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缦云遮》烽火舞

2、第 2 章 十岁那年，

　　十岁那年，我遇到了几乎改变了我一生的事。那一年乡里搬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子，见惯了乡间女子的不修边幅，那女子的明丽竟一时灼得我睁不开眼。母亲虽然也算得上颜色姣好，毕竟多年乡妇打扮，又早已为人母，较之那女子竟也相形见绌。及到后来再想起那是的光景才发现，其实她的容貌不过清秀，只是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我来说，却当真是美得如同书里描绘的那天界的仙子一般。
　　那时我总喜欢去她那玩耍，因为她不知道我的事，只会用含笑的眉眼看着我，为我准备水果点心。她叫颜苏，她让我叫她苏姨。在她那里我似乎可以找到从母亲身上永远也得不到的温暖。我一直都很浅眠，但却会在她低低吟唱的故乡小调中，倚在她的怀里安然入睡。
　　乡里的人也不很喜欢她，特别是那些女子，每每见到颜苏明丽的身影，她们都会别过头去低低咒骂，同时又难掩眼中的艳羡。这样的时候总会让我觉得好笑，那些个平日里自诩淳朴的乡间女子原来也是这样口不应心。其实这也是我喜欢颜苏的另一个原因，只因她同我一样不受这乡里人的喜欢，唯一不同的是，乡人对我有着一种难言的惧意，对她却是更深的厌恶。同她在一起时，我便如同溺水的人遇到同样即将溺毙的人，仿佛自己的恐惧被那人分担了去。
　　颜苏房里的素朴与她周身的明丽着实一点也不相称，房里并无装饰，却有些个我从来不曾亲眼见过的乐器。颜苏也是个七窍玲珑的女子，她看出了我目光离得流连，却并不问我，只是翩坐在琴前，素手轻抚。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苏，指间流泻的风情让人别不开眼；我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音律，初闻之下竟恍惚间似被摄去了心神。她问我是否想学，我忘记了言语，只是呆呆地点头。那之后颜苏那里我去的更勤了，多数时候是安静地坐在琴旁与她学琴。
　　爹娘本是反对我去颜苏那里的，但见我学琴学得认真，便也不再言语，我也只当他们是默许了，从此更加无顾忌的进出颜苏那里，更不理会乡人异样的眼光。我知道他们私下叫颜苏狐狸精，我想颜苏心里定是了然的，她也并不在意。我常常会偷偷地想，狐狸精和妖魅或许原本就是同类，亦原本是应该在一处的。
　　我的琴技渐渐纯熟，颜苏说我是天资聪颖，音律方面更是极有才华，不过两年的时间就已经可以技压一方了。纵使如此我仍是每日去她那里缠她练琴，不是我不喜欢研习诗文，只是相较母亲清淡的目光，我更喜欢颜苏总是含笑的眉眼。
　　那日我如常去颜苏那里，屋里却早已坐了一个男人，我微微福身，礼仪周到问礼后便要离开，颜苏却早已看穿了我的动作，趋步上前执起我的手，引我到琴前坐好，似是要我如平常一般。我本也不是做作之人，不会因有生人在场就扭捏作态，于是便真的坦然落座，旁若无人地抚琴。一曲过后我看到那男人原本清傲的眼里写满了惊艳，看到颜苏的笑靥更盛，我心中更是充盈着满足。
　　那男人依旧是未置一词，当下便同颜苏一起领了我回到家中。与颜苏学琴两年有余，这还是她第一次登门，而且还带着个陌生的男人。我看出了爹爹的惊疑，而那个男人也恢复了初见时的冷傲，母亲依旧寡言，只是默默地带我回房。
　　待到父亲将我唤到书房，那男人与颜苏早已离开很久了。从父亲那里我知道了，那男人是京城里有名的琴师，现如今正在相府里教相国千金习琴。富贵人家的千金公子甚是矫情，不只读书要找书童伴读，连习个琴也要找人相陪。那相国小姐原是有琴童的，只是那琴童天资平庸，相国怕耽误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偏要找个天分高些的。因为与颜苏是旧识，偶然间提起，颜苏就向他引荐了我，虽是将信将疑，仍还是寻了来。谁知一曲过后，当真让他惊艳不已，认为我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游说爹爹想要带我去那相国府里，亲自调教。
　　言明了前因后果爹爹便停下来，等待我的答复。我慢慢的消化着爹爹方才的一席话，心中升起了一份莫名的兴奋。那时的我终究是个孩子，轻易地就被爹爹捕捉到了脸上的欣喜，等我发现了想要收敛却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爹爹原本期待的目光倏然暗淡，但是很快复又被骄傲点亮——我同时睹见了爹爹眼里的落寞与自豪。
　　进京的事情就这样被定下来了 。临行的前夜，母亲竟然在我就寝后来到了我的房里，轻手轻脚地为我收拾包袱。母亲终究还是不知道我浅眠的毛病，其实在她推门的一瞬我便醒了，我缩身在被褥里，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动作觉得甚是好笑。暗黄烛光将母亲的身影忽而变大忽而变小，时而亲近时而疏远，我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一剪纤弱的身影，只是终究还是没有动作。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影子原本就是虚妄无形的，即使伸手也仍是无法触及。我听见床榻吱呀的声音，知是母亲坐了上来，我甚至感觉到了母亲俯下身来，轻轻地为我掖了掖被角。母亲的气息第一次如此近地环绕在身边，然而我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所以我无从猜测母亲的情绪，但是那一夜在母亲离开后，我竟然觅得了一场难得的好眠。
　　第二天，天刚大亮那男人便带我踏上了旅程，彼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姓秦，倒是与他琴师的身份相得益彰。在家中时爹爹就已经为我办了简单的拜师式，所以他便要我今后唤他作师傅。师傅其实比爹爹年轻不知多少岁，可是偏偏喜欢摆出一副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我想我那时便已经是很喜欢他了吧，师傅为人虽然清冷，对我也很严厉，但却也总是对我照顾有加。与母亲疏离的冷淡不同，他只是表面的清傲，虽然他不曾说过，但我却知道他的清傲只是面对那些令他讨厌的人时的保护色。我常常会猜测，他那冷傲面具下的容颜会不会也是如同邻家少年那般清明澄澈。
　　这一路的风景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未离家的乡下孩子来说是格外的新奇。我总是流连在陌生的城镇，贪婪地想要将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往往都是玩得忘了时间，耽误了赶路，师傅对我的任性也格外地放纵，从来都不催促我。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融洽，原本不过十天的路程，我们竟然走了一个多月才来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