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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天地众生,人鬼妖殊途,却皆有气相缠身。

      人气温浊鲜活,妖气阴柔狡黠,唯独鬼物一身阴寒鬼气,皆由生生世世的因果纠缠凝结而成,是放不下的痴念执念,是散不尽的滔天怨念,沉于尘世,或祸乱一方。

      时值盛夏,暑气蒸腾灼人,滚滚热浪裹着燥意席卷西南深山。聒噪的蝉鸣密密麻麻铺满山林,尖锐又躁动,搅得整片天地都透着一股沉闷的燥热。蜿蜒的盘山古道上,尘土飞扬,数辆外来车辆络绎不绝驶入群山深处,最终拐进了隐匿千年的古朴古村落中。

      高空流云被热风催得飞速翻涌,碎白云絮在湛蓝天幕下不停游走,投下的光影在青黑瓦檐、斑驳土墙上来回浮动。这座藏于西南一隅的古村与世隔绝,青石板路蜿蜒纵横,老旧的木屋鳞次栉比,黛色屋顶覆着经年风霜,处处皆是沉淀岁月的古朴静谧。村道旁稀稀拉拉开着野花,晚风掠过,却吹不散山间萦绕的沉闷,反倒隐隐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村落中心的街口,立着全村为数不多的一间老茶楼兼客店。木质牌匾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斑驳老旧,檐下悬着的旧灯笼随风轻晃,透着山野古村独有的悠然与沧桑。

      一位脊背微佝偻的老者静静立着。他年岁已高,鬓发霜白,眉眼褶皱纵横,却身姿端正、风骨卓然,藏不住经年沉淀的不凡气度。老者手中捧着一具纹样张扬的傩面,朱红描金,青墨勾纹,刀工古朴精细,是当地流传百年的民族风物。他抬着浑浊却盛满期许的眼眸,定定望向临窗品茶的俊美男子,眼底满是热忱。

      男子盛情难却,终是接下了那具雕琢精致的傩面。他动作从容舒缓,指尖轻轻抚过面具凹凸的纹路,慢条斯理地调整着角度,姿态优雅矜贵,一举一动皆透着淡然出尘的气质。

      见他收下面具,老村长眉眼瞬间绽开温和的笑意,方才轻声开口问询,嗓音带着岁月打磨的沙哑厚重:“栾先生,可有兴趣瞧瞧我们村里的傩戏?”

      闻言,静坐品茶的栾岁祈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温润的弧度,眉目清隽温润,应声欣然应允:“那我便做个闲情看客。”

      他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尽数束起,一支素净银簪稳稳固定着发髻,簪尾细碎的玉坠随着他抬眸转身的细微动作,轻轻摇曳,漾开细碎微光,衬得他周身气质愈发清冷绝尘。

      老村长见他应允,脸上笑意愈发真切热忱,抬手指向村落深处林木掩映的戏台方向,语气恳切随和:“那头村里人正排练着呢,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妨过去试试。若是觉着繁琐辛苦,便驻足看热闹、凑凑烟火热闹也好。”

      旁人皆是为寻访民俗、探秘古村风物慕名而来,唯独栾岁祈,此行目的全然不同。

      他千里迢迢奔赴这座深山古村,只为一桩诡异蹊跷的委托。近段时日,这座素来安宁祥和的古村怪事频发,村内阴气暗涌、人心惶惶,夜夜有异响怪声,村民屡遇邪祟怪事。村里守旧的老一辈人始终信奉古法,认定只需举办祭祀仪式,便可驱散晦气、抚平邪祟、安稳村宅。

      可村里的年轻后辈却心知不妥,隐隐察觉事情绝非寻常晦气作祟,内里藏着惊天蹊跷,几番商议后,执意破了村里固守旧俗的规矩,重金向外寻访能人异士,前来探查根源、化解灾厄。

      此事诡异反常到极致,所有怪事的源头,竟尽数落在村里几位德高望重、世代传承傩戏祭祀之术的老法师身上。数日之间,几位法师赖以通神镇邪的傩面,先后无端碎裂崩坏。

      每一具破碎的傩面,裂痕纹路皆是诡异交织,碎痕走势全然不似自然磕碰损毁,反倒规整阴邪,片片碎裂的木面上,隐隐萦绕着淡淡的阴寒煞气,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秘,分明是被邪力强行震裂,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阴邪咒术蓄意为之。

      诡异的碎面怪事接连发生,恐慌瞬间席卷全村。年轻后辈束手无策、人心慌乱,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登门请出早已退隐的上一任老村长,也就是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主持大局。

      老村长亲眼见过那些布满诡异裂痕的傩面,端详纹路煞气之后,素来沉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底寒意彻骨。他深知此等异象绝非寻常灾晦,寻常的祭祀仪式根本无力化解,当即点头应允后辈们的提议,力排众议,向外请人入村勘破邪祟,栾岁祈便是他们寻来的破局之人。

      微风穿巷,拂过古村的青砖黛瓦,驱散少许盛夏燥热,却驱不散街巷深处蛰伏的阴冷。栾岁祈抬眸缓步眺望,静静欣赏着古村依山傍水、古朴静谧的景致,眼底却无半分游玩的闲适,只剩审慎的淡然。

      他再次抬手,拿起手中那具完好精致的傩面,微微俯身,右眼透过面具正中那枚狭小幽深的镂空眼孔,遥遥望向村口方向。

      视线穿透层层树影热浪,精准落在村口一道突兀挺拔的身影之上。

      那男子身形高挑挺拔,身姿张扬不羁,一身黑色短款背心衬得肩背宽阔、线条凌厉,古铜色的肌理分明硬朗。整条臂膀、肩背之上,一幅盘踞缠绕的黑龙纹身纵横舒展,龙鳞、龙爪、龙鳞纹路清晰凌厉,大半纹身毫无遮掩,肆意展露,带着一股野性桀骜的气场,与这座古朴静谧的山村格格不入。

      栾岁祈眸光微凝,透过傩面孔洞静静凝视远方来人,目光沉静深邃,不带半分游离,轻声开口问询:“那人是何时进村的?”

      老村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村口,望着那道陌生张扬的身影,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敦厚的笑意,轻声回道:“这位先生也是近几日才来的,说是偏爱山野清静,专程过来旅游散心的。”

      可栾岁祈心底却全然不这么认为。

      那男人身上萦绕的气浑浊阴寒、死气沉沉,绝非生人寻常气息。那股死气阴冷厚重、纯粹暗沉,既不属于这座古村的阴煞地气,也不是远道跋涉沾染的风尘阴浊,反倒像是与生俱来、浸透骨血的本命死气,沉沉覆在周身,挥之不散,诡异至极。

      这般奇特又凶险的气场,让栾岁祈心底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黑衣男子身后跟着数名随行之人,皆是神色紧绷、眼神警惕,一路行走一路不停扫视四周街巷、山林与屋舍,步步谨慎,似是暗藏戒备,暗中提防着周遭隐匿的未知凶险,一举一动皆不似普通游客那般闲散自在。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熹微晨光穿透山间薄雾,浅浅洒落古村,为青黑瓦檐镀上一层淡白微光。晨雾氤氲缭绕在街巷树梢,山间凉意尚未散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却更添几分幽深静谧。

      天色刚蒙蒙亮,栾岁祈便早早起身,立在客栈二楼的木质阳台之上舒展肢体。晨风拂动他鬓边碎发,山间清冽空气扑面而来,他动作舒缓沉稳,刚做完第二轮调息舒展,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咚咚咚——!”

      急促猛烈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力道极大,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惶恐,响彻寂静的客栈小楼。门外之人气息紊乱,喘声急促,带着哭腔与惊惧高声呼喊:“栾先生!栾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

      栾岁祈眸色微沉,敛了周身松弛的气息,转身缓步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的村民脸色惨白如纸,双目通红,额角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话语,字字都带着极致的恐慌:“苗法师!苗法师他……他出事了!人没了!”

      话音未落,一股凛冽的寒意悄然漫开。

      栾岁祈不及多问,垂手捞起沙发上的深色外衫,随手搭在肩头,步履沉稳却迅捷,即刻朝着案发之地赶去。

      一路穿街过巷,周遭早起的村民皆被惊动,纷纷开门探头,低声窃语,惶恐不安的气息在街巷间飞速蔓延。

      待抵达苗法师的宅院现场,一股浓郁刺鼻、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狠狠灌入鼻腔,混杂着阴气森森的死寂,压得人呼吸发紧。

      院内景象惨烈骇人,触目惊心。

      苗法师身首异处,头颅滚落一旁,躯体倒卧血泊之中,鲜血淋漓染红了整片青石地面。猩红血迹肆意喷溅、纵横斑驳,洒满院墙、木门与堂前石阶,满地狼藉,血色刺眼妖异,浓烈的腥血腥味死死凝滞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尸体四周的青石地面上,以温热鲜血细细勾勒缠绕着无数繁复扭曲的古老符文,纹路诡谲怪异、层层环绕,盘旋包裹住整具躯体,符文缝隙间隐隐萦绕着极淡的黑雾阴煞。

      栾岁祈缓步上前,眸光沉沉扫过满地血色符文,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凝重。

      他一眼便辨认出,这些扭曲玄奥的纹路,是极为阴邪的古老献祭咒文。

      栾岁祈立在满地血色之中,清隽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真切的意外与沉凝。

      昨夜入夜之后,他便暗中巡遍全村阴阳气场,此处宅院阴气平和,无厉煞盘踞,无凶祟蛰伏,明明是安稳无虞的格局,绝无夺命之灾。不过短短一夜晨昏交替,竟骤然闹出人命。

      他心底微沉,并非自负神通、笃定万无一失,而是这类最基础的阴阳勘煞、避险断凶之道,他向来从未出错。昨夜分明勘定过的平安之地,此刻却横生惨烈命案,其中蹊跷,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院外挤挤攘攘围了一圈闻讯赶来的村民,低声的哗然与细碎的议论层层叠叠响起,压着沉沉的恐慌,在凝滞的血腥味里缓缓浮动。

      “怎么还是出事了……”
      “明明特意请了先生来镇煞解难,怎么反倒愈发凶险了?”
      “先前只是面具碎裂,如今直接出了人命,这日子可怎么过……”

      慌乱的抱怨、无助的呢喃、惶惶不安的叹息交织在一起,还有年迈的村民双手合十,低声默念祈福之语,妄图抚平村中骤起的祸乱,驱散萦绕在村落上空的阴霾。

      嘈杂人声里,栾岁祈骤然抬眼,目光穿透攒动的人群、越过斑驳的院门,直直落向村口那道桀骜的身影。

      黑衣男人依旧立在远处,纹着黑龙的臂膀随意垂落,周身那层沉沉死气覆而不散。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并未躲闪避让,反倒微微抬了抬下颌,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又莫测的笑意,挑衅亦或是玩味,藏在似笑非笑之间,令人捉摸不透。

      栾岁祈眸光微凉,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笃定。

      地上铺展的古老献祭咒文,未必是真的用以献祭生灵、祭拜邪祟,更有可能是刻意布下的幌子,用以混淆视听,引所有人将祸端归咎于阴邪鬼物。

      天地鬼怪作祟,向来凭怨气煞气伤人,随性而为,暴戾直接,从不会耗费心力勾勒这般规整缜密、工序繁复的古老咒文。

      这般刻意、这般周密、这般暗藏心机,从来只属于人心。

      此事从头到尾,绝非鬼魅作祟,而是人为布局。

      院内的血腥尚未散尽,老村长压下满心悲痛与惶然,抬手遣了村里几个壮实的汉子入内,小心收敛残局、料理苗法师的后事。待人群稍稍疏散,喧嚣褪去,他才缓步走到栾岁祈身侧,望着满地未干的血色符文,嗓音沉沉带着疲惫:“栾先生,此事……您怎么看?”

      栾岁祈目光落回地面诡异的符文之上,神色淡然,直言道出要害,没有半分遮掩:“这是十分古老献祭咒文,但绝非鬼怪所为。”

      老村长闻言重重颔首,浑浊的眼底满是唏嘘与不解,久久才轻声叹道:“苗法师是村里出了名的厚善人,一辈子与人为善,邻里乡亲但凡有难处,他从来有求必应、倾力相助,从未与人结怨,究竟是谁,能对他下这般狠绝的毒手。”

      话音刚落,一道仓促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

      另一位留守的老法师面色惨白、步履踉跄地冲进院中,眉眼间爬满极致的焦躁与惶恐,声音都在微微发颤:“老村长!这可怎么办!今日死的是老苗,谁能保证明日遭殃的不是我们剩下的几人?!”

      栾岁祈侧眸看向他焦灼慌乱的模样,语气清浅沉静,带着洞悉阴阳的通透:“世间鬼魅索命,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身无恶业、心无亏心,便无需无端惊惧。”

      可这番宽慰,终究难以抚平当事人心底的恐慌。

      那法师双手不自觉反复摩挲碰撞,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满脸的焦灼无助,连连摇头:“栾先生您是局外人,不清楚其中的凶险!这些怪事已经缠了村里整整一月有余,一次比一次诡异,一次比一次凶险,今日,已是第一次闹出人命!往后只会愈发难料!”

      老村长闻言,侧头看向栾岁祈,眼底带着试探与请示,无声询问是否可以道出内情、安抚人心。

      栾岁祈微微颔首,默许了他的举动。

      老村长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眼底满是沧桑疲惫,对着慌乱不已的法师沉声开口:“你先去报警吧。此事与阴邪鬼怪无关,是有人蓄意行凶,针对老苗而来。”

      闻言,那法师愣在原地,错愕之色爬满脸庞。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他怔了半晌,才缓缓松了口气,脸上的惊惧稍稍褪去,连忙应声:“好、好,我这就去报警!”

      待那人脚步匆匆离去,院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满地未干的血色、凝滞的腥气,与笼罩在院落上空的沉沉压抑。老村长望着狼藉一片的庭院,心头五味杂陈,连日来的诡异事端、今日的惨烈命案层层积压,让这位年迈老者身心俱疲,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栾岁祈望着他倦怠苍老的模样,平静开口:“此事既然无关鬼神阴阳,便不在我能力范畴之内。我拿着委托酬金于心有愧,这笔钱我尽数退还给您。后续人为祸事,我无从插手,明日便动身离村。”

      他专精阴阳勘邪、镇煞破祟,可人心险恶、蓄意谋杀的凡尘刑案,早已超出了他的所能过问的范围,继续留在此地,亦是徒劳无益。

      老村长连忙摆手摇头,神色恳切:“先生的意思我明白的。只是此番劳烦先生远道而来,到底是忙活了一阵。”

      栾岁祈见他态度坚决,不再执意推脱,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多谢老村长。”

      他话音刚刚落定,天际骤然轰鸣。

      方才尚且沉闷压抑的天色,毫无半分预兆,骤然暗沉如暮。滚滚乌云翻涌聚拢,遮蔽了整片苍穹,狂风穿巷席卷而来,卷起满地尘土,紧接着,滂沱大雨轰然倾落。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砸落,噼里啪啦打在屋瓦、石阶、木窗之上,声势浩大,瞬间冲刷着院内残留的血腥气息,也将这座诡事频发的古村,彻底笼入一片茫茫雨幕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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