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满天途》半满593

1、乞儿与黑日 元安元年，

　　元安元年，冬。
　　雪下了三天，城隍庙的屋顶漏了七处。他数过。数椽子比数肚子容易，数到第七处，肚子会叫一声，然后就不叫了。
　　城隍爷只剩半张脸。另外半张早年叫人凿下来，换了三斗米。泥胎的断口里露出稻草和竹篾，去年有麻雀在里头做窝，今年没有了，窝还在，雪从窝口灌进来，落在他眉毛上。
　　他睡在香案底下。那是庙里唯一不落雪的地方，可地是砖的，砖是凉的。他铺了一层草，草上又铺半张破席。席子缺一角，缺的那一角他拿去垫了鞋。鞋是捡的，大出两指，塞着草，一走路就掉。
　　饿到第三天，人就不觉得饿了。只觉得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手指头先疼，后来不疼了，弯一下会响。他把手插进两边腋下，能暖一小会儿，暖完更冷。
　　在这个庙里，他住了十一天。
　　来的时候搭一辆拉炭的车进的镇。车夫哑嗓子，在镇口卸炭，回头看了他一眼，扔过来半个窝头。窝头冻得像石头，他拿牙啃了半天，啃下来一层皮。那半个窝头，他吃了三天。
　　往后就没有了。
　　镇上有施粥棚，只给有牌子的人。牌子是木头的，两指宽，上头烙个号。他排过三回队，前两回被人从后头搡出去，第三回轮到他，一个穿青袍的差役拿牌子往他胸前一插，说“这个也记上”，旁边有人应了一声，提笔就在册子上画了一道横杠。
　　他不认得字。可那道横杠他看得懂。
　　他趁人转身，钻出队伍往镇外跑。木牌扔进了沟里，雪盖住了。
　　跑了以后他才知道，跑了比不跑强。
　　那天夜里他没敢回这座庙。他缩在镇东头一个柴垛后头，看见两盏灯笼停在人家门口。门是虚掩的，里头有人说话，说着说着就成了哭声。门被踹开，一个妇人被拖出来，跪在雪地上，两只手抓着门槛。后来有人从屋里抱出一个孩子。孩子没哭，嘴里塞着布。
　　差役在那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册子，画了一道横杠。
　　画完就走了。
　　灯笼的光在雪上拖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口。
　　他从柴垛后头爬出来，爬回城隍庙。从那夜起，他没再排过队，也没再出过庙门。
　　城隍庙的供桌上还剩半截蜡。他前天啃过，不顶饿，可嘴里能有一点油。蜡是红的，啃的时候掉渣，渣他拿手指头沾着吃了。
　　胸口贴肉的地方硌着一块铁。巴掌三分之一大，一根牛皮绳拴着，绳结是死扣，牙咬不开。铁常年是凉的，贴着皮也不见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挂上的。记事起就戴着。
　　他不给人看。这条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夜里风从塌了半截的墙洞灌进来，呜呜地响。他把耳朵贴在砖上听，砖是凉的，声音是闷的。睡不着的时候他数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往上数，数到第九根就数不清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动过一次。他想去街上看看粥棚收了没有，走到庙门口，脚伸出去又缩回来。巷子那头有两点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两张嘴在冒白气。
　　他退回来，把塌下的门板扶正，用一根断了的椽子顶上。
　　顶不严。风还是从缝里进来，贴着他的脚脖子往上走。
　　他坐在香案底下等。等的时候他想，明天雪要停了，他就往南走。南边有河，河没冻实的地方能摸鱼。他没见过人摸鱼，只听车夫说过。
　　庙门外有人踩雪。
　　他先把头往草里埋了埋。三个人，脚步不齐。走在前头的那个踩得沉，靴底钉了铁掌，一下一下，像在数东西。
　　他不动。装死比跑管用。跑起来雪地上留脚印，一里地外都看得见。上个月他在镇西被人追过一次，跑了半条街，那人捡了块石头，砸在他后腰上。石头砸中的时候他才知道，跑是跑不过的。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香案上的灰掀起一层，眯得他睁不开眼。
　　“就这儿？”一个声音问。
　　“就这儿。上月在这儿收了俩。”这个嗓子粗，带痰。
　　火折子亮了。光从香案底下的缝里漏进来，照着三双靴子。一双新，两双旧。新的那双鞋尖上沾着黄泥。
　　粗嗓子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册子。纸页翻得哗啦响。
　　他看见上头画着一排排道道，五个一捆，捆到第十捆就断了，后头空着。
　　“上头要三十个。还差三个。”
　　“镇东头那家呢？报了病。”
　　“报病也得验。”粗嗓子把册子压低了些，“上月也报病，验出来是藏。藏一个，罚三个。”
　　“那还差三个。”年轻的那个说。这人说话尾音发虚。
　　“差三个，腊月二十三之前交不齐，你我都填进去。”
　　“填进去”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香案底下的孩子把眼睛闭上。
　　“这崽子在里头？”年轻的问。
　　“眼尖。方才我一进门，就看见香案底下的草动了。你瞧那草，一头塌一头高，草底下有活物。”
　　一只手伸进香案底下，摸到他的脚踝。
　　他没躲。脚踝上那只手是热的，五指一收，像铁箍。
　　那只手往外拖。他一手抓住香案的腿，木头是朽的，抓下一把木屑，木屑从指缝里往下掉。
　　“出来。”
　　他被拖到光里。三个人的脸：一张麻子，一条刀疤从眉骨劈到下巴，还有一个年轻的，脸白，嘴唇薄。
　　麻子脸捏着他的下巴，把嘴掰开看了看牙。
　　“牙口还行。就是瘦。”
　　“瘦能养。”刀疤说。
　　“养不要钱？”麻子脸松开手，往他脸上拍了两下，“腊月二十三之前，瘦的也比没有的强。上头又不看斤两。”
　　“瘦的也占数。”刀疤补了一句，“三十个，一个不能少。”
　　年轻的那个在旁边搓手，脚底下把雪踩化了。他看看孩子，又看看麻子脸，嘴张了一下。
　　“哥，这么小，要不——"
　　“要不什么？”麻子脸转过头，“你养？你家里三个崽子，你养得活？”
　　年轻地把嘴闭上了。
　　他低着头，看见麻子脸那只手还垂在他脸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手腕上有一圈白印子，像绳勒过。
　　他咬了下去。
　　麻子脸喊了一声，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把牙往下压，压到骨头上，隔着一层皮。那人往外抽手，抽不动，另一只手往他后脑勺上砸，砸了两下，第三下砸在他耳朵上，砸得他右耳朵里全是响。
　　嘴里有铁锈味，有汗味，还有一股麻布的味。他不松口。他想起上回在镇西被人追，跑到最后腿软了，那人捡了块石头砸在他后腰上。那时候他就想过，要是回头咬一口，也许就不一样了。
　　他咬得更死。
　　“掰开！掰开！”
　　另一只手来掰他的下巴，掰不开。他的腮帮子绷得发疼，牙关咬得自己都听见响。
　　年轻的那个扑上来，两只手掐住他的腮帮子，往两边掰。指甲掐进了肉里。他尝到嘴里的腥味，说不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刀疤一脚踹在他肋下。
　　他被踹出去，撞在香案腿上，半块香案板塌下来，压住他一条腿。牙缝里挂着东西。
　　他没吐。他咽了。
　　麻子脸蹲在地上，抱着手腕骂：“娘的，这崽子属狗的。”
　　年轻的那个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了。
　　麻子脸反手抽他一巴掌：“笑屁。按住他。”
　　年轻的汉子把他从香案板底下拖出来，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他的手在抖。
　　他看见了那只手在抖。抖的手按不实。他半边身子往下一沉，从那只手底下滑出去半寸。
　　绳子勒进后颈。麻子脸伸手来抓他领口，被咬过的那只手腕使不上力，改抓头发，一把攥住，把他脑袋往后扯。
　　他伸手到席子底下，抓住那半块青砖。砖是凉的，边角磨圆了，刚好握得住。
　　麻子脸把他往上一提。
　　砖拍在麻子脸的膝盖侧面。
　　响了一声，不脆，像踩断一根湿柴。
　　麻子脸的一条腿跪下去，整个人歪倒，抱着膝盖，脸涨成猪肝色，嘴张着，出不来声。雪地上压出一个人形的坑。
　　年轻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
　　刀疤的手按在腰上。
　　“刀！”麻子脸从牙缝里往外挤，“拿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短。
　　雪光照在刀刃上，白。刀疤没急着过来。他先看了一眼麻子脸，又看了一眼香案底下，像在算什么账。
　　他把砖换到右手，等刀疤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