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逢生》季丛也

1、以后你就叫十三 你有点可爱

　　烨都有个南湾公馆，黑白两道通吃，是出了名的奢靡之地。
　　地上，是正经的娱乐场所。地下，凡是高层禁止盈利的，都能在这里找到。
　　而公馆背靠的山林，更是一个被打造成探险基地的大型违规场所。韶柏根据路标指引，找到一间破旧的木屋，进行登记。

　　“为什么来这里当NPC？”窗边的Alpha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
　　“赚学费。”韶柏很诚实，在其他人都选择撒谎的情况下，他却说了真话。
　　Alpha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不由得提醒：“山上都是高危道具，玩真的。”
　　言外之意是，韶柏这种毫无经验的NPC，今晚很有可能交代在这里。他没有回答，垂下眸子低哑地“嗯”一声。
　　“行吧。”Alpha从抽屉里拿出一罐油彩，“把这个抹在脸上，去领张地形图。”

　　韶柏道了谢，拿起罐子走出木屋。
　　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知道规矩，仿照其他NPC，将罐子里的墨绿色油彩胡乱抹了半张脸，然后跟随同行的人，来到杂物间领取道具服——
　　其实就是很劣质的迷彩背心。来地下场做生意的都是这样，用最低的成本，盈最高的利。

　　“哎！你新来的？”又一个工作人员叫住韶柏，递给他一张地图，“随便找个眺望塔站着。”
　　“请问我需要做什么？”韶柏看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眺望塔。
　　“上面有软弹枪，看到有人过来你开枪就行。”工作人员拿出一副夜视镜，随手扔给他，“把这个戴上，衣服上有荧光记号的吓吓行，其他人你随便开枪。”
　　“其他人”指的是韶柏这种NPC。而衣服上标有荧光记号的，是来这里寻求刺激的玩家，不可能真的把他们打死打残。

　　现在是晚上七点，太阳早已下山。山林里绿得发黑的树木灌丛，被天边最后一层霞光笼罩。视野逐渐变得混沌。
　　到了高峰时段，来探险的玩家陆续到达山脚。为了活跃气氛，工作人员将音箱调节至最大音量。
　　韶柏的头顶就有一个旧音箱，尖锐的音乐声刺得他耳膜疼。
　　他离音箱远了一些，按照地图寻找上山的入口，只是刚抬起头，视野里就闯进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Omega。

　　Omega穿着黑色绸缎衬衫，快要和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但他是那样干净，在这样混乱的地方自成一股清流。
　　韶柏瞳孔骤然放大一瞬，下意识上前一步。那个在心里珍藏许久的姓名，被他脱口而出∶“辛、挽烨……”
　　——突然出现的Omega，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近五年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而被他小声念出名字的人，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一双炽热的目光。

　　嘈杂的音响声震耳欲聋，辛挽烨嫌吵，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小盒子，取出一副耳塞准备戴上。
　　有件小巧银亮的物品，随他的动作掉下来落到草坪上。
　　韶柏缓慢靠近辛挽烨，弯腰捡起那件物品，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里。当勇气酝酿到一定的程度，他小声开口：“您的东西掉了。”

　　闻声，辛挽烨回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韶柏清亮的眸子闪动一下，又连忙低下头，在辛挽烨面前摊开掌心∶“这枚戒指是我在地上捡到的，把它还给您……”
　　辛挽烨没说话，视线下移落在意外出现的、Alpha的手心上。韶柏的手掌宽大，显得银戒格外渺小。
　　“谢谢，”辛挽烨声音清朗干净，“但这不是我的东西。”

　　韶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想再确认一下对方说了什么。
　　或许是觉得他的眼眸太明亮，一向惜字如金的辛挽烨，破例跟他多说了几句话：“这里捡到的东西就留着自己用。这枚戒指品质看起来不错，找个首饰店说不定能换几块钱。”
　　韶柏听着，过了三秒才反应迟钝似的点点头。但这枚戒指，分明是从Omega身上掉出来的——他确认没有看错，为什么辛挽烨却不认识？

　　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辛挽烨问：“你是这里的NPC？”
　　“嗯。”韶柏点点头，收起掌心，紧紧握住那枚银戒。
　　“有什么任务？”
　　“守、守瞭望塔。”
　　“别守了，你陪我上山。”辛挽烨很自然地给韶柏下达命令。
　　韶柏愣了愣，哑声道：“要给主管报备一下。”
　　“行，你去吧。”辛挽烨抬了抬下巴，示意主管就在前方。

　　韶柏点点头，稀里糊涂地走过去。主管听到他的请求，想也没想就拒绝：“你来这里赚钱，是听从我们的安排，没有选择的——”
　　主管话还没说完，便看到辛挽烨走过来。一瞬之间，他态度大转弯，打了个尿惊陪笑：“欢迎少主大驾光临！您还想让哪些人陪您？我马上把他们叫过来。”
　　“不用，我就要他一个。”辛挽烨看也不看主管，跟韶柏说：“走了。”

　　韶柏回过神，转身快步追上去，听见辛挽烨问∶“叫什么名字？”
　　“韶、韶柏，柏树的柏。”他心跳加速，结结巴巴地回答。
　　“以后你就叫十三。”辛挽烨微微侧头，看着他脸上脏兮兮的油彩。
　　韶柏愣了须臾，随即点点头。他也不问为什么，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个新称呼。

　　进山小路被生锈破洞的铁丝网缠绕着，入口处立着一块白色警示牌，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禁止入内。
　　和他们同时入场的，还有另外十几个组队来探险的玩家。韶柏跟在辛挽烨身后，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我记得这里以前不是叫辜城吗，怎么改名叫烨都了？”
　　问这个问题的人，跟韶柏一样，是外地来的。韶柏也想知道答案，耳朵尖动了动，听那人旁边的女生回答。

　　“早就改名了。”回答的那个女生说到这里，就压低了声音，韶柏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楚接下来的内容——
　　“知道钱歌吧？就是我们司令长。”
　　“司令五年前救回来一个Omega，我们得叫他一声少主，现在司令爱他爱得要死不活的。”
　　“因为少主名字里有个‘烨’字，司令就把辜城改成烨都了。”
　　“哎，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保不齐少主今晚也会来玩点刺激的，要是被司令知道我们嚼舌根，肯定一枪毙了你！”

　　显然，在这样混沌的光影下，那些人并未看清他们谈论的人就在身边。好在他们及时止住，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辛挽烨看了眼身旁一言不发的Alpha，自嘲地低笑一声：“我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倒霉少主，现在还没上山，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韶柏摇摇头，“不会反悔。”
　　怎么可能反悔？能跟在辛挽烨身边，他求之不得。

　　组队上山后，玩家们在岔路口就分道扬镳了。
　　丛林里的树木参差错落，挡住最后一丝光线。韶柏戴上用来区分玩家和NPC的夜视镜，在昏暗的环境里还能勉强视物。
　　他看着辛挽烨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其他玩家的衣服上都有明显的荧光标识，而辛挽烨身上什么都没有。

　　“哥……”某个称呼马上就要喊出来，韶柏却及时改了口，“少、少主，我带您下去打荧光标记。”
　　“什么？”辛挽烨明明听清楚了，但还是半转过身问。
　　“如果没有荧光标记，很容易误伤。”韶柏认真解释。
　　辛挽烨笑了笑，“既然都是来玩刺激的，要标记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们斜前方的隐蔽处就传来“咻”的一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发极速飞旋的软头子弹。

　　“小心！”韶柏急忙上前两步，将辛挽烨护住。两人撤离得太慢，软弹从韶柏的胳膊上划过，留下一道即将见血的擦痕。
　　这片探险基地里，除了NPC的枪，其余的全是高危道具，诸如捕兽夹、砍柴刀之类。
　　不过就算NPC用的是软头子弹，只要距离和速度达到一定程度，依然有不可低估的杀伤力。

　　韶柏保护辛挽烨躲到一颗榕树后，哑声说：“忘带装备了。”他觉得至少要有一个手电筒，不至于辛挽烨什么都看不清楚。
　　“第一次来？”辛挽烨饶有兴趣地问，“在这里探险，装备全都靠抢。一会儿去把刚才那人的枪抢过来。”
　　韶柏以为辛挽烨是在下达命令，认真地点点头。他在树干旁摸到一根半人高的空心钢管，递给辛挽烨。
　　“给我这个干什么，防身？”
　　“用来当拐杖，看不清免得摔到。”韶柏沉默须臾，补充道：“我会保护好您。”
　　“小朋友，”辛挽烨轻笑出声，伸手接过钢管，“你好像有点可爱。”

　　听到这句话，韶柏涂满厚重油彩的脸，逐渐变得滚烫。他抿着唇，没有回应。
　　上山探险的玩家越来越多，丛林里子弹射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山顶还有扮演野人的NPC在唔唔地叫唤。
　　“啊——！！”刚才攻击他们的NPC忽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将目标转移，朝身后的偷袭者开枪。
　　“现在可以去抢了。”辛挽烨绕到榕树前，朝那个NPC走去。
　　“您就在这里，我去抢。”韶柏紧跟上，将辛挽烨护在身后。

　　年轻的Alpha说干就干，趁NPC在跟其他玩家对打时，三两步冲过去，一个肘击后将对方推到沟壑里，捡起长枪就往回跑。
　　奈何韶柏还是个新人，不知道地形地貌，也不知道哪里有陷阱，他刚要跑到辛挽烨面前，就被地上的麻绳绊倒。
　　砰！
　　动静太大，引起附近其他玩家的注意。开枪的开枪，扔手榴弹的扔手榴弹。

　　韶柏知道，如果他就这样站起来，再走到辛挽烨身边，那辛挽烨也会成为攻击对象。于是，他就躺在地上装死。
　　手榴弹是假的，但威力也不小，爆破后会产生一股强烈的灼热感。若是被弹壳炸到，还会留下不浅伤口。
　　“十三，”辛挽烨喊出韶柏的新称呼，语速不急不徐，“要是你继续躺在那里，会被打成筛子的。”
　　说完，他毫无防备地朝韶柏走过来。

　　黑暗里，无人看清辛挽烨的容貌。玩家和NPC们调整枪口方向，朝他发射子弹，却都被他精准地避了过去！
　　韶柏察觉到辛挽烨靠近，连忙爬起来，将他护在怀里。
　　Alpha有些高，鼻尖刚好能贴到辛挽烨的额头。两人靠在一起时，他脸上的油彩蹭到了辛挽烨的眉心，低声懊恼：“对不起，把您弄脏了。”

　　有玩家用手电筒照过来，看清辛挽烨侧脸的那一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都别开枪了！少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