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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暴雨突袭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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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刚过,梧桐街老茶厂二号车间的上空便压下了一整片厚重的铅灰色阴云。
车间里没有彻底清空,空气中弥漫着旧茶叶发酵后特有的陈腐微酸,混着几十年前红砖墙体受潮渗出的碱味。高处的光线极暗,温澜踩在搭设至三层高的轻型钢管脚手架上,微微仰着脖颈,手中的激光测距仪红点精准钉在老松木主梁的榫卯节点上。
“澜姐,天黑得太不正常了,气压闷得胸口发慌。”脚手架底下,助手林悦把图纸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仰头扬声喊道,“刚队长在外头看天,说市里刚发了暴雨黄色预警,叫咱们赶快收工下去!”
“再等两分钟。”温澜的声音顺着七米高的梁架落下来,平缓清亮,没有半分慌张,“最后一组主梁受力点的下沉数据还差三毫米的误差复核。今天不上来看个清楚,明天早上的初审方案我没法定稿。”
她穿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灰绿色工装衬衫,袖口规整地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纤细却线条紧实。独立接手原野空间设计工作室这三年里,从实地测绘、结构验算到施工打样,她习惯了每一处关键节点都要亲手摸过、亲眼盯牢。在这个动辄讲求速成与效果图包揽一切的行业里,只有她自己清楚,手里的底稿究竟要扎实到什么程度,才能在那些资深评审挑剔的目光前站稳脚跟。
施工队长老张抹着满脑门的汗珠,踩着厚重的劳保胶鞋从破损的铁门洞一路小跑进来,嗓门洪亮粗粝:“温工,真不能再耗了!这间是老茶厂最早的烘干车间,屋顶的风道穿得厉害。这脚手架只是临时搭的,扣件还没来得及加第二道安全销!”
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穿堂狂风呼啸着卷过厂房中段,猛地掀动了残破的天窗铁皮,撕扯出令人牙酸的尖锐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倾盆暴雨如注而下,噼里啪啦重重砸在老化锈蚀的彩钢顶棚上,巨响如擂鼓,在空旷幽深的车间内部轰然炸响。
一股狂乱的冷风夹着粗粝的雨沫横贯而入,高悬的脚手架受风剧烈摇晃了一下。
温澜心头一沉,立刻收起测距仪,反手抓向身侧的防护横杆。然而经年受潮的钢管扣件在强烈的扭力下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崩断声——咔哒。
安全扣脱位,立杆向外骤然倾斜。
温澜脚下的踏板猛地滑脱,整个人在重力与晃动中骤然失衡,顺着倾斜的支架直坠而下。
“澜姐——”林悦的惊叫瞬间被轰鸣的暴雨声吞没。
骤然来袭的失重感封死了温澜的呼吸,冷风裹挟着雨水迎面抽打在脸上,耳畔只剩下铁管撞击的杂音。她近乎本能地紧抿住嘴唇,全身紧绷,准备承受即将到来的剧烈撞击。
然而预想中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并没有迎上来。
在身躯跌离地面约莫一米半的瞬间,一双沉稳而极有力量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肋下与膝弯,将她下坠的势头迎面接了下来。巨大的下坠惯性撞得来人发出一声低哑沉闷的轻哼,但他脚下的步伐极扎实,借着后撤半步的动作,干脆利落地卸掉了下冲的冲力,顺势将温澜整个人稳妥地收拢在怀里。
冷雨的潮气之中,一股极其清淡的松针与冷沉木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沉木浸透雨水后散出的微涩,清冽,却带着熟悉的温存。
温澜的眼睫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两下,猛然睁开眼。
撞入视线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眉峰微蹙,下颌线条利落峻挺,鼻梁上还沾着两点溅进来的细小雨珠。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瞳孔深处翻涌着尚未散去的惊悸与极深极沉的隐忍。
陆以衡。
那个在五年前的深秋毫无征兆地递交辞呈、切断所有国内联络、如同蒸发般远赴海外的陆以衡。
温澜的心跳在这一拍突兀地停顿了。周遭所有喧嚣——彩钢瓦上爆豆般的暴雨、穿堂风的咆哮、林悦带着哭腔奔过来的脚步声、老张仓皇的呼喊,在这一瞬全被抽成了虚焦的背景。
陆以衡的手臂依然横在她的后背,宽厚的掌心隔着工装薄薄的布料,透出滚烫的温度。他微不可察地收了收手臂,确认她关节没有异样,才缓缓俯身,将她稳稳放回地面。
“脚下踩实了吗?”
他的嗓音低沉温润,微有些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唯独末尾的尾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气息波动。
温澜站定在水泥地上,指尖由于刚才的脱险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几乎是在脚掌落地的同一秒,向后退了整整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把发凉的十指在工装裤兜里紧紧攥成拳头,掌心的指甲刺进软肉,用微末的痛感压住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意。
“踩实了。多谢。”温澜垂下视线,声音平直得近乎冷硬,每个字都咬得极轻,也极清晰。
林悦此时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挽住温澜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澜姐!吓死我了……你摔到哪儿没有?脚扭着没?”
“没有,只是踏板滑了一下。”温澜顺势将手臂从原处抽回,轻轻拍了拍林悦的后背,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没事,别慌。”
一旁的老张脸色煞白,连连擦汗赔不是:“温工,真是对不住!这棚子里湿气重,卡扣生锈卡不严实……多亏了陆总跑得快,要不然今天真出大事了!”
陆以衡并未理会老张的讨饶,他的视线始终凝在温澜脸上,目光深邃而克制。
他穿一件深炭灰色的防水风衣,里面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衬衫。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被外头的风雨打湿,贴在修洁的额际,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落拓。
温澜的目光落在他挽至小臂的右手上。
在他右侧腕骨微突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约莫半寸长,正渗出细密的血珠,显然是刚才从脚手架钢管接住她时被断口毛刺划破的。而在那道血痕的下方,还贴着一块微卷了边的医用胶布,露出一点陈旧的灰白。
心口最柔软的某个角落像是被钝器无声敲击了一下,微涩的酸胀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指尖。但温澜只是极快地移开了视线,抬起眼眸,正视着面前的男人。
五年过去了,他褪去了在高校带课题时的清俊书卷气,轮廓变得更加沉稳厚重,已经成长为业内声名赫赫的衡木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而她也不再是当年跟在他身后抱着图筒、事事仰仗他指点的年轻学生。
“陆工。”温澜主动开口,打破了空气中沉闷的凝滞。她选了一个最无懈可击、最合乎甲乙方商务规范的称谓,“指挥部的技术碰头会不是定在明天上午吗?怎么这个时间亲自来现场了。”
听见“陆工”两个字,陆以衡原本平直的唇线微微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色,转瞬又被温和包容的神情覆去。
“气象台通报有突发强对流,我不放心二号车间的双曲面木构架,顺道过来看看沉降标记。”陆以衡声线沉静,伸手从风衣内侧拿出一份密封在防水袋里的厚重卷宗,递给一旁的老张和温澜,“刚好,市住建局对旧工业遗存砖木保留的最新指导意见刚刚过会。原有的加固方案指标有微调。”
温澜接过防水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温澜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拉开拉链抽出图纸。
翻开白图的首页,边角空白处全是用红墨水细细勾勒的手绘节点与结构受力说明。
笔锋凌厉遒劲,转折处却收得极稳极克制,甚至在几个容易产生冷凝水的节点旁,还用工整的楷体小字标注了透气孔的做法。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与批注习惯。五年前在那间深夜依然亮着暖黄灯光的建筑系工作室里,每一份被他退回重改的草图上,都留着一模一样的红墨水批注。
温澜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滞,迅速翻过这一页,合上卷宗:“明白了。室内展陈这部分的荷载验算,今晚我会按照新指标重新做一份,不耽误明早的碰头会。”
“不急在今晚。”陆以衡看着她略显发白的唇色,低声说,“厂房屋顶漏水严重,留在这里不安全。老张,你带工人把总闸拉掉,清点工具去门卫室避雨,今晚严禁任何高空操作。”
“好,陆总放心,我这就去办!”老张如蒙大赦,转头吆喝着工人迅速收拾。
车间里只剩下雨水重重砸在钢瓦上的轰鸣声。
陆以衡转过身,从随身的工具包外侧拿出一只银色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搁在旁边稍微干燥的一张废弃木工作台上。
“里头是热的薄荷柠檬水,润润嗓子,定定神。”他说话的语调自然而熟稔,像是那些跨越了五年的空白与沉默从未存在过一样,“外头巷道地势低,梧桐街的排水管网老旧,再过二十分钟水就要漫上路沿了。我的车停在后门坡道上,我送你们回去。”
林悦有些动容,下意识看向温澜,又悄悄打量着气度温润从容的陆以衡。
温澜却没有看那只保温杯。
她挺直了脊背,工装衬衫的布料贴在微凉的皮肤上,带来清醒的寒意。那是她用五年时间、无数个熬夜画图的漫漫长夜筑起的心防,她绝不能在这一刻露出任何依赖的缝隙。
“不必麻烦陆工。”温澜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疏离,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坚决,“工作室的面包车就停在巷口的配电房旁边,底盘高,林悦拿了驾照,路况她应付得来。公对公的合作,私下借车不合规矩,免得项目部其他人多心。”
陆以衡静静立在原地。他没有反驳,没有显露被拒绝的不虞,只是微垂着眼帘注视着她。
那双深邃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分明的隐忍、心疼与无声的纵容。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主动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口通向雨幕的通道。
“巷口低洼处有坑,开车开慢点,注意安全。”他低声叮嘱。
“多谢提醒。”温澜客气颔首,拉过还在发愣的林悦,撑开手里那把单薄的折叠雨伞,迈步走出了遮蔽的门洞。
狂暴的风雨瞬间将她们吞没。冰凉的积水立刻漫过了鞋面,湿透了裤脚,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温澜没有回头,她咬着牙,脚步迈得极稳、极快,穿过泥泞湿滑的厂区小道,一路走出梧桐街斑驳的铁栅门。
两人坐进工作室那辆老旧的白色测绘面包车里,砰地一声关紧车门,才将漫天的风雨隔绝在外。
林悦一边抽纸巾擦脸,一边发动车子打开暖风,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澜姐,刚才真的吓死我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位陆总也太神了吧?从二号车间后门赶过来少说有五六十米,他竟然能在那一瞬间赶到脚手架底下托住你!而且他说话做事真的好有修养,一点大总师的架子都没有。”
温澜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用毛巾用力按压着湿漉漉的长发。她垂着眼睛,没有接林悦的话,车厢内只听得见雨刷器疯狂摆动的嘎吱声。
“不过澜姐,我怎么总觉得……”林悦挂上倒挡,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温澜的脸色,“陆总看你的眼神特别不一样。你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认识啊?”
“不认识,只是业内听说过。”温澜打断了林悦的追问,偏过头望向车窗外被雨水涂抹得光怪陆离的街景。
面包车在狭窄的巷道里缓缓调转车头。两道雪白刺眼的车灯穿透密织的雨幕,笔直地打在老茶厂残破的水泥门廊下。
强光划破暮色的瞬间,温澜的目光倏地顿住了。
门廊下的台阶上,陆以衡正独自站在那里。
他已经收起了那份从容的公文包,单手撑开了一把黑色的大号长柄雨伞。宽大的黑伞在暴风雨中巍然不动,遮住了他大半个肩头。
雨水顺着伞骨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淌,而在车灯雪白强光的照耀下,那把黑色长柄雨伞的伞柄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上好的黑胡桃木雕琢成的竹节手柄,木质在经年的摩挲下泛着沉润温和的微光。
而在竹节柄的最下端、贴近伞柄卡槽内侧的一处凹槽里,清清楚楚地留着一道极浅、极细的月牙形刻痕。
那是五年前的初夏,在建筑系工作室的长木桌旁,温澜帮他修整古建筑立面木模型时,美工刀不慎滑脱削出来的小缺口。当时她懊恼得红了眼圈,他却只是笑着握住她的手腕,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说这是她留给他的专属记号。
整整五年。
人事皆非,音讯全无,可那把黑伞还留在他的手里,那道微小的月牙刻痕依然分毫不差地沉在木纹深处。
温澜的指尖无声地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喉头像是被湿冷的棉花彻底堵死,酸涩翻江倒海般冲上眼眶。
车子轰鸣着驶入风雨交加的梧桐路,那道撑着黑伞的挺拔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化为雨幕深处一点模糊的墨色。温澜慢慢闭上双眼,把所有被重逢撕扯出的心悸与狼狈,重新严严实实地埋进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