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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个故事里 ...

  •   这个故事里的人,都真有其人。
      事情也多半真有其事,只是年深月久,说话的人各说各的,记下的就成了另一种样子。
      李树贵在民国二十七年以抗日为名起兵,民国三十三年秋被活埋于葛庄南门外,年三十三岁。跟他一起埋下去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学生。
      他杀过人,也办过学。这两件事,在他身上都是真的。
      写他,不是为了替他说好话,也不是为了替他说坏话。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在那个年月,一个人可以坏到什么地步,又可以在一件极小的事情上,忽然想做一回人。
      楔子二〇〇五年
      ◆
      二〇〇五年秋天,南逄初中的两位老师到西马埠村来,编一本叫《乡土·乡情·乡爱》的教材。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摆开一张折叠桌,请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来说古。
      说到第三天,有人提起李树贵。
      一个九十二岁的老汉,姓刘,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喊。他听了半天,忽然把手里的蒲扇往膝头上一拍,说了一句:
      "那个人啊,杀过人,也办过学。"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另一个老人接话,说民国三十三年秋天,葛庄南门外那块地里,一坑埋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那个女学生。说那女学生本来已经被人从坑里拉上来了,她自己又跳下去。
      刘老汉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俺们这辈人,念书都是念的他复办的学。所以他坏,也不能全说是坏。"
      那天下午,太阳落到潍河那边去,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桌子上那本油印的稿子上,一行字是空的——那一页要填一个人名。
      后来那本书印出来了,第八页上写着:
      "李树贵,昌邑西马埠人,一九三八年以抗日为名拉队伍,一九四〇年任保安第五旅五团团长,一九四四年秋被四纵队活埋于葛庄南门外。其一九四一年复办山东省立西马埠小学,得省教育厅长何思源嘉奖,称'邹鲁之光'。"
      一行字。三十三个字。一个人。
      那些年里,潍河还是年年发水,河滩上的沙年年换。西马埠的老槐树后来被雷劈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二〇〇五年还活着。
      故事要从一九三一年的一个夜里说起。
      第一章看坡人
      那年李树贵二十岁,给本村刘家看坡。
      刘家叫福盛堂,是西马埠最大的户,三百多亩地,一座砖门楼,门楼上原是空的,民国二十六年才刻了字。刘家有几支枪,三支汉阳造,两支老套筒,枪栓都磨得发亮,枪托上拿桐油擦过。农闲时摆出来擦,摆在院子里那条长凳上,谁也不敢碰。
      李树贵敢碰。他是看坡的,夜里要扛一支老套筒到地里去。
      昌邑这地方,土是沙土,种麦子、种高粱、种豆子。秋上庄稼一熟,四邻八乡就有人来偷青。偷青的多是穷人,也有外村的混子。看坡人的活计,就是夜里在地里转,听见动静就喊一嗓子,喊不住就朝天放一枪。
      李树贵放了三个月空枪,练出一件事:他知道枪响之后,人会往哪里跑。
      后来他就不朝天放了。他拿土块在土墙上画个白灰圈,退到三十步,夜里对着那个白圈打。头一个月打不着,第二个月能沾边,第三个月,十枪有七枪进圈。
      刘家的管家姓孙,撞见一回,回去跟东家说:"树贵子那手,邪性。"
      东家说:"看坡的,枪法好点好。"
      孙管家说:"好得不像个看坡的。"
      李树贵这个人,从小有个毛病:怕人瞧不起。
      他家里三亩薄田,父亲李老顺是个闷葫芦,一年说不了十句话,母亲王氏在他十四岁那年死了,死于一场热病,死的时候家里连请郎中的钱都没有,是拿两斗高粱换了一副药,药没吃完人就没了。他上头有一个哥哥,下了关东,再没音信。剩下的这个家,就他一个。
      他十一岁起就在刘家做短工,割麦、扛袋、起粪、铡草。同一群短工蹲在墙根吃饭的时候,人家说笑,他不说。他吃饭很快,吃完就走。有人说:"树贵子,你咋像个哑巴。"他不吭声。
      十九岁那年,村里一帮后生在场上摔跤,他上去,把最壮的刘三喜摔了个嘴啃泥。众人叫好,刘三喜爬起来拍拍土,笑着说了一句:"看坡的力气倒大。"
      李树贵站在场子中间,脸红到脖子,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把手按在土墙上,一直按到手指发麻。他后来对人说过一句话,只说过一遍:
      "俺这辈子最恨三个字,'看坡的'。"
      看坡这个活,有一桩事他一直记着。民国二十年秋,他在北坡守夜,逮住一个偷豆子的,是个寡妇,西马埠西头的,男人上年死在闯关东的路上,家里三个孩子。她跪在地里,豆子撒了一地,说:"树贵,俺给你磕头,你打俺一顿都中,别送俺去刘家。"李树贵站了半天,说:"你把豆子拾起来,走。"
      第二天孙管家清点,说北坡少了一片。查来查去,查到李树贵头上。刘家罚了他三个月工钱,还当着短工的面说:"看坡的看坡,看到自己兜里去了。"
      那天他没辩解。夜里照旧扛着枪上坡。走到北坡那个寡妇偷豆子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对着地里骂了一句很脏的话。骂完了,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这件事,后来再没人提。但西马埠的老人们说,李树贵当了团长以后,凡是西马埠的摊派,他一律减三成。这事没有写在任何文书上,是他口头交代的。
      一九三一年冬,刘家出事。
      一伙从潍县那边过来的散兵,十来个人,半夜摸到福盛堂,抢了两支枪、四袋麦子、一头驴,走的时候在院子里打了两枪,把刘家的老太太吓得瘫了半个月。
      刘家报官,官不来。那年头昌邑的县府,自己都活得艰难。
      刘家把李树贵叫去,问他:"你敢不敢给俺们守夜?"
      李树贵说:"俺一个人守不住十个。"
      东家说:"你要多少人?"
      李树贵想了想,说:"给俺十个人,十支枪,俺给你守。不给枪,你给俺二十块大洋,俺去弄枪。"
      东家笑了,说:"你一个看坡的,弄什么枪。"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孙管家在旁边看见李树贵的脖子红了一层,从锁骨一直红到耳根。
      李树贵说:"东家,俺不要你这二十块。"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楼底下,他回头说了一句:"三年之内,俺自己弄枪。"
      东家当他吹牛。孙管家也当他吹牛。全村都当他吹牛。
      只有一个人没当。那个人是刘家的长工,叫马连升,比李树贵大三岁,力气大得能扛两袋麦子走三里地,脑子慢,认死理。他那天在院子里铡草,听见了,把铡刀往地上一插,说:
      "树贵,你要是弄枪,算俺一个。"
      李树贵说:"你别跟着俺,俺这事成不了。"
      马连升说:"成不了就成不了。俺在这院里铡了七年草,铡到死也是个铡草的。"
      李树贵看着他,半天,说了一个字:"中。"
      那一年,昌邑还算太平。潍河里能行船,县城里有戏园子,西马埠的省立第一小学还开着,校长张瑞记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敲钟,学生们念"人之初,性本善"。
      一九三一年九月,日本占了沈阳。消息传到昌邑,是半个月以后的事。县城里贴了告示,看的人多,说话的人少。
      西马埠的老人们记得,那年冬天李树贵在场上跟人聊过一次天,是他这辈子少有的几次主动开口。他说:
      "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下一步就是山东。"
      有人问:"你咋知道?"
      李树贵说:"东三省有粮有铁,山东有粮有人。占了东三省,就得占山东。"
      有人笑他:"你一个看坡的,懂什么天下大势。"
      他没再说话。第二天他去了趟县城,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包东西,用麻袋裹着。马连升问他是什么,他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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