的票子。
分粮的时候,他站在粮库门口,看着。
有个老兵领了粮,走到他跟前,说:"团长,这票子还能用?"
李树贵说:"能用。俺的粮库还在。"
老兵说:"团长,你明天去葛庄,要是回不来,这票子就没人认了。"
李树贵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你把这票子收好。往后要是有人不认,你就跟他说,这是李树贵发的。"
老兵说:"团长……"
李树贵说:"你走吧。"
分完粮,已经是后半夜。
李树贵回到团部,坐在椅子上,把那三张纸从怀里掏出来。
一张是"一个不留",一张是"李树贵"三个歪字,一张是罗荫堂留的"当家保重,我先走一步"。
他把三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不会看字,但他记得每一张上写的是什么。
他把三张纸叠起来,重新揣进怀里。
然后他吹了灯,坐在黑里。
门开了。
滕桂芬进来了。
她说:"俺知道你还没睡。"
李树贵说:"你咋知道?"
她说:"灯灭了,人还坐着。"
她把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点着。
她说:"明天什么时候走?"
李树贵说:"晌午。"
她说:"俺跟你去。"
李树贵说:"你去,就回不来了。"
她说:"俺知道。"
李树贵说:"你知道你还去?"
她说:"李树贵,你问过俺一回,俺没答。今天俺答。"
她站在桌边,看着他。
她说:"俺跟你好,不是因为你官大。是因为你在开学那天,站在槐树底下哭。"
李树贵抬起头。
她说:"俺那天在学堂里,隔着窗纸看见你了。你站在槐树底下,一动不动,脸上全是水。俺那时候想,这个人杀了那么多人,怎么还会哭。"
她说:"后来俺想明白了。你哭,是因为你知道自己脏。一个知道自己脏的人,还有救。"
李树贵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她说:"俺不是个好女人。好女人不会跟一个有妇之夫好。可俺就是跟了。俺跟了你,俺就不后悔。"
李树贵说:"俺没有媳妇。俺那个媳妇,是民国二十六年娶的,民国二十八年跑了。她跑的时候说,跟着你,早晚得死。"
滕桂芬说:"那俺跟你。"
李树贵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他说:"桂芬。"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说:"俺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俺最不该欠的,是你。"
她说:"你不欠俺。俺是自己愿意的。"
李树贵说:"你愿意啥?"
她说:"俺愿意跟你去葛庄。"
李树贵站在那儿,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中。"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睡。
他们坐在团部的屋里,隔着一张桌子,说了一夜的话。
说的都是些小事。说西马埠的老槐树,说怀秀中学第一届的十九个学生,说张瑞记的钟,说戏台上的茂腔,说滕家庄子的那头驴。
说到最后,滕桂芬说:"李树贵,你后悔不后悔?"
李树贵说:"后悔啥?"
"后悔起兵。"
李树贵想了很久。
他说:"俺后悔。"
"后悔哪一样?"
李树贵说:"柿子行。"
他说:"俺这辈子做过的事,别的都能说得过去。就柿子行,说不过去。"
他说:"俺有时候夜里想,俺要是那天不下那个令,俺现在会是啥样。"
滕桂芬说:"会是啥样?"
李树贵说:"俺会是个没出息的人。俺会一辈子在王耨看坡,种地,饿死。"
他说:"可俺不会做噩梦。"
屋子里的灯芯爆了一下。
滕桂芬说:"李树贵,你这个人,坏了一半,好了一半。"
李树贵说:"哪一半多?"
她说:"坏的多。"
李树贵笑了。
他说:"你说得对。"
天快亮的时候,滕桂芬说:"俺去收拾东西。"
李树贵说:"你带啥?"
她说:"带一本书。"
"哪本?"
"《孟子》。"
李树贵说:"带那本书干啥?"
她说:"俺想,到了那边,要是有空,俺还能念一段。"
李树贵说:"那边不会有空。"
她说:"那就带着。"
她走了。
李树贵坐在屋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裱起来的"邹鲁之光"取下来。
他把纸从框子里抽出来,卷起来,揣进怀里。
他又把委任状取下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他说了一句话:
"这张,留给王豫民。"
民国三十二年冬天,省府来人了。
来的人姓钱,名片上印着"山东省政府参议、鲁东视察专员"。他坐着一辆骡车来,车上带了两口皮箱,四个卫兵,还有一个年轻书记员。
李树贵在团部见他。
钱专员进了门,先把皮箱打开,取出一包东西,是四罐茶叶,两条烟,还有一匹绸子。
他说:"李团长,这是省府的一点心意。"
李树贵说:"省府给俺送礼?"
钱专员说:"不是送礼。是慰劳。"
李树贵说:"慰劳啥?"
钱专员说:"慰劳你这些年撑着昌邑西乡。"
李树贵笑了。他让人把东西收下去,说:"专员远道来,有啥话,说吧。"
钱专员没有马上说。
他先说了半个钟头的时局。说盟军在太平洋上打得顺,说日本人快完了,说战后省府要统一编遣,说李团长这样的有功之臣,将来一定有位置。
李树贵听着,不插话。
钱专员说完了时局,喝了一口茶,才把话头转过来。
他说:"李团长,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李树贵说:"你说。"
钱专员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卷宗,打开,抽出一叠纸。
他说:"这是四纵队报上来的材料。"
李树贵说:"啥材料?"
钱专员说:"说你通八路。"
屋子里静了下来。
李树贵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说:"俺通八路?"
钱专员说:"材料上写着三条。"
他把纸摊开,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今年三月,你放了北瓦城那边的一个教员,还给了他十块大洋。"
"第二条,你的防区里,向来不查八路的盐道。八路的盐,从你的地盘上过,你不拦。"
"第三条,去年冬天,你的一个排长被人看见,在北瓦城集上跟八路的人说话。"
钱专员念完,把纸放下。
他说:"李团长,这三条,你怎么说?"
李树贵坐在那儿,抽了一袋烟。
他说:"第一条,俺放的。第二条,俺没查。第三条,俺不知道。"
钱专员说:"你认了?"
李树贵说:"俺认。"
钱专员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么顺。
他说:"你认了,这事就麻烦了。"
李树贵说:"麻烦到啥程度?"
钱专员说:"通匪,按军法,是要枪毙的。"
李树贵说:"那你毙俺。"
钱专员笑了。
他说:"李团长,你这话说得。我要毙你,我带四个卫兵来干啥。"
他把纸收起来,放回卷宗。
他说:"李团长,这材料,现在在我手里。我要是报上去,你就完了。我要是不报,我就得担着。"
李树贵说:"你要啥?"
钱专员说:"我不要啥。我是替省府办事。"
他顿了顿,说:"省府现在困难。鲁南那边,几万人要吃饭。李团长在昌邑,有粮,有钱,有人。"
李树贵说:"你要多少?"
钱专员说:"省府的意思,是借。"
"借多少?"
"粮二百石。"
李树贵说:"二百石,是俺半年的存粮。"
钱专员说:"省府知道你有。"
李树贵说:"俺要是不借呢?"
钱专员把卷宗拍了拍。
他说:"那这个卷宗,明天就送上去。"
屋子里静了很久。
李树贵把烟袋放下。
他说:"专员,俺问你一句。"
"你说。"
"这材料,是四纵队报的?"
钱专员说:"是。"
"四纵队跟俺有仇。"
钱专员说:"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材料在我手里。"
李树贵说:"材料在你手里,你就是四纵队的一把刀。"
钱专员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说:"李团长,你这话说得难听。"
李树贵说:"俺这人,说话难听。可俺说的是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委任状。
他说:"专员,你看这个。"
钱专员看了看,说:"这是省府的委任状。"
李树贵说:"这张纸,俺裱了三年,挂在墙上。俺每天早上起来,都看一眼。俺不识字,俺就认那个红印。"
他说:"俺认这个红印,认了三年。俺以为认了这个红印,俺就是省府的人。"
他说:"今天俺才知道,认了三年,还不如四纵队一张纸。"
钱专员没有说话。
李树贵转过身来。
他说:"粮,俺给。"
钱专员抬起头。
李树贵说:"二百石,俺给。可俺有个条件。"
"你说。"
"你把材料给俺。"
钱专员说:"材料不能给。"
李树贵说:"那你给俺写个字据。写明白,二百石粮是省府借的,不是俺通匪的赎金。"
钱专员笑了。
他说:"李团长,你倒是精细。"
李树贵说:"俺不精细。俺是被逼出来的。"
钱专员最后写了字据。
字据上写的是:"今借到昌邑五团小米二百石,以济鲁南军需,日后由省府统一核销。"
底下盖了省府的关防。
李树贵把字据接过来,看了看,递给滕桂芬。
他说:"你收着。跟王豫民那张放一起。"
钱专员走了以后,罗荫堂进来了。
他说:"当家的,二百石,给了?"
李树贵说:"给了。"
罗荫堂说:"那材料呢?"
李树贵说:"他没给。"
罗荫堂说:"那你这是白给了。"
李树贵说:"俺知道白给。"
罗荫堂说:"你知道白给还给?"
李树贵说:"先生,你想过没有。他拿了二百石,他明年还会来。他后年还会来。他一年来一回,俺一年给一回。俺给到给不起那一天,他还是把材料送上去。"
罗荫堂说:"那你还给?"
李树贵说:"俺给,是为了买一年。"
他说:"这一年,俺还能办学,还能教书,还能让圩子里的孩子念书。"
罗荫堂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他说:"当家的,你这个人,越到后头,越明白。"
李树贵说:"俺不是明白。俺是没路走了。"
他说:"先生,俺问你一句。"
"你说。"
"你说这世道,有没有一条路,是不用给粮、不用给枪、不用给人,也能活下去的?"
罗荫堂想了很久。
他说:"有。"
"哪条?"
罗荫堂说:"北边那条。"
李树贵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先生,你又说这个。"
罗荫堂说:"我第三次说了。"
李树贵说:"你为啥老说?"
罗荫堂说:"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想过。"
李树贵抬起头。
罗荫堂说:"当家的,你跟八路打了三年,可你从来没杀过一个俘虏。你放了王教员。你不查盐道。你在双台修堤,给老百姓发粮。你这些事,赵振海都知道。"
李树贵说:"他咋知道?"
罗荫堂说:"他在你这里有人。"
李树贵愣住了。
罗荫堂说:"你以为他为什么三次打你都没下死手?他要真下死手,你的圩子早就破了。"
李树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先生,你为啥不早说?"
罗荫堂说:"早说,你不会信。"
李树贵说:"现在俺也不信。"
罗荫堂说:"你会信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李树贵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很晚。
他把那张字据拿出来,摸着上头的印。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
"俺这辈子,认了三个印。一个红印,一个血印,一个手印。"
"红印是人家给的。血印是俺自己按的。手印是按在俺的名字上的。"
他把字据折起来,揣进怀里。
那一年冬天,他托侯三往北边送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李树贵想问赵团长一句,你们靠啥撑着。"
回话是春天到的。
回话只有一句:
"靠老百姓愿意跟我们一起死。"
李树贵听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俺这一千多人,是俺让他们跟着俺活的。人家那三百人,是老百姓愿意跟着他们死。"
他说:"这就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