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期归》观舟曲

1、序章 雪落风起

　　“蕴蕴，这儿！”楚禾远远朝夏蕴之挥手。

　　她特意问准航班时间，和江词提前守在出口正前方，果然一眼就看见拖着行李箱的夏蕴之。

　　国外的课程刚收尾，夏蕴之时差还没倒顺，楚禾就掐着点打电话，撺掇她来辽北。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一路上断断续续的浅眠。夏蕴之蔫蔫地走出到达口，听见这声呼唤，精神才略提起来。

　　楚禾张开手臂，江词跟在她身侧，怀里抱着一件厚实的米色羽绒服。

　　“禾禾！”夏蕴之松开拉杆，快步奔过去，一头扎进楚禾怀里。她冲劲不小，楚禾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脱手的行李箱顺着惯性往前滑了小段，江词脚步轻挪，伸手按住箱体侧边，拦了下来。

　　夏蕴之鼻尖抵着楚禾的肩头，她埋头缩了缩，在外漂泊许久攒下的孤单，跟着松了一截。

　　片刻，楚禾往后半寸，视线扫过她的脸，细细打量，“蕴蕴，你瘦了，脸上的肉都没了！”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在国外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夏蕴之脸颊被捏得偏向一边，抬手反击，晃了晃楚禾的脑袋：“还说我呢，你也瘦了。”

　　江词看着她们腻歪一阵，才开口打断：“好了你们俩，有话回去慢慢说。”

　　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夏蕴之侧头看向一旁的江词，眼里含着打趣。

　　楚禾抿了抿唇，耳尖染上浅淡的羞意：“蕴蕴，江词刚好知道你今天回来，就陪我一起来接你了。”

　　“好久不见。”

　　夏蕴之颔首：“好久不见。”

　　“走啦，我们先回酒店。”寒暄过后，楚禾挽住夏蕴之的胳膊。

　　江词把怀里的羽绒服递给楚禾，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在前头。

　　大厅的冷光射在抛光地砖上，映出明显的轮印。来往旅客穿行不息，交谈声、广播提示音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热闹，却又隔着一层疏离。

　　夏蕴之和楚禾慢悠悠跟在后面。分开两年多，那些细碎日常，只能隔着屏幕草草说上几句，楚禾攒了满肚子话，一路说着大学里大大小小的事，两人你来我往，絮絮聊个不停。

　　过去两年夏蕴之独自待在S国，很少能有不用紧绷着神经相处的人。

　　厚重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干燥凛冽的寒风迎面撞来，细碎的雪霰裹在风里，打在脸颊，带着颗粒感的凉意。和S国渗骨的湿冷完全不一样，辽北的寒意干脆又锋利。

　　夏蕴之一颤，拢紧衣领，跟着楚禾小跑到车边。

　　江词弯腰，把行李箱抬进后备厢，金属厢盖合上，落下一声沉闷的轻响。几人依次坐进车里，暖气缓缓漫开，驱散周身寒意。

　　“蕴蕴，飞了快一天，是先去吃饭，还是回酒店先歇着？”楚禾靠过来，脑袋搭在她肩头，仰头看她。

　　夏蕴之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撇撇嘴：“饿是饿，但我好累，想先休息。”

　　“那行，酒店离市中心也近，你先休息会，晚点我带你去吃辽北特色，给你接风。”
　　“嗯。”

　　她们又叽叽喳喳聊起来，楚禾兴致勃勃跟她细数这边的吃食与去处。

　　车子平稳的前行，路灯向后掠去，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

　　车厢暖气融融，烘得人困意滋生，没聊多久，楚禾脑袋一歪，安安稳稳地靠在夏蕴之肩上。

　　江词扭头瞥了眼后座，动了动唇。

　　夏蕴之偏头，放轻动作，托住楚禾的头，腾出右手，帮她拉好外套拉链，理了理翻起来的衣领，对着江词比了个ok的手势。

　　等江词回过头，她才侧过脸望向窗外。

　　沿街灯光落在路面半融的残雪上，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暗。路边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枝梢缀着零星雪屑。

　　这座城市的轮廓，被落雪笼上一层陌生感。
　　夏蕴之从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辽北，从未亲身踏足。她指尖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隔着一层透明屏障，望着外面流动的夜色。

　　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心底却无端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像尘封多年的书页，被风掀动边角。
　　又仿佛有些搁置多年的事物，要随着这场飞雪苏醒过来。

　　没多久轮胎擦出微弱摩擦声，车辆徐徐泊停。

　　“到了。”江词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冷风跟着车门开启的瞬间灌进来，雪的凉意一下子吹散车厢内积攒许久的暖意。

　　夏蕴之轻拍身侧的女孩：“禾禾，我们到了。”

　　“嗯…”楚禾睡眼惺忪，慢悠悠坐直身子，“到了？这么快。”

　　几人陆续下车，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声。

　　江词走到前台，很快办好了手续，转身把房卡交给夏蕴之，“蕴之，你先上楼休整一下。”他看了眼手机，“等十点咱们再去吃饭。”

　　夏蕴之接过房卡，握着行李箱拉杆：“好，谢谢了。”

　　目送两人出了酒店，夏蕴之才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楼层数字跳动，轻微失重感衬得身心愈发疲惫，狭小空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进了房间，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角。

　　手机震了一下。是楚禾发来的消息：我们就在附近，有事给我打电话。

　　夏蕴之指尖划过屏幕，只回了个“好”。

　　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换衣服，径直走到床边，只想好好歇一会儿。

　　窗帘半掩，远处街道的微光透过缝隙渗进来。睡意来得很快，倦意啃噬意识的最后一秒，思绪轻飘起来。

　　风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模糊的少年轮廓、清冷眉眼，隔着漫长岁月一晃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心底恍惚了一瞬，彻底沉入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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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浸满了房间。

　　夏蕴之缓缓睁开眼，视线虚虚落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上，头脑沉沉的，时差带来的钝感还迟迟未散。

　　长途飞行攒下的疲惫，并没有被这一小段睡眠冲淡分毫，眼窝带着滞涩的酸胀。

　　她侧过身，摸索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晃了晃眼睛——21：12。

　　原本只打算闭目小憩，竟实实在在睡着了。

　　所幸不算太晚。

　　指尖按灭屏幕，视野重新沉进昏暗。她在床边缓神几秒，才掀开被子下床。

　　行李箱摊在地面，她弯腰翻出那件长款淡蓝羽绒服穿上，拉链一路拉至下颌。走到落地镜前，抬手理平衣摆。

　　镜面蒙着一层薄氲，映出来的人影轮廓朦朦胧胧。

　　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没过多停留，拿起桌边的房卡，出门下楼。走出电梯，便看见楚禾正靠在大厅的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江词坐在她身旁，一侧放着两个袋子。

　　听见电梯开合的动静，楚禾抬眼望过来，熄掉屏幕，起身迎上前：“醒啦？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睡了一小觉。”

　　“饭店不远，咱们走路过去，沿路慢慢逛逛。”楚禾兴致盎然，拉着她往外走。

　　江词安静跟在两人身后。

　　街边路灯的光晕忽明忽暗，风卷着树影，在薄雪面上晃荡，光影漾开，像一圈圈散开的水波。

　　三人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前走，夏蕴之抬眼扫过道路两旁陌生的招牌，心底萦绕着一缕道不明的感觉。

　　没走多久，几人到了饭店门口。前台的叫号屏幕不停滚动，楚禾上前取了等候号，低头看了眼上面的数字，提议：“还要等一会儿，咱们在附近随便转转？”

　　夏蕴之轻轻点头，楚禾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斜对面的奶茶店。

　　“蕴蕴，喝不喝奶茶？”
　　“可以。”

　　夏蕴之跟着走进店里。店内人声嘈杂，源源不断的暖气混着甜腻的奶香，充盈在狭小的铺面。

　　点完单没过多久，燥热一点点浸上来，闷得她胸口发紧。夏蕴之拽了拽衣领，侧头跟楚禾说想出去透透气。

　　“我和江词在这儿等你，别走远了。”

　　她应声，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外面清爽许多，闷胀感消散不少。夏蕴之独自站在店门口，细碎雪花落在肩头、发梢，一触到温热肌肤，便融成点点水珠。

　　她头次踏入这座城市，眼前所有街景都是陌生的，处处都是新鲜感。

　　双手揣进羽绒服口袋，她在原地张望片刻，沿着人行道缓步闲逛。街上行人往来，夜色里还算热闹。

　　“砰——”

　　一声低闷的金属撞击声穿透飞雪，从马路对面传过来。

　　响声突兀，在喧闹的街道里格外突出，瞬间攫住她的注意力。

　　夏蕴之抬眼望过去，是厢货尾门合上的声响。铁皮碰撞的余响，渐而消融在呼啸的风里，货车的轮廓在风雪里一片氤氲。

　　她蹙了蹙眉收回目光，刚抬脚往前走，一道男声落进耳里。

　　“谢谢李叔，那我就先回去了。”音色清冽干净，裹在风声里，直直撞进耳畔。

　　夏蕴之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

　　熟悉感毫无预兆翻涌而上，像一根细弦，猝不及防扣住她的神经。

　　她肩膀不自觉绷紧，呼吸顿了半拍，猛地转头，越过车流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指尖微微蜷起，掌心在口袋里收紧，一层薄汗慢慢渗出来，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少年立在货车车尾，抬手掸落肩头沾着的碎雪。路灯光晕温柔覆落，薄雪积在乌黑的发梢，顺着发尖一点点往下坠。

　　祁时弈检查妥当，锁上尾门最后一道拴锁。

　　像是察觉到一道牢牢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眉心轻跳，下意识回头。

　　风雪横亘在两人中间。

　　车流来回穿梭，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车灯的光一次次从他们之间掠过。

　　夏蕴之像被钉在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

　　周遭的人声、车流鸣笛一层层往后退，慢慢淡下去。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只剩下风雪擦过耳畔。

　　夏蕴之望着那张阔别已久的脸，眼底怔忪。

　　万千情绪堵在胸口，一时分不清是错愕……是酸涩……还是思念落地的恍惚？

　　祁时弈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没有往前迈步，只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风雪仍在落。

　　少年抬步朝她走来，一步一步穿过落雪。鞋底踩在积雪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目光稳稳扣着她，始终没有错开。

　　风声卷着碎雪，飘荡在两人之间，来往车辆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

　　辽北冬夜的寒意黯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屿市潮热的风，香樟叶在头顶上簌簌摇晃。

　　属于高二那年的种种记忆，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