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发疯的蝴蝶

1、第 1 章

　　又是一年黄金九月开学季，余悦拉着行李箱站在T大古朴的校门前，望着门后道路宽敞、树木葱郁的校园，心头涌上无限思念：

　　老师，这就是你的母校吗？

　　它果然和你说的一样漂亮。

　　从我们认识那一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年了。

　　我循着你的脚步，用了四年时间走到了这里，我是离你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1
　　余悦第一次见到许先松，是在初二的时候。

　　临溪市第七届青少年文学创作比赛的冠军花落郊外的“差生学校”古樟中学，按照以往颁奖典礼设置在冠军所在学校的惯例，获奖学生、指导老师和颁奖嘉宾纷纷坐着举办方安排好的车，从市里不同的学校浩浩荡荡地向郊外的古樟中学进发。

　　红色的横幅“临溪市第七届青少年文学创作比赛颁奖典礼”被挂在田径场边的舞台上，古樟中学全校的学生都从教室中搬了椅子来田径场，一起观看这次的颁奖典礼。

　　余悦早早坐在离舞台最近的第一排，有些无聊地回头望着同学们入场的人头攒动，以及停车场上不断增多的班车和小车，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竟然是这场大型颁奖典礼的主角之一，于是有些紧张起来。

　　“老师，我想去上个厕所。”余悦对邻座上的班主任道。

　　班主任抬起右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快去快回啊，颁奖典礼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余悦一边应好一边朝舞台后面的卫生间跑去。

　　洗手台前，有两个不认识的年轻女老师在镜子前补妆。

　　“……冠军竟然出在这种学校？还是初中生？反正我是不信山沟沟里能轻易飞出凤凰。”一个老师涂着口红，语气不屑。

　　“就是，说不定是指导老师‘过度指导’了呢？”另一个老师扑着粉饼附和，“真烦人，挤破头才不用来乡镇实习，结果还是被拉到这山沟里，妆都折腾花了。”

　　“何止妆花了，班车颠得我差点吐了！”

　　余悦上完厕所，磨磨蹭蹭地走到最靠里墙的洗手池洗手。

　　那两名女老师不知道是没看到她，还是看到了并不在意，仍在继续：“不过话又说回来，初高中混合比赛的情况下竟然是初中生获得冠军，学校应该乐开花了吧？明年招生又多了一个噱头！”

　　“可不是？说不准啊，这个冠军的获得学校也参了一脚呢！”

　　余悦已经洗完手了，但双脚被她们的话钉在了原地。她怔怔地望着水龙头发呆，任由水流继续冲洗自己的手心。

　　“你们说够没有？”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余悦的身后传来，不怒自威。

　　两个年轻的女老师慌乱地转过身。

　　余悦闻声也抬起头，镜子中自己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清丽的大姐姐，身形高挑肤白貌美穿着旗袍挽着头发，古典秀雅得像一幅中国的水墨画。

　　“一会儿说学校师资力量不行，一会儿说指导老师太行，你们没发现自己说的话都互相矛盾吗？”大姐姐厉声道。

　　两位女老师面露窘迫，弱弱地喊了声：“许老师。”

　　“你们要是质疑比赛的结果，应该跟评委组提出来，而不是在别人的学校嚼舌根搬弄是非。”大姐姐继续说道。

　　“我们不是质疑比赛的结果，我们只是随口闲聊而已。”粉饼老师尴尬地笑笑。

　　“闲聊？这是在人家的学校！你们是在当着人家学生的面无根无据地污蔑别人的老师和同学。”大姐姐被气得语速都加快了。

　　两个年轻的女老师瞥了眼穿着校服的余悦，粉饼老师嘟囔道：“我们又不认得她的校服，不知道她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重点是这个吗？”大姐姐又生气又无语：“你们虽然是实习老师，也该记得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学校，所作所为要对得起‘为人师表’这四个字！”

　　口红老师从小没被父母大声说过话，被这么一通说之后不免恼羞成怒：“对对对，就你许先松名校毕业的，就你高尚，只有你懂得这些大道理，我们都不懂，行了吧？”

　　粉饼老师连忙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劝说：“别说了。”

　　“你别拉着我！”口红老师一把甩开对方的手，“她不过是仗着自己比我们多两三年资历还是正编老师就看不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像这种偏远贫困地区的市重点高中，给我们转正我们还不一定留下呢！”说完，气冲冲地大步迈出了卫生间。

　　粉饼老师尴尬地赔笑，也跟着走了。

　　大姐姐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悦关了水龙头，转身出门离开时和大姐姐打了个照面，于是嘴角带笑点头致意。

　　大姐姐皱起的眉头才舒展开，回了一个温和友善的微笑。

　　2
　　余悦回到座位刚坐下，伴随着班主任的念叨，颁奖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照例欢迎致辞、介绍比赛成果，然后便进入了颁奖环节。

　　三等奖、二等奖的名单逐一念过……”

　　余悦看着台上颜色各异的校服，再次意识到这次比赛的获奖学生里只有自己是古樟中学的，也不怪那些年轻的女老师在那里恶意揣测了。

　　“接下来是令人激动的最佳作品奖！大家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学生获得了这次的殊荣吗？猜猜看？”主持人故作高深。

　　班主任则拍了拍余悦，示意她到舞台边上候场。

　　“没错，这次比赛的冠军来自我们今天的东道主古樟中学！她就是来自初二年级一班的余悦同学，让我们掌声有请余悦同学上场。”

　　余悦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在舞台中央站定后，主持人才继续：“今天给我们的冠军颁奖的老师也很特殊哦，她是市重点高中高二特尖班的语文老师，全校最受欢迎的美女教师，她的学生都喊她许先生，让我们欢迎评委会特邀组员许先松老师。”

　　热烈的掌声再度响起，余悦跟随着主持人的视线，看向主席台的另一侧：许先松画着淡妆，穿着修身合体的旗袍，左手抱花右手执奖杯，笑面盈盈地踩着高跟鞋向她走来。

　　那一身旗袍和那一张清丽的脸和余悦刚刚在洗手间碰到的大姐姐别无二致。

　　“原来是你呀！真巧。”许先松走近，微笑着把手中的鲜花和奖杯递出去。

　　“嗯，谢谢老师。”余悦小声地回答，紧张又激动地接过属于她的荣耀。

　　“许老师别光顾着和我们的冠军说悄悄话了，大家等着你俩的致辞呢。”主持人瞧见她们的互动，开玩笑道。

　　“急什么？我还没和我的第一名拍照呢？”许先松佯装生气，脸上却不见怒色，清冷惯了的脸倒是显出了几分的平易近人。

　　“对对对，是我们着急了”，于是主持人忙去招呼摄影师，“来，摄影师上前来。”

　　摄影师在两人前面蹲下：“来，我喊一二三啊，然后笑一下。”

　　“一二三茄子！”

　　于是，穿着旗袍的女老师和穿着校服左手抱花右手拿奖杯的女学生的合照，挂在了这所学校的玻璃宣传栏中。

　　颁奖典礼结束后，余悦正要抱着花离场，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余悦。”

　　余悦回过头，看到已经换下旗袍，穿着朴素休闲装的许先松。

　　“许老师？”

　　她有些意外老师竟然记得她的名字。

　　“洗手间的事情老师希望你能不要放在心上。”许先松拍了拍她的肩膀。

　　余悦低头看着田径场上的青草不说话，说完全不介意那是骗人的。

　　许先松继续说道：“你的作品是我们评委会选出来的，是这一批作品中少有的有灵气的作品，隐喻选的很巧妙但文字表达上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这和你初中生的身份是契合的。”

　　余悦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她：“老师，别说了。”

　　许先松哈哈笑出声来：“刚刚听到主持人说了吧？我可是市重点高中的名师，一年后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学生？我看过你的成绩，努努力是能考上的。”

　　市重点高中本来就是每一个初中生的梦中情校，只是余悦从没想过自己能够考上，也没想到许先松竟然会关注到自己，激动和震惊之下只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许先松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悄悄跟你讲，老师可是正经T大中文系毕业的，教你这个小朋友，不管是高中语文还是文学创作都绰绰有余。”

　　余悦回过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先松：“好！老师，一年后市重点高中见！”

　　3
　　那次见面后，余悦再也没有见过许先松，但她的语文书中多了一张“书签”。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但又赏心悦目的照片：照片里一位身材高挑的女老师身穿旗袍，手轻轻搭在左手抱花右手拿奖杯的女学生肩上。

　　正是颁奖典礼上余悦和许先松的合照。

　　那张照片是余悦用手机隔着玻璃窗从学校的宣传栏上拍下来的，她不但洗了出来，还多花了一块钱让打印店老板加了塑封膜。

　　那张照片陪着她度过了初中压力最大学习任务最繁重的一年。

　　每当她在课堂上意识开始混沌的时候，每当在周末的晚自习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每当她对反复做错的数学题失去耐心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那张照片，想起那个问她“要不要成为我的学生”的老师，那个人说她可以教她语文和创作。

　　于是她的脑子又清醒过来，她想要考上市重点高中，她想当那个人的学生。

　　一年的埋头苦读后，终于迎来成绩揭晓的日子，余悦颤抖着手输入了准考证号，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盯着刷新页面的圈圈旋转。直到全科A+，总分A+的成绩完整地出现在手机页面上，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整整一年的熬夜追赶，她现在终于有资格成为她的学生了。

　　然而报名前两天，父亲突然找到她：“娃儿，你想好要报哪个高中了吗？”

　　余悦脱口而出市重点高中的名字，她还以为“考最优异的成绩去最好的高中”是她和父亲早就心照不宣的决定。

　　只见父亲脸色纠结，欲言又止。

　　“爸，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好了。市重点高中可是最好的高中了，难道不好吗？”余悦疑惑的问道。

　　“好肯定是好的。但是昨天古樟中学的校领导找到我，问我说你有没有意愿报考本校的高中部。以你的成绩入读的话可以免掉全部的学杂费，还有两万块钱的择校费作为奖励。”

　　余悦的心如坠冰窖。

　　父亲顿了顿，吞吞吐吐道：“你妈妈的病也一拖再拖了，你看如果有这两万块钱的话，就可以去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了。”

　　看着余悦忧愁的神色，父亲又连忙解释：“不过我还没有回古樟中学的领导，毕竟这个事儿还是得先问问你。不管你做什么样的选择，爸爸都支持你。”

　　余悦心头泛上苦涩，写了这么多试卷，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在母亲的生命健康和自己虚无缥缈的未来前面，她怎么可能自私地弃母亲于不顾？

　　“那就报古樟中学吧。”余悦哽咽道。“没什么其他的事儿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爸。”

　　“你会不会怪爸爸妈妈？要是爸爸妈妈再争气点，就不会让我的女儿受这等委屈了。”父亲低头自责起来。

　　“不会的啦爸，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妈妈生病也是很突然的事情，你不要想那么多。”余悦故作轻松道。

　　“唉，能有你这么个懂事儿的女儿，爸爸这辈子也值了。”父亲拍了拍余悦的肩膀，感慨道。

　　“那我先回房间了啊。”

　　“嗯。”

　　余悦逃回房间，反锁上门，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开来。她靠着门缓缓坐下，手中的合照被攥得发烫，眼泪无声地砸落在塑料膜上：“老师，我可能没办法成为你的学生了。对不起，我失约了。”

　　4
　　中考像一道筛子，将成绩好的学生都送去了市里，留下的古樟中学高中部，成了差生的聚集地。

　　全科A+的余悦在这里格格不入。

　　她总是独来独往：第一个到空教室早自习，最后一个熄灯离开，食堂里也总是形单影只。

　　就在余悦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走完高中三年的时候，许先松从天而降：“大家好，我叫许先松，你们可以和我以前的学生一样喊我许先生。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了。”许先松一身休闲装，在讲台上笑容浅浅。

　　余悦在台下震惊得无法动弹，她还以为她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哇，是美女老师耶。”三观跟着五官跑的年代，许先松最先靠着美貌消除了差生对老师的天然敌意。

　　许先松和余悦心照不宣地谁也没再提起初中的市重点高中之约，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但许先松确实成了她的语文老师，也时刻关注她的课外阅读量，并利用空余时间帮她修改她天马行空的小说创作。

　　不仅如此，每当晚上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是语文晚自习时，一直到熄灯才离开教室的人，除了余悦还多了一个许先松。

　　“许先生你怎么那么忙？”余悦和许先松一同走出教室，忍不住问道，“别的科目的老师，别班的语文老师好像都没有你这么忙的。”

　　“我教你们也有大半个月了，你觉得老师的课怎么样？”许先松不答反问。

　　余悦想起来许先松课堂上持续不断的笑声，“很有趣，”她回道，“语文课上睡觉的人数比以前少了。”

　　“是吧？”许先松得意地挑了挑眉，“因为我在尝试将你们年轻人的思维和语言插入到我们十几年不变的教案中。和市重点高中的学生相比，古樟中学的学生基础较差，学习的积极性也不高，比起扩充知识点，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让大家愿意听课。”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第一次段考成绩出来，一班的成绩除了余悦的依旧一骑绝尘，其他人的语文平均分比平行班级的低了几分。

　　“所以说创新有什么用？这么累地研究授课方法，学生上课是开心了，但成绩上不来也是白忙活。”同科组的老教师很不支持许先松搞什么创新，一个年轻教师刚来就火急火燎地想干出成绩，倒显得他们这些老教师不思进取了。

　　“对啊，听说还是名校高材生呢！倒头来还不如直接照本宣科地使用老教案，成绩虽然没提高但也不至于下滑，能给学生家长一个交代就得了。”另一名教师也附和道。

　　但许先松面不改色地把那些话当成耳旁风，分析完学生的段考分数之后，继续一头扎进教案的更新当中。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高一上学期末，一班的语文成绩终于拉回到与平行班级一致的水平。

　　高一下学期末，甚至超出了平行班级几分。这个结果不仅震惊了不支持教案创新的老教师，还引起了校长的注意，在全体教师会议上鼓励大家更新教案，与时俱进，以许先松为榜样。

　　5
　　于是许先松更忙了。除了要继续更新自己班级的教案，还要开会指导同科组的语文老师一起备课。余悦眼见着她脸上的疲倦之意一天比一天浓厚，不断提醒她要多注意休息，身体最重要。

　　好在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对应的回报，整个年级的成绩蒸蒸日上，市联考的时候学校甚至能够从倒数第一升到了倒数第二。

　　但余悦的成绩却止步不前。

　　一次考后课间，她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发呆，许先松走过去：“怎么了我们的第一名？考了全年级第一还愁眉苦脸的？不开心啊？”

　　余悦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有气无力道：“许先生你别叫我第一名了！虽然我考了我们年级第一，但还是输给了我初中的朋友。”

　　“哪个初中的朋友？”

　　“就是我初中的同桌。初中的时候都是我考第一她考第二，现在她去市重点高中读了一年多，我就落后于她了。”余悦一脸惆怅，想不出什么对策。

　　许先松的注意力忽然被余悦书堆上的一张练习纸吸引了过去，右上角市重点高中的校徽显示着它的来路，那是市重点高中本校老师自己编写的每周一练，校徽旁边写着一个不属于这个学校的学生名字：余悦。

　　她将纸拿起来一看：“这个也是你那个朋友给你的？”

　　余悦瞥了一眼许先松手里的东西：“对啊。我明明都做对了啊。”

　　许先松看了下具体的题目，“这些还是比较基础的。这样吧，我给你挑几本进阶的练习册，你到时候做到不会的可以私下去问各科的老师，下一次考试肯定会有进步的。”

　　“真的吗？”余悦垂死病中惊坐起，重新燃起了希望，忙拿出纸笔给老师，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老师写下练习题集的名字。

　　受余悦的启发，许先松根据学生最近的考试分数将成绩分成了三个层级，分别地给不同层级分数的学生列了课外自主提升成绩可参考使用的练习题，鼓励有精力的同学酌情使用。

　　于是，班级的学习氛围越发好转，不仅表现在课间请教老师问题的学生变多了，甚至还有不少同学也开始请教起余悦来，晚上教室熄灯回宿舍的路上，余悦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6
　　体育课自由活动期间，余悦抱着习题集正常去许先松的办公室请教问题。

　　但办公室里没人，隔壁尚未投入使用的实验室却传来许先松的声音：“我说过了我不回T市，如果你接受不了异地的话，咱们就分手吧。”

　　“我接受不了异地？”愤怒的男声响起：“我接受不了异地我也和你谈了四年了。但咱们不能一直永远异地吧？我等了你四年，你不但没回来，反而越走越远，从市区跑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追什么教育梦？你还打算回T市吗？还要你爸妈和我吗？”

　　余悦第一次听到许先松那么低落的声音，她说：“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我真的不知道。”

　　男声再次响起：“我们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了，我爸妈也一直催，你知道，你不回T市安定下来，他们不会同意我们结婚的。”

　　许先松沉默了许久，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那你就换一个对象结婚吧。”

　　男生像是压制着自己的怒火：“许先松我告诉你，你别后悔！”

　　又急又重的脚步声响起，余悦忙侧身避到办公室里，靠在墙边看着男生的背影迅速消失在眼前。

　　余悦拐弯来到实验室走廊，轻声唤了声“老师”，将许先松从无限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了。

　　“嗯，怎么啦？”许先松又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我可以抱抱你吗？”余悦小心翼翼地说道。

　　许先松有些意外，以为她和同学相处受了什么委屈，于是张开手，温柔地微笑：“嗯，过来吧。”

　　“老师，你的教育梦是什么？”余悦缓缓开口。

　　许先松一惊：“你都听到了？”

　　余悦连忙道歉：“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来办公室找你但没人在，听到这边有声音就想看看是不是你。”

　　“没事儿，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教育梦啊，老师也还在寻找，它还太模糊了，等哪天清晰了再和你说。”

　　“好吧。那老师的教育梦里有我吗？”余悦又问道。

　　“哈哈哈哈有的有的，你好好学习考上我的母校，就是帮老师实现教育梦。”

　　一线城市的985高校对于她一个大山里的学生来说哪里是那么容易考的，于是余悦小声嘟囔道：“哪有自己的梦想要靠别人实现的？”

　　“怎么没有，我的就是，”许先松不服气，“所以啊你要持续不断地好好学习，一直向前走。”

　　“行吧，”余悦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帮你实现梦想的！”

　　“哈哈哈哈好，那我就坐等我的梦想实现了。”

　　然而还没等余悦赢过市重点高中的朋友，就先等来了许先松离职的消息。

　　平常的一天下午平常的一节语文课上，走进来一位陌生的女老师。

　　“嗯？老师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我们是高二1班。”坐在前排的同学友善地提醒道。

　　“没有错哦，我是你们新的语文老师，许先松老师因为一些个人的原因以后就不教我们班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自我介绍完，新老师又说道：“因为许先松老师走得比较急，没能和大家见面告别，拖我给大家带了告别的视频。”

　　投影仪的白布缓缓降下，许先松不够清晰的脸出现在了上面：“有些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家告别。这段时间以来，真的很感谢大家在成绩上给我带来的惊喜，大家都说是老师教得好，其实是你们自己在发自内心地在努力了，进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为教你们之前老师是教市重点高中的尖子班的，所以你们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我带过的成绩最差的一届学生哈哈哈哈哈。但是你们也是最具有潜力的一届，希望大家继续保持目前的学习势头，利用好最后一年的时间，考上理想的大学。”

　　从那以后，余悦再也没见过许先松。

　　大家都投入了繁忙的高三备考中，古樟中学的成绩不断获得突破，极大的鼓舞了师生们的士气。

　　陪伴着余悦度过初三的那张合照又陪着她度过了高三，她觉得不管老师是不是回家结婚了，自己都要考上她的母校，实现她的愿望。

　　7
　　T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到手的时候，余悦问了语文科组长要了许先松的家庭住址，坐上了去往她所在城市的高铁。

　　到达目的地后，给她开门的是一位头发有些发白的阿姨。

　　“你好，请问这里是许先松老师的家吗？”余悦难掩心中的激动。

　　“你是？”阿姨有些防备地问道。

　　“阿姨您好，我是许先松老师的学生，我叫余悦，想来拜访一下她。”

　　“余悦？古樟中学的余悦吗？”阿姨似乎有些惊讶。

　　“阿姨您认识我？”

　　“小松和我提过，先进来吧。”阿姨敞开门，余悦跟在她身后。

　　“许老师在家吗？”余悦看着屋内简单的摆设，想起她总是一身休闲装。

　　“她一年前已经去世了。”阿姨平静地回复。

　　“你说什么？”余悦呆愣在原地，“她不是回来结婚吗？”

　　“结婚？”阿姨给她倒了一杯水，“她要是愿意为了结婚而回来早就回来了。”阿姨叹了口气，“你要是再早些日子来，我说不定还要把你赶出去呢。我之前总觉得，都是因为你们，她才落得这个下场。”

　　“我们？”

　　“那不是？学生的成绩又差，上课还不听讲，我每次打电话给她，她不是在忙着上课，就是在做课件，改作业，开会，晚上也没日没夜地在那里熬，说一定要把你们带出成绩来。她相信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余悦的震惊被更大的悲伤掩盖，说不出话来。

　　“她忙得连体检都忘了，劝她也不听，总说‘等把这届孩子送毕业再说’……身体就是那时候熬垮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阿姨说着说着，又想起许先松在病床上瘦弱的模样，心疼地哽咽起来。

　　“不过我也想开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怨不得谁。也没人要求她去那么远的地方教书，更没人要求她一定要带出成绩，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或者这就是命吧！”

　　余悦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虽然老师离开他们回家结婚让她感到自己被放弃了，很难过。但是在她的预想里，她的老师就应该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管怎么样，万万不应该是这样的收场。

　　“对了，她留了一封信给你。”阿姨从柜子中拿出来一个褐色的信封，递给余悦。

　　8
　　余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房子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现实世界的荒诞，原来一句“她一年前去世了”就可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完完全全从她的生命里抹去，就像那个人从没来过一样。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楼下，无力地蹲在花圃边，撕开了信封。

　　熟悉的字迹展现在眼前，眼泪立刻晕开了一年前的黑色字墨。

　　余悦：

　　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展开这封信，但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同时也说明，我们的缘分真的太深了。

　　你曾经问过我，我的教育梦想是什么？老实说，直到今天，我躺在医院的的病床上回顾像梦境般的过往时，它才愈发清晰：那就是用我小小的一份力，做点什么。

　　我出生在一线城市，在穿梭于少年宫、学校、美术展和音乐剧间长大，不用补课就考上了T大，也许是因为生活太过顺遂，所以当我在支教时看到山区资源匮乏的孩子们花费所有时间用尽全部力气读书，只为去看看山外的世界时，我既受震撼，同时又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自己在优渥土壤中成长的这份幸运，所以毕业后我留在了那所学校。

　　然后那场颁奖典礼，我看到了弱不禁风的你被硕大的校服包裹着，挺直着腰板站在大山的更深处，我觉得如果有更好的平台，你肯定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被更多的鲜花和掌声簇拥。

　　于是我说出了那句话：“要不要来当我的学生？”

　　然而我没想到，困住你前进的脚步的，不是你的成绩，是本不该放在一个学生肩上的家庭责任。

　　我真怕这颗星星就这么在深山中失去了光亮，于是我主动走进了大山中。

　　但是命运真是不可测啊，我们的师徒缘分仅仅维系了两年，就要面临天人永隔。

　　但老师已经没有遗憾了。

　　老师知道你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不会自怨自艾地消沉，而是会坚持本心，一班现在学习环境老师也可以很放心地走了。

　　不要相信我妈妈的话，老师是因为你们才生病的。生死有数，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老师觉得很幸运自己遇到了你们，通过你们的进步，老师觉得自己是改变了一些事情的，是做到了一些事情的。

　　不管你最后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哪个学校的名字，你们已经帮老师实现老师的教育梦了。

　　前路漫漫，老师希望自己能给你一些勇气去面对未来的困难，一直向前。

　　尾声

　　许多年后，余悦站在某座大山深处的学校讲台上，台下的学生逐年减少，但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对山外世界的好奇的却不曾减弱。

　　那张她珍藏着的照片已经泛黄模糊，但仍被她夹在语文课本中，从台下带到了台上。

　　她知道她会在这里成为别人的余先生。

　　这样子的话，自己离她应该是更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