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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黑得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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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晚。夕阳斜斜地挂在电线杆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草混合泥土的味道。
"滴——"
"您已被第一志愿录取。"
路星遥松了口气。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勇气,顶着多大的压力,才考上南阳一中。心中那模糊的影子,带着夏天独有的气息,出现在脑海里。
可……
这温暖只持续了片刻,就浇下了一场大雨。
"考什么考?你一个女孩子考什么,早点去打工,给你弟弟赚学费!"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发着白光。路星遥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指腹下的玻璃被汗浸得发滑。
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酒气先涌进来,混着汗味,把屋里那点凉意挤得干干净净。
"考上了?"爸爸站在门口,没换鞋。他手里拎着半袋花生米,塑料袋在指间晃,"考上了好啊。"
路星遥把手机扣在桌上,动作很轻。
"考上什么?"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星遥,你弟下学期的学费……"
"考上了又怎么样。"爸爸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摔,袋子弹起来,滚了两圈,"高中三年,学费、书本费、住宿费,一年多少钱?你算过吗?"
路星遥没说话。她算过。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算过。"她说。
"你算过你还考?"爸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弟明年上小学,你弟的学费谁出?你出?"
"我可以打工。"
"打工?"爸爸笑了,那笑很难看,"你十六岁,谁要你?"
"我可以等。"
"等什么?"
"……"
"说话!"
路星遥抬起头。
灯光很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罩子上积了灰,光透出来是昏黄的。她看见爸爸的脸在那片昏黄里,五官都模糊了,只有眼睛亮着,亮得吓人。
这是她童年的梦魇。
"我说了,我可以打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高中我可以住校,周末去打工。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
爸爸往前走了两步。
路星遥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肩膀缩起来,下巴往下收,双手不自觉地护住两侧。
"你翅膀硬了是吧?"爸爸的手扬起来,"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跟我讲条件?"
"爸——"
"啪。"
声音很脆。
“你在跟我谈条件试试?"
路星遥的耳朵嗡了一下,她闻到铁锈味,是嘴角破了。
"星遥!"
妈妈冲过来,挡在她前面。那个瘦小的、总是弯着腰的女人,张开手臂。
"你别打她!你别打她!"
"你让开!"
"我不让!"妈妈哭起来,声音尖利,"你打她干什么?她考上了,她考上了啊!"
路星遥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妈妈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抖。
"妈……"
"你闭嘴!"妈妈回过头,眼泪糊了满脸,"你闭嘴!你别说话!"
然后妈妈转回去,抱着爸爸的胳膊,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滩水:
"老公,你别生气。星遥她不懂事。我明天就去跟她说,让她别念了。让她去打工。你消消气,你消消气……"
路星遥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双眼诧异,也是,她早该习惯的,他们眼里只有弟弟,她考上南阳一中又如何。
她听见妈妈的声音,那么软,那么恳求。
她从小就明白的。
妈妈不是在护她。
妈妈是在护这个家。
护弟弟的学费,护爸爸的面子,护这个摇摇欲坠的、随时会散掉的、需要有人牺牲才能活下去的家。
而她,就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从来都是。
爸爸甩开妈妈的手,走了。花生米袋子被踢到墙角,滚出几颗来。
妈妈转过身,蹲下来,捧住她的脸。
"疼吗?"
路星遥没说话。
"妈不是不心疼你。"妈妈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妈是真的没办法。你弟还小,你弟还小啊星遥……"
"妈。"
"嗯?"
"是不是我不在了,你们才开心"
妈妈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很快又被填上。
"傻孩子,说什么呢。"她站起来,去拿毛巾,"妈去给你倒杯水。"
路星遥看着妈妈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灯下弯着,像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
那天夜里,路星遥没睡。
她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床板硬得硌人。隔壁房间,弟弟的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像一台永动机。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小时候以为那是龙,后来知道那是房子老了。
再后来她知道,房子没老,是这个家在裂。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弟弟出生那年。妈妈抱着弟弟,爸爸站在床边,笑着说:"咱们家终于有后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一百分的试卷。
没人看见。
她想起五年级,弟弟摔破了膝盖。爸爸背着弟弟跑了两条街,去医院。她跟在后面跑,跑到一半摔了,膝盖流血,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医院,爸爸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也不知道照顾着弟弟。"
她想起初二那年,她考了全市第八。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说这孩子有前途,一定要供。
爸爸挂了电话,转头对她说:"第八有什么用?你弟明年上小学。"
她想起很多事。
多到她以为已经忘了。
凌晨三点,弟弟的呼噜声停了。
路星遥坐起来。
她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她翻到那条录取短信,看了很久。
"您已被第一志愿录取。"
南阳一中。
全市最好的高中。他也在,为了理他近一点,她努力了好久好久。
她考上它,用了三年。三年里,她每天六点起床,先给弟弟做早饭,再上学。晚上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辅导弟弟写作业。然后写作业,写到十二点。
三年里,她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校服洗到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三年里,她把每一次考试的名次,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第一页写着:"我要考,离家远远的,离他近一点。"
现在她考上了。
可这张录取通知书,在她手里,轻得像一片纸。
它飞不起来。
因为它被拴在一根绳子上,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一个男孩。
路星遥把手机放下。
她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小本子。
她翻到第一页。
"我要考出去。"
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小学三年级的字迹。
她盯着那五个字,很久。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墨水在笔尖凝成一小滴。
她写下:
"我要走。"
不是"考出去"。
是"走"。
这两个字,她想了三年,第一次写下来。
写完,她看着它,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妈妈在厨房煮粥。
路星遥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
"星遥。"妈妈擦着手,"妈跟你商量个事。"
"嗯。"
"你……要不先别念了?"妈妈不敢看她,"妈不是不让你念,妈是想,你先去打工,攒两年钱,等你弟大了,妈再供你,行不行?"
路星遥抬起头。
"妈。"
"嗯?"
"你昨天,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因为你是我女儿啊。"
"那为什么,你劝我别念了?"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妈。"路星遥的声音很轻,"你挡在我前面,是因为你心疼我。你劝我别念了,是因为你心疼这个家。"
"星遥……"
"你心疼我,只有一秒钟。"
"你心疼这个家,有一辈子。"
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没办法……妈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路星遥站起来,"妈,我知道你没办法。"
她绕过桌子,走到妈妈面前,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妈,对不起。"路星遥说。
"什么?"
"没什么。"
她松开手,拿起书包。
"你去哪儿?"
"去学校。"
"你不是不念了吗?"
路星遥在门口停了一下。
"妈,"她说,"我念。"
"星遥!"
"我念。"她重复了一遍,"而且我会自己交学费。"
"你——"
"妈,"路星遥回过头,"你不用劝我了。"
"我不会再听'再等等'了。"
她拉开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滴——"
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路星遥同学,恭喜你被南阳一中录取。请于九月一日携带录取通知书到校报到。"
后面还有一行:
"另:学校设有贫困生助学金,如需申请,请联系教务处。"
路星遥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远处的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蝉还在叫,叫得那么响,那么急,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让她给然然赚钱,然然最近还想要一部游戏机呢!’’
想起路星遥坚毅的眼神,张丽皱了下眉,‘‘我在想想。’’到底是自己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