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满天途》半满593

3、日轮面具 茶亭的瓦顶

　　茶亭的瓦顶爆了。
　　碎瓦从头顶上砸下来，砸在雪里，砸出一片坑。瓦是青的，碎的边上还挂着干了草泥。雪从窟窿里灌，灌了他一脖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流。
　　半个时辰前，老鬼把他从杨树后头拽出来，拽进这座路边塌了半边的茶亭。老鬼说，跑不过他们，等。他不明白等什么。老鬼把葫芦往襟里一插，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
　　现在他明白了。
　　他抬头，窟窿外头是黑的，黑里落下六个影子，落地没有声音，雪面只凹下去一点，像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六个人穿黑衣服，脸上一律白面具，面具上刻着一轮日，日的四周有放射的线，红的，像血干了之后的那种颜色。面具只遮上半张脸，露出下巴和一截嘴。面具的边上包着一层布，布的针脚很细，不是赶工做出来的。
　　为首的那个往前走一步，脚踩在碎瓦上，瓦没有响。
　　“夏国道门余孽。”
　　这六个字他一个都不懂，他只认出里头有“余孽”两个字。上个月镇上贴过告示，写着这两个字，旁边画着一个人头。看告示的人说，余孽就是该杀没杀干净的。
　　老头把酒葫芦从怀里抽出来，塞子没拔，先在掌心里搓了搓。
　　“三更半夜扮鬼。”他说，“你们教主没教过敲门？”
　　“把人交出来。”
　　“哪个法王手底下。”
　　面具后头没有声音。
　　“不说话，”老头啧了一声，“那就是金轮的人，他那一路的，嘴都缝着。”
　　为首的抬了抬手，六个人动了。
　　老头把男孩往身后一拨。那一拨力气大，男孩整个人平着飞出去，撞在茶亭的柱子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白。
　　等他看清的时候，老头已经站在六个人中间。
　　他看不清老头的手，他看见的是别的。雪地上多出来的一串脚印。
　　一个面具飞起来，转着，掉在他三步远的地方。有人撞上茶亭的柱子，柱子从中断开，半边顶棚塌下来，碎瓦和梁木一起落，把两个黑影压在底下。
　　灰从他头顶落下来，落进他耳朵里。
　　老头从灰里走出来。灰袍上落了一层白，他一边走一边拍，拍得很慢，像在扫一件旧衣裳。
　　有一个没死。他从灰底下爬出来，绕过柱子，一只手抓住男孩的头发。
　　头皮像要被揭下来。他被提得脚尖离了地。
　　他两只手抓住那只手腕，抓不住，就低下头去咬。
　　牙咬在虎口上，咬到了骨头。
　　那只手松了。
　　松手的那一下，那人抬手要打他。手抬到一半，一把刀从后头穿过来，从肩窝进去，从胸口出来。刀尖上带着血，离他的眼睛只有一寸。
　　他没有闭眼。
　　那人跪下去，往旁边倒。刀被抽走了，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一股一股，落在雪上。
　　“咬得不错。”老头把刀在袍子上擦了擦，“下回咬住了别松。”
　　剩下三个往后退。
　　退到茶亭的檐下，他们不退了。三个人分开站，站成一个圈，把老头围在中间。有一个把手伸到背后，摸出一根绳子，绳子上串着几个铜圈，一动就响。
　　雪落在铜圈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老头看着他们，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捻着什么，捻得很慢。
　　男孩把身子往柱子后头缩，缩到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头。他想喊老头一声，没喊。他怕一喊，那三个人会先看他。
　　老头摊开手。
　　“葫芦。”
　　男孩从怀里掏出葫芦，扔过去。
　　老头接住，拔塞，仰头灌了一大口。灌完了，他没把葫芦还回来。
　　他把葫芦攥在手里，五指一收。
　　葫芦炸了。不是碎，是炸。
　　木屑和酒一起散出来，在半空里成了一片白雾。老人掌心里亮起一点蓝，那点蓝钻进雾里。
　　雾着了。火是青的，青火贴着雪面铺开，像水往低处流。雪化了一层，化了的水又被烧干，地上腾起一片白气。雪水漫到男孩脚边，是热的。他把脚往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身上起了火，火从他们的袖口钻进去，从领口钻出来。他们不喊，在地上滚，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有一个滚到男孩脚边。
　　面具掉了。
　　面具底下是一张脸，二十来岁，眉眼平常，像镇上粮铺里的伙计。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嘴角有一道黑线。火从他胸口往上爬，爬过下巴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皮皱了皱。
　　男孩看得清楚，他把这张脸记住了。
　　他伸手把那半张面具翻过来，面具是木头的，边上一圈包着布，布已经烧焦。他掰下一块能揣进怀里的，塞进袄里。碎片背面刻着两个小字，他不认得。
　　老头看见了，他伸手把碎片要过去，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还给他。
　　“留着干什么。”
　　“记住。”
　　老头没有再说别的，咳了一声。
　　他弯下腰，咳出第二声。这一声咳得长，一只手撑在断了半截的柱子上，肩一耸一耸。咳完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袖子上有一道红。
　　男孩看见了。
　　“你受了伤。”
　　“老毛病。”老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山里的风一吹就咳。”
　　“血也是风咳出来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把手掌摊开看了看，掌心黑了一块，他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搓，搓了两下，把雪扔了。
　　葫芦炸成了木屑，只剩下一个塞子，滚在雪里。老头弯腰把塞子捡起来，擦干净，揣进怀里。
　　“葫芦都没了，还留着塞子。”
　　“葫芦能再买。”老头说，“塞子是我自己削的。”
　　茶亭外头还有一个活的。
　　那人的腿断了，骨头从裤腿里戳出来。他用手撑着雪往后爬，爬出一条沟。
　　老头走过去，蹲下，伸手把那人脸上的面具揭了。
　　“哪个法王。”
　　那人不说话。
　　老头也没逼，他把地上的刀捡起来，扔到一边。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老头说，“这孩子我收了。要人，让他自己来。”
　　那人笑了一下。
　　“法王要的是活的。”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男孩，不是老头。
　　“活的，我这儿有一个。”老头说，“你回去说，就说老鬼还活着，他还想要活的，就自己来。”
　　那人的下巴动了动，牙关一咬。
　　黑血从嘴角流出来，流到雪上，雪被染黑一片。
　　老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嘴里都藏着药。”他说，像在跟谁报账，“这一夜，顶我半年。”
　　出茶亭的时候，男孩看见了雪地上的三具尸首。
　　是刚才那三个。
　　麻子脸仰面躺着，喉咙上有一道口子，血冻住了，像一条红绳。刀疤倒在门板旁边，刀还在他手里。年轻的那个脸朝下，半边脸埋在雪里。
　　麻子脸的手腕上有一圈牙印，牙印是他的。
　　男孩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差役画册子的时候，这三个人还在镇上。面具人一下来，他们就成了尸首。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时辰。
　　麻子脸刚才还捏着他的下巴看牙，那只手现在垂在雪里，手指头还弯着。
　　他没有替他们难过，他只是把这个速度记住了。
　　老头在那几具尸首上摸了摸，从其中一具怀里摸出个东西。铜的，两指宽，上头也刻着日轮，比面具上的小。
　　他对着雪光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那是什么。”
　　“他们管这叫牌。”老头说，“有这个，才进得了山。”
　　“进什么山。”
　　老头没答。
　　“走。”他说。
　　男孩站起来，后脑勺这时才觉出疼，他伸手一摸，摸到一手血。血是热的，跟雪一碰就凉。
　　“他们是谁。”
　　“来收你的。”
　　“我有什么好收的。”
　　老头停住脚，转过身来，他借着雪光看了男孩一会儿。
　　“你身上有一块铁。”
　　男孩的手按上胸口。
　　“刚才你摔在地上的时候，绳子露出来了。”老头说，“我看见了。”
　　男孩往后退了半步。
　　老头的手伸过来，两根手指夹住那根牛皮绳，往外一提。
　　铁牌从袄里出来，在雪光底下翻了个面。上面刻着半轮日，线刻得很浅，磨得只剩个轮廓。可那轮日的形状，和刚才掉在地上的面具一模一样，只是面具上那轮是满的，牌上这轮缺了一半。
　　老头的手停在那里。
　　铁牌贴着皮肉的时候是凉的。
　　可它离开皮肉的那一刻，烫。
　　像有人把一块刚出炉的铁按在他心口上，他眼前一白，耳朵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往雪里坐下去。
　　老头的手指也被烫得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撒手。
　　有句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老头的嗓子，只有两个字：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