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助理》顾小野

1、夜撞 第一章夜撞

　　第一章夜撞

　　孙德利把卡车停在辅路第三个路灯下面，熄了火，远光灯没关。

　　他五十三岁，开渣土车跑了二十多年，腰椎间盘突出加上常年熬夜，人瘦得颧骨把脸皮顶出两个棱角。副驾驶座搁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万块现金，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完事再给八万”。他盯着那张字条看了三遍，把塑料袋塞进座椅底下。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大夫说三到六个月，他没告诉老婆。儿子今年高二，成绩不错，老师说冲一冲能上省重点。他把保险单翻出来算过，工伤意外死亡赔四十万，加这十万，正好够儿子念完大学。

　　他不知道今晚要撞的是谁。中间人只说“一辆黑色轿车，山道下山那截，你掐着点从辅路冲出去，撞完就走，别停”。他问过一句“里面的人会不会有事”，对方回他：“你都要死了还管别人？”

　　说得也对。

　　云顶山盘山道下半段，裴执渊的座驾刚拐过第三个弯道。

　　车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裴执渊坐在后排右侧，平板摊在膝盖上，左手偶尔划一下屏幕，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动。三件套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结紧得一丝不苟，大背头，下颌线在屏幕光里绷出一条硬边。他看东西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翻页也没动静，整个人像后座的一件陈设，只是这件陈设每翻一页，前排就有人要动。

　　前排副驾驶，宋迟在做四件事。

　　左手举着手机贴着耳朵，听公关部报今天正门媒体的三版通稿，嘴里同时说：“选第二版，‘合作纠纷’改成‘个别人员行为’，剩下两版销毁，二十分钟内清完。”右手在一份纸质文件上签了名，递给旁边的周铁。周铁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宋迟嘴没停，对着手机换了副语气：“王总，您那边材料确实有点问题，但我们裴总的意思是先不追究，您把东西收回去，这边当没看见，行吧？好，改天请您喝茶。”挂了，切到微信语音：“老赵，回程走北线，辅路那个加油站旁边在施工，绕一下。”老赵在驾驶座应了一声。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平板屏幕上又弹出一条邮件提醒，拇指划开，扫了两行，对着耳机说：“老孙，天津港那批原料报关单改品名，别写原来的。青岛那条线先停，查一下谁在盯着我们的仓。”

　　四件事并行，间隙他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裴执渊在看平板，姿势没变，手指没动，脸上没表情。

　　宋迟把视线收回来，手机屏幕弹出一条黄色预警——骨痛指数，连续两次异常，标黄。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没收，但嘴角那个弧度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僵在那里。他低头，拇指点开详细数据，扫了一眼数值，瞳孔缩了一下。后座那位今天跑了三个城市，两场会，中午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晚饭没碰。

　　宋迟把手机按黑，塞进西装内袋，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然后他脸上换回刚才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情，侧头看了一眼前方路况。

　　辅路第三个路灯下面停着一辆渣土车。

　　驾驶室里有个人影，发动机没熄，车身有轻微振动，车头正对着他们这条车道。正常车辆进不来辅路——围挡拦着——这辆车停的位置卡在弯道视线的盲区拐角。

　　宋迟的右手已经伸到座椅底下，摸到了甩棍的握柄。

　　“老赵，靠左，加速。”

　　老赵没问为什么，踩下油门，车头往左偏了半米。

　　那辆渣土车动了。先是慢悠悠往前蹭了一步，然后油门轰到底，车头直直地切进主道。

　　宋迟看见驾驶室里的男人双手攥着方向盘，嘴角往下撇着，像在咬牙。

　　“裴总小心——”

　　车身被顶得横过来，金属撕裂的声音像谁把一整张铁皮从中间撕开，轮胎在柏油路上拉出四道黑印，安全气囊砰地弹开。老赵的头磕在方向盘上，没了反应。车身翻滚着冲出路沿，护栏被撞开一个口子，车头朝下扎进路基下面的坡地，又翻了一圈，最后侧躺在林边的灌木丛里，底盘朝着天，轮子还在转。

　　宋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副驾驶出来的。安全气囊弹在他胸口，肋骨可能裂了，喘气的时候左胸有一小块地方扎着疼。他踢了三脚把变形的车门踹开，从里面爬出来，膝盖磕在碎玻璃和碎石上，西装裤划了一道口子。他顾不上了。

　　“裴总！”

　　他踩着灌木往车尾跑，车门凹进去一大块，玻璃全碎了。裴执渊歪在座椅上，安全带勒着胸口，人没动。宋迟扒着车门框探头进去，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探裴执渊的颈侧。

　　脉在跳。

　　“裴总，裴总！”

　　裴执渊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唇抿着，嘴角绷得紧，下颌那条硬边比平时更深。

　　头顶路面上传来轮胎摩擦声，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肩，车门砰砰砰开了六七个，手电筒的光柱从路沿往下扫，有人喊：“下面，林子里，下去看看！”

　　宋迟抬头看了一眼。夜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七八个轮廓从路肩上往下走，步子踩在碎石和枯枝上，不快不慢，走位在散开，前后有掩护，不是普通路过的。

　　宋迟扒开裴执渊的西装内袋，两个扣子，解开，药瓶在左边内袋，小玻璃瓶，拧盖的，还剩三粒。裴执渊的手抬起来要挡，被宋迟按回去。

　　“别动。”

　　裴执渊看着他，没再动。

　　宋迟把药倒出来一粒塞进裴执渊嘴里，拧开保温杯递过去。裴执渊含着药咽了一口水，喉结滚了一下。宋迟的手按在他颈侧没走，脉搏从刚才的又急又乱变成稍微稳了一点，但快，还是快。

　　“能跑吗？”

　　裴执渊点了一下头。

　　宋迟把他从座椅上拖出来。裴执渊落地，脚踩在松软的坡地上，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手撑住车门框才没倒。他站直了，吸了一口气，迈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底下一块碎石打滑，身体明显往右侧歪，宋迟从侧面一把架住他胳膊。裴执渊的呼吸打在宋迟耳朵边上，一下比一下急，但他没出声，下颌绷着，把力气用在走路上。

　　宋迟架着他往林子深处走了七八步，找到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后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坡地，三面被树根和灌木挡着。他把裴执渊按在树根后面蹲着。

　　蹲下来的时候宋迟才看清楚——裴执渊的脸色已经白到没什么血色了，额头上一层薄汗，嘴唇抿着，嘴角那条线往下压，下颌绷得死紧。人是醒着的，但眼睛里的东西是散的，看宋迟的时候焦点聚了一下又飘开，像注意力攥不住，得使劲往回落。他左手还攥着裤腿，指节没松，右手撑在树根上，手指微微发颤，撑得勉强。

　　宋迟蹲在他跟前，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把西装外套脱了抖了抖灰，披在裴执渊肩膀上。

　　裴执渊的手从裤腿挪到宋迟手腕上，搭上去，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开口，气音多过实音：“你走。”

　　宋迟没动。

　　“他们冲我来的。”裴执渊看着他，字与字之间隔得比平时长，像每个字都要从身体里挤出来，“你跑得出去。别管我。”

　　宋迟蹲在那，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表情没变，但眼神不一样了——瞳孔缩着，视线钉在裴执渊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他把裴执渊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放回裴执渊膝盖上，掌心贴了一下，收回来。

　　“坐着别动。”他站起来，甩棍握在手里，“我处理完了就过来。”

　　裴执渊抬头看他，视线追着他的脸，张了一下嘴：“宋迟。”

　　宋迟已经走出去两步，停下来，侧了侧头，没回头，但停了。声音跟平常一模一样：“没事。别担心，一会过来接你。”

　　他转身往坡上走。手电光已经从路沿散进林子里，光柱在树干之间晃，有人踩断枯枝的声音，有人低声说话。

　　第一个冲下来的人影被后面人的手电从侧面照着，宋迟侧了半步，左脚卡在对方前脚掌外侧，右手甩棍横着抽出去，打在膝盖窝侧面。那人往左边歪，宋迟左手已经按住他后颈往下压，膝盖顶上去，人趴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从侧面来，宋迟听见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动静，身体先转了，甩棍反手撩出去，棍头扫过对方手腕，手电筒脱手飞出去。他往前半步，右手换正握，一棍敲在肩窝和脖子交界的位置，那人闷了一声，蹲了下去。

　　第三个和第四个一起上，宋迟往后退了一步——就一步，把两个人卡在同一条线上，前面那个挡住后面那个的视线。他等前面的人伸手抓过来，侧身让过，甩棍打在肘关节内侧，那条胳膊当场垂下去。后面的人刚把手电筒举起来当棍子使，宋迟已经贴到跟前了，左手抓住他手腕往回一拧，膝盖撞在大腿外侧，人往右边倒，宋迟松开手，抬脚踩住他后背。

　　剩下的三个站在五六米外，手电光照着宋迟，没人动。

　　宋迟站在那，白衬衫上没沾灰，袖口卷得整齐，甩棍垂在身侧，棍尖朝下，脸上没有表情，不喘，不咬牙，就是看着他们。

　　“回去告诉姓孙的，”宋迟开口，语气跟刚才打电话婉拒王总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事经侦接，让他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那三个人没动。

　　宋迟把手里的甩棍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很稳：“北线下山第三个弯，路基下面，四分钟。路面清一下，林子边上有五个躺着的，带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去，甩棍收起来，走回树根那边。

　　裴执渊还蹲在树根后面，药效上来了一点，心跳降了，但还是快，后背抵着树干，脸色没比刚才好多少，唇色浅得发干。他看见宋迟走过来，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衬衫没破，手没抖，嘴角有一小块破皮。

　　宋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西装外套，抖了抖灰，重新披在裴执渊肩膀上。

　　“能站起来吗？”

　　裴执渊试了一下，腿还是软，但能站。宋迟架着他胳膊往路沿方向走，山道拐角闪出三辆黑色SUV停在路肩，车门拉开，周铁带着人往下跑。他看见林边躺着的那五个，又看了一眼宋迟，没问，只打了个手势，手下的人散开清路面、控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先送裴总上车，路线换第四套，直接回云顶山，通知程叔把医药箱备好。”宋迟把裴执渊交到周铁手里，往后退了半步，站在路沿边上。

　　裴执渊被扶着往SUV走，走到车门边上停了一下，回头。

　　宋迟站在路灯底下，酒红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嘴角那块破皮渗了一点血，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蹭完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在衬衫下摆上擦了。

　　裴执渊看了两秒，开口：“回去处理一下。”

　　宋迟点了一下头：“知道。您先走。”

　　裴执渊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宋迟一眼。宋迟正转过身跟周铁说话，手势干脆，安排人清路面、查渣土车司机的身份、调监控、联系经侦。衬衫后背有一小块地方被汗洇湿了，但声音稳得像刚开完一场例会。

　　车门关上，裴执渊靠在座椅上，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摊开——是宋迟刚才从西装上掉下来的一颗墨绿袖扣，他在地上摸到的。

　　他握了一会儿，拇指在袖扣表面转了一圈，然后合上手掌，放进了自己西装内袋。

　　车开出山道的时候，后排的平板亮了一下，霍承宴的短信：“听说你那边出了点事？”

　　裴执渊回了一个字：“查。”

　　然后他切到另一条线，给傅岑野发：“明天董事会之前，把姓方的那条线清干净。”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心率还在快，但药效上来了，手脚开始有温度。他拇指蹭了蹭内袋里那颗袖扣的边缘，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在黑暗里看不出来。

　　宋迟站在路沿边上，看着三辆SUV的尾灯拐过山道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蹲下来，坐在路牙子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数据面板。

　　标黄的那两项，其中一项已经压回去了，另一项还在红线下面一点点。

　　他把手机按黑，抬起头看着路面上渣土车驾驶室的方向——那人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人没大事。周铁的人已经围过去，正在把人往外拖。

　　宋迟盯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了两秒，低下头，左手攥着右手手腕，用力掐了一把。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跟平常一样：“周铁，人交经侦之前，问一句谁给的钱。别动手，让他自己说。”

　　周铁应了一声。

　　宋迟往SUV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裴执渊蹲过的那棵松树，树根边上掉了一颗扣子，白贝母，中间有个小小的十字纹，裴执渊衬衫上的那种。

　　他弯腰捡起来，揣进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