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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月的 ...

  •   七月的天,闷得像蒸笼屉布。

      城东私人会所露台。

      遮阳伞排了一溜,底下人声嘈杂,香槟杯碰得叮当响。

      下午四点,日头毒着。

      泳池里的水晒了一整天,温吞吞地泛着蓝光,池边几个穿比基尼的姑娘拿脚尖试了试水温,又缩回去,嫌不够凉快。

      陆衍坐在藤椅里,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捏着酒杯,整个人往后仰着,脖子搁在椅背上,下颌线绷得挺好看。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质衬衫,袖口随意挽了两道,露出腕上一块据说七位数的表。头发没怎么打理,碎发被汗黏了几缕在额角,反倒显出几分随意。

      旁边有人递烟过来,他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

      “衍哥,真不来一根?”

      “戒了。”他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往下坠。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看,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都知道这位少爷脾气古怪,高兴了怎么都成,不高兴了给你撂脸子没商量。今儿这场聚会是个制片人攒的局,明面上是消夏派对,暗地里谁不是奔着攀交情来的。陆衍他爸是圈里老前辈,他妈又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影后,他自个儿更争气,十九岁拿了新人奖,去年那部古装剧全网爆了,唱跳舞台也是一绝,随便发条微博转赞评轻松过百万。可就是这性子,前脚录节目跟人笑着合影,后脚采访里就能来一句“我跟他不太熟”,粉丝掐成两团,他倒好,在家撸猫。

      酒杯空了,有人要给他续,他摆了摆手站起来,起得猛了,晃了一下,扶住椅背站稳,自己先乐了:“今儿这酒劲儿大。”

      制片人凑过来打圆场:“衍哥是不是晒着了?要不进屋歇会儿?”

      “不用,我透透气。”他往泳池那边溜达,步子迈得散漫,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池边水汽蒸上来,混着防晒霜和酒精的气味,熏得人发昏。

      有个女孩笑着往他身上泼了点水,他侧身一躲,脚下地砖沾了水,拖鞋又滑,整个人重心一歪。

      扑通。

      水花溅得老高,旁边尖叫笑闹声响成一片。

      陆衍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其实他会游泳,就是这一下太突然,嘴里呛了口水,酒劲儿上头,四肢有点不听使唤。旁边人伸手去拉,他倒好,自己站起来了,水才到胸口。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衬衫鼓鼓囊囊灌满了水,往下滴答。

      他抹了把脸,咧嘴笑了笑:“没事儿,凉快。”

      话音没落,人往后一仰,倒进水里,这次没再扑腾。

      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软了。

      会所经理慌慌张张打电话叫救护车,制片人脸都白了,嘴里念叨“这叫什么事儿啊”。陆衍湿淋淋地躺在池边的躺椅上,头发糊了一脸,嘴唇发紫,旁边有人掐他人中,有人按胸口,乱成一锅粥。

      救护车来得快,呜哇呜哇拉走了。诊断是酒精加轻微溺水,没大事,留院观察一晚。经纪人张哥松了口气,在病房外头打了俩小时电话,明天通告全推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护士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远远传过来。

      陆衍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入眼是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光落下来,薄薄一层。他……不对,是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动作格外缓慢,眼皮掀起来又落下去,像戏台上旦角撩帘子,先露一线光,再露半张脸。她试着抬了抬右手,手腕细白,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可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该是柔荑般十指尖尖,指甲修得圆润,涂着凤仙花汁子染的淡红。

      她又眨了眨眼,眼珠子缓缓转了转,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白墙,铁床,铁架子上一瓶水往下滴,滴答滴答,滴得人心慌。她皱起眉,嗓子发干,想开口说话,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又哑又低,完全不是她自己的声儿。

      “水……”

      旁边椅子上打盹的助理一个激灵蹦起来:“衍哥!你醒了!”

      衍哥?

      助理已经按了铃叫护士,又忙着倒水,絮絮叨叨:“吓死我了衍哥,你说你喝那么多干嘛,那泳池才多深啊你都能栽进去,张哥差点心脏搭桥……”

      她接过纸杯,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水面映出一张脸,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眉骨生得高,眼尾往鬓边斜斜挑出去。浓眉底下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眼珠子黑得没杂色,像拿浓墨点的,衬得眼白格外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利落,抿着的时候带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整张脸确实是漂亮的,只这漂亮里透着锋利劲儿,跟她从前镜子里看惯的圆润柔和的鹅蛋脸,没一处像的。

      水面被呼吸呵得起了皱,脸跟着一漾一漾地碎开,她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摸,指腹先碰到一片光洁的皮肉,往中间去,摸到一块硬邦邦的凸起,上下一滚,底下的血脉跟着突突跳了两下。

      喉结。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吸得慢,吸到肺腑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再睁眼时,眼里惊惶褪了大半,剩下的是沉沉静静的东西,像古画里仕女垂着眼帘看人的模样,只是搁在这张年轻男人漂亮又狼狈的脸上,有点说不出的违和。

      “今儿几号了?”她开口,嗓子哑,但语调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急不躁。

      助理愣了愣:“七月十七啊衍哥,你糊涂了?”

      助理姓周,叫周浩宇,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看人习惯性眯眼。他是去年刚从传媒学院毕业的,托了七八层关系才挤进陆衍团队,干了大半年,主要工作是订盒饭、递水、在陆衍怼人的时候负责打圆场,以及在陆衍怼完人之后负责挨骂。张哥手底下带十几个艺人,分给陆衍的助理就他一个,因为陆衍太能惹事,配多了助理纯属浪费人力。

      周浩宇刚来那会儿被陆衍使唤得团团转,半夜三点让他去买关东煮,买回来陆衍已经睡了,关东煮搁在床头柜上,第二天馊了,陆衍捏着鼻子叫他进来:“你买完东西不看着人吃完?浪费粮食可耻。”周浩宇当时都快哭了,心说您睡了我怎么看着您吃完,难不成扒开嘴往里塞?后来摸清了脾气,知道陆衍这人嘴上不饶人,实际也没真存什么坏心,混熟了反倒好说话。有回周浩宇发烧请了半天假,回来发现陆衍让张哥给他批了一盒退烧药,药盒上贴了张便签,歪歪扭扭写俩字:“别死。”周浩宇把那张便签收在工位抽屉里,逢人就说衍哥人其实挺好,就是嘴毒。

      没人信。

      “七月十七。”她跟着念了一遍,点点头,“天怪热的。”

      周浩宇张了张嘴,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陆衍平时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要不就懒得多说一个字拿眼皮夹人,什么时候这么,这么一字一句地讲过话?

      “那个,”周浩宇试探着问,“衍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有劳了。”她把纸杯搁在床头柜上,手腕软软一垂,搭在雪白被单上,指尖微微蜷着,姿态像极了一幅古画里倚栏的美人,偏偏落在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身上。

      周浩宇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心说陆衍不会摔坏脑子了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她靠在床头,目光越过窗户望出去。城市灯火亮堂堂的,高架桥上车子串成一条光河,远处有霓虹招牌一闪一闪。她低头又看了看这具身子,长手长脚,肩膀宽阔,病号服领口松垮垮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带着点无奈,还有点认命的意思。

      “也罢。”

      她合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画了个圈,她出阁前在绣楼里养成的习惯,想心事的时候就爱在被面上画圈,一圈套一圈,跟水波纹似的。如今这具身子的手指又粗又长,画出来的圈一点也不圆。

      闭着眼,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却不肯消停,一浪一浪地往脑子里涌。

      先是脸。无数张脸,镁光灯底下,镜头后头,手机屏幕里截出来的,同一张脸,眉骨高,眼尾长,嘴唇薄,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不笑的时候像在瞧不起人。她认出来了,记忆里这张脸的主人正把话筒往记者面前一杵,嘴角笑挂着,说出来的话能噎死人:“您刚问我什么?哦,对家买通稿黑我?那您得问对家啊,问我我又不收钱。”视频底下评论十万条,热热闹闹骂他“恃脸行凶”,他拿大号点了个赞,还回了一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又一段记忆浮上来。综艺录制现场,大夏天穿三层戏服戴头套,旁边一个同组男艺人念台词念得磕磕巴巴,他扇子一收,当着镜头就说:“您昨晚背词儿了吗?要不我给您放个假,您回去睡一觉再来?”当场把人说得脸涨成猪肝色。弹幕刷得铺天盖地,一半骂他嘴毒,一半夸他“内娱活人”。经纪人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嗓子都劈了:“陆衍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平台副总的外甥!你再作死就等着糊穿地心!”他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吼完了才贴回耳边,慢悠悠回一句:“糊不了,我这张脸还能撑两年。”

      还有夜店的。卡座沙发上一靠,酒瓶子摆了一桌子,旁边围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兴致来了跟人划两拳,兴致没了眼皮一掀:“散了散了,明儿还有通告。”片场摔剧本的事儿也有,导演把一场戏改了八遍,他耐心告罄,剧本往监视器旁边一扔:“您慢慢改,改好了叫我。”转身钻进保姆车,车门一关,空调开到十八度,抱着胳膊闭眼就睡。就这么个混账东西,偏偏十九岁拿了新人奖,去年古装剧里演个亦正亦邪的质子,全网爆得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知道他名字,唱跳舞台随便截一段都能上热搜。

      老天爷赏饭吃赏得未免太偏心了些。

      她把这些记忆一条条捋过去,捋完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半晌没动弹。那些骂他的话她看着都替他脸热,什么“恃脸行凶”“内娱第一毒舌”“粉丝喊宝宝他让叫爹”,这要搁她那时候,这样的人物走在街上,是要被夫子拿戒尺追着打的。

      可偏偏,这具身子如今归她了。

      她又想起自己来。姬家嫡长女,闺名一个“华”字。十四岁那年母亲身子不爽利,管家钥匙就交到她手里,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田庄铺面的账目,样样经她的手。十六岁母亲病故,丧仪是她一手操办的,从报丧到停灵到出殡到答谢宾客,里里外外几百号人,她一件件事安排下去,连棺材上该雕什么花样都是她对着图册定的。满京城谁提起来不夸一句“姬家大姑娘端方稳重,可惜了是个女儿身”。她那时候天天穿素色衣裳,头上珠翠减到最少,走路裙摆都不带晃的,说话轻声细语,笑不露齿,连写字都专门练过,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就这么个人,一觉醒来,成了个开口怼人闭口骂街、粉丝喊宝宝他让人叫爹的浪荡子。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沾着医院洗衣房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原身留下的气息,混着酒气跟古龙水,说不上难闻,就是陌生。

      护士进来换药,是个圆脸小姑娘,扎着马尾,口罩挂在下巴上,一边拆输液管一边絮叨:“陆老师您可别再折腾了,酒精代谢慢还往水里扎,这回是运气好,水浅,旁边有人,下回可说不准。”

      陆衍听着,没插嘴,末了点点头:“记下了,劳烦姑娘跑这一趟。”

      护士手一顿,狐疑地瞥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一觉醒来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文绉绉的,还“劳烦”,微博上那个把记者怼哭的陆衍哪儿去了?

      她抿抿嘴,端着托盘出去了。

      病房门合上,陆衍撑着床沿坐直了些,低头看了看这双手,手掌摊开,纹路深乱,生命线长得快伸到手腕底下去了。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反复两回。

      原身那些记忆还在脑子里搁着,乱糟糟堆成一座山,可他已经不慌了。慌有什么用?当年姬家那么大一副烂摊子砸下来,他也不过十四岁,账本看不懂就一页页翻,人情摸不透就一家家走,熬到后来,连棺材雕什么花样都敢拿主意了。眼前这点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死”字。何况死过一回了。

      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这身子前头欠了多少骂名,他慢慢扳就是。绣花针掉地上他都捡得起来,还拾掇不了一个浪荡子?

      周浩宇推门进来,拎着打包的粥和小菜,见陆衍睁着眼,忙支起折叠桌,粥盒盖子一掀,白气扑出来。

      陆衍坐起身,先拿纸巾垫在领口底下。

      这动作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手指头捏着纸巾两角,往T恤领口里头掖的时候,手法熟得很,从前在姬家吃饭,怕弄脏衣裳,每回都先垫一方帕子,帕子还得是细棉布的,叠成两折,角对角对齐了再塞。眼下纸巾糙,领口松,塞进去歪歪扭扭的,他指尖一顿,心里头咯噔一下,坏了,这做派太不像原身了。

      周浩宇在边上站着呢。

      他面上没动,纸巾又往里掖了掖,掖得挺随意,像是不经意间扯了扯领口,顺手塞进去纸巾。然后端起粥碗,先低头闻了闻。

      这一闻他又觉得自己露馅了,喝个粥闻什么闻?

      又不是品茶。

      他眼皮一掀,余光扫了周浩宇一眼,周浩宇果然正瞅着他,镜片后头眼睛眯着,一脸“你不对劲”的疑惑。

      陆衍:“……”

      碗往桌板上一搁,手腕子使了三分劲,碗底磕在板面上“嗒”一声轻响,他拿勺子进去搅了两圈。搅的时候手腕子转得慢,勺子沿着碗边兜,热气散一散。他心里头其实在飞快地找补:陆衍平时怎么吃饭来着?扒拉,对,扒拉,端起碗来筷子往嘴里刨,稀里呼噜三两口完事,汤汤水水溅一桌子也不管。他得学。

      可他学不来。

      粥刚出锅,滚烫的,揭了盖子白气直往上扑。他要是学着原身那样端起来就刨,嘴皮子得烫掉一层。他总不能为了装得像点就把自己嘴烫熟了,不值当。再说周浩宇这小伙子瞧着憨,眼神可不瞎,他要是突然从斯文吃饭变成狼吞虎咽,那才叫露马脚,前后反差太大了,反倒惹人琢磨。

      于是他搅了两圈,勺子提起来,在碗沿上轻轻刮了刮勺底,动作放得漫不经心,嘴里头解释了一句:“烫。晾晾。”

      周浩宇“哦”了一声,没多问。

      陆衍心里松了口气,舀起一勺粥,吹了三下。吹完了他又觉得自己吹多了,原身喝粥哪吹啊,热也往嘴里送,嫌烫就骂厨子。他第二勺就没吹,直接往嘴里搁,果然烫了,舌尖一缩,嘶了一声。

      “衍哥你慢点。”周浩宇赶紧递水。

      “没事。”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压下烫意,借着这个劲儿调了调脸上的表情,调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挑了挑眉:“这粥哪家的?味儿还行。”

      “就医院东门外头那家粥铺,你以前老嫌人家米放得少,说人家是‘稀汤寡水糊弄鬼’。”

      “今儿米放得挺足。”他面不改色,“大概换厨子了。”

      周浩宇又“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坐回去了。

      陆衍趁他低头看手机的工夫,抽出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扔的时候没敢耍帅,他原身扔纸巾十回八回扔不进去,他要是扔准了周浩宇反而觉得奇怪,于是他故意偏了点,纸团磕在桶沿弹到地上,滚到周浩宇脚边。

      周浩宇弯腰捡起来扔进去,啥也没说,这就是他分内活儿。

      陆衍心里踏实了,低头接着喝粥,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偶尔烫了也忍着,实在忍不住就抿抿嘴。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件事,原身吃饭快,他这速度还是慢了,得提速。勺子换了个拿法,不像握笔似的捏着勺柄,改成像攥筷子那样一把抓,往嘴里扒拉了两口。扒拉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顺势把碗一搁:“行了,饱了。”

      其实还差得远,他才吃了小半碗。

      可原身饭量本来就不大,周浩宇没起疑,收了碗筷出去扔垃圾。

      门一关,陆衍靠在床头缓了缓,心说这装人比管家还累,姬家那么大一摊子事他都没这么提心吊胆过。管家出了岔子顶多挨两句埋怨,这装不像可是要露馅的,露了馅人家当你是脑子摔坏了,送去扎针吃药,他找谁说理去。

      他闭着眼歇了会儿,又拿了本散文集翻,翻到一半周浩宇回来了,他下意识把书往被子里头塞,塞完了才反应过来,看个书而已,躲什么躲。

      他又把书拿出来,大大方方搁在膝盖上,翻了一页,嘴里头念叨:“这书不错,回头多买两本。”

      周浩宇在边上坐着,终于忍不住了:“衍哥。”

      “嗯?”

      “你以前看书,都是助理念给你听。”

      陆衍翻书的手停在半空。

      “……今儿想自己看看。”他翻过书页,指头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字又不咬人。”

      “衍哥,”周浩宇忍不住开口,“你……真没事儿?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脑子?”

      “脑子没事。”陆衍说,“就是呛了水,脑子清亮着呢。”

      周浩宇看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陆衍喝了大半碗粥,胃里暖过来,身上也有了力气。

      原身这身子骨底子不错,一米八几的个儿,肩宽腿长,就是被酒色掏得有点虚。

      他放下散文集,问周浩宇要手机。

      周浩宇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哪个是微信哪个是微博,他照着记忆点开微博,私信一栏红点儿戳着,点进去扫了两眼,有粉丝嘘寒问暖的,有黑粉发丑照骂他赶紧退圈的,也有合作方客客气气问档期的。

      他一条条往下翻,翻到一条“衍哥你好好养病我把我妈炖的汤偷出来了明天给你带”,嘴角弯了弯,回了一句“汤留着,心意领了,别偷东西”,回完了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

      周浩宇在边上看得眼皮直跳。陆衍什么时候回过这种话?平时要么已读不回,要么甩个表情包完事。

      “明儿什么安排?”他问。

      “张哥说通告全推了,让你歇两天。”

      “推就推了吧。”陆衍靠回枕头上,眼皮又沉了,“跟张哥说一声,这两天我不看手机了,有事明天病房里说。”

      周浩宇应了一声,收拾了碗筷出去。门关上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陆衍已经阖了眼,呼吸匀匀,睡相倒是比他醒着的时候老实,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搁在身侧,被单拉到下巴,整整齐齐。

      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过去,轱辘声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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