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落知迟》逾泠

1、秋雨落巷 秋雨落巷，

　　罗城的秋天总爱下雨。
　　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落进青石板的纹路里，把整条旧巷浸得发潮。墙根下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混着桂树被打落的花瓣，在空气里漾开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香。
　　苏晚撑着一把褪色的蓝伞，慢慢走在巷子里。伞骨有些松了，风一吹，伞沿就微微晃，冰凉的雨星子落在她的手背上。
　　放学的铃声早就停了，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谁藏不住的心跳。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个人就在身后不远。
　　陆知衍。
　　他们从会走路起就在一起。同一条巷子，同一所小学，同一间教室，连回家的路，都是一模一样。老街里的人早就习惯看见他们并肩走在一起，随口一句，这两个孩子，以后怕是要成一家人。
　　从前听见这话的时候，苏晚总是飞快低下头，耳根烧起来，脚尖轻轻蹭着地上积水，不敢去看身侧少年的眼睛。
　　今天也是这样。
　　雨声盖过脚步声，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开口。
　　陆知衍没有打伞。他就那样走在雨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乌黑的头发被雨水濡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前。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把蓝色雨伞上，目光很轻，藏在朦胧雨雾里面，苏晚看不见。
　　走到巷子中段，那棵老桂树下，苏晚停下脚步。
　　她侧过身，伞沿倾斜，雨水顺着边缘往下坠，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薄薄的水帘。
　　“你怎么不撑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被雨声压得很低。
　　陆知衍抬眼望她。
　　少年的眉眼清俊，被秋雨洗得干净，眼底盛着巷子里朦胧的暮色。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一下子近了，苏晚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等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进雨里。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地面上四散开来的水洼。水面晃动，把她慌乱的模样揉碎，模糊一片。
　　“雨太大了，”她捏紧伞柄，指尖泛白，“快回家吧，不然要感冒。”
　　陆知衍没有动。
　　雨还在下，桂花瓣不断从枝头脱落，飘下来，有的落在苏晚的伞面上，有的落在他的肩头。
　　“苏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雨声还要安静，“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苏晚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好像预感到接下来要听见什么，心里又慌又软，像被潮水裹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伞跟着一晃，更多雨水泼洒出来。
　　巷子里的风卷过来，掠过她的脸颊。
　　她不敢听。
　　这么多年，她不是不懂。那些默默的等候，不动声色的偏袒，每一次目光相撞时来不及收回的温柔，她全都清清楚楚。可怯懦像一层厚厚的壳，牢牢裹着她，让她没有办法往前踏出一步。
　　她害怕一旦戳破，就连眼下这样并肩同行的机会，都会消失。
　　“我，我该走了。”苏晚仓促地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微微发颤，“我妈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她说完，不等陆知衍再开口，转身就继续往前走。蓝伞往前挪，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
　　她没有看见身后少年停在原地的样子。
　　陆知衍站在桂花树下，任由秋雨淋透肩膀，望着那把蓝色雨伞拐进前面的岔口，一点点消失在巷子深处。他到了嘴边的话，终究随着漫天冷雨，沉了下去。
　　雨不停地下。
　　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暮色，把整条老巷裹进一片温柔又怅然的灰。
　　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晚风穿过巷口，无声掠过，带不走落在心底的那一点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