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予盈》厌尾鱼

7、牡丹宴风波

　　御花园的银杏还留着半数金黄，落了一地。太后在殿内设暖阁小宴，邀宗室女眷、后宫嫔妃一同闲话赏秋。岁盈解禁未久，前几日才同沈清鸳出宫看过市井银杏，接到懿旨，不便推脱，便与她一同赴宴。

　　暖阁内燃着炭火，驱散秋凉，丝竹低缓，看着安宁和睦。

　　华贵妃坐在太后身侧，一身红黑金配色重工宫装。主裙底色沉黑，衣身暗绣缠枝牡丹金线纹样；外披一件艳红广袖大衫，衣缘、袖口滚宽阔鎏金镶边，轻薄金纱从袖间绵延而下，随动作漫卷。颈间层层叠叠佩戴宝石璎珞，腕绕金镯。高髻上立繁复金冠，点缀红白牡丹，珠钗错落。华贵浓烈，带着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她甚少主动亲近宗室，今日见岁盈入内，反倒笑着招手，命侍女捧上一只雕花木锦盒。

　　“岁盈公主才得解禁，久困之后，瞧着清减不少。这盒香膏是江南新进的贡品，滋润肤燥，最适合秋日风干，你拿回去试试。”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岁盈身上。人人亲眼看见，华贵妃主动赠物，语气温和亲近，像是格外疼惜这位刚走出禁足的公主。岁盈起身屈膝行礼，几番推辞，贵妃执意相赠，当众拒了，反倒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声，她只得收下，轻声道谢。

　　沈清鸳立在她身侧，悄悄扯了扯岁盈的衣袖，眼底藏着不安，低声附耳：“她素来冷淡，今日这般示好，太过刻意，你要当心。”

　　岁盈微微摇头，低声回她：“当众赏赐，推拒便是我心存猜忌，只会授人话柄。”

　　宴席闲谈间，有人随口提起前些时日御书房外枫树遭人损毁一事，几句闲话轻轻带过。华贵妃闻言，淡淡叹了一声：“深宫之中，人心难测，一点芥蒂，便能生出无穷祸端。但愿往后宫中少些是非。”

　　听着像是一句感慨，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滋味却悄然变了。

　　宴过半晌，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匆匆入内，跪在太后座前回禀，说华贵妃贴身的小宫女忽然头晕腹痛，方才食用的蜜饯里，检出微量凉性药材，虽不足致命，秋日本就脾胃易虚，吃下极易伤身。

　　暖阁里的谈笑声骤然停下。

　　那宫女伏在地上，脸色惨白，声音怯生生的：“方才……方才公主身边侍女递我的蜜饯，我只吃了两块，腹中便开始不适。”

　　一句话落下，满殿寂静。

　　岁盈心口猛地一沉。她从未授意侍女赠送蜜饯给这名宫女。

　　方才宴席之上，不少人亲眼看见，岁盈收下贵妃赏赐之后，案前摆着御膳房备好的桂花蜜饯。宫女特意缓步经过她席位旁，岁盈身侧侍女心软，随手递了一块过去，从头到尾，并未请示岁盈。

　　可旁人看不见内里曲折。

　　众人眼中所见，只有一层表象：华贵妃好心赠香膏体恤岁盈，岁盈转头，便令手下拿蜜饯加害贵妃身边宫人。

　　细碎的私语声四起，随风飘到岁盈耳边。
　　“才刚解除禁足，便这般沉不住气？”
　　“想来是记着从前旧怨，借着蜜饯泄愤。”
　　“贵妃待她宽厚仁善，她反倒暗藏歹心。”

　　华贵妃微微蹙眉，面上带着惋惜，开口的语调依旧轻柔，听着竟还在替岁盈求情：“想来只是一场误会，公主未必有这份心思，许是底下宫人办事疏漏。”

　　这番话看似维护，实则坐实流言。她越是替岁盈辩解，旁人越认定岁盈心怀叵测。

　　岁盈抬眼，平静望向华贵妃，声音清浅，不见慌乱：“贵妃仁慈。只是这蜜饯，是御膳房统一备下的宴席点心，并非我随身携带。侍女赠她蜜饯，未曾经过我的应允。若蜜饯藏有问题，席上所有人都食用过同款蜜饯，为何独独她这一块出事？”

　　太后捻着手中佛珠，目光沉沉落在岁盈身上，暂未开口定夺。

　　殿外回廊，容翊尘恰好入宫禀奏公务，途经暖阁。雕花木格半掩，殿内人影与言语隐约透出来。
　　他并未入内，只是立在廊间阴影里，静静听着、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目光穿过隔扇，落在岁盈挺直不肯弯折的背影上。他看得清楚，方才这名宫女走近岁盈案前，是刻意停下脚步，引诱侍女递出蜜饯。

　　这一局，本就不是要取岁盈性命。

　　深宫杀人从不必见血，只需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当众施恩抬高她，再借一桩小事布下疑局，让所有人认定她恩将仇报。宗室公主一旦落下心性阴毒的名声，往后婚嫁、在宫中立足，步步皆是荆棘。

　　沈清鸳上前半步，想要替岁盈辩驳，被岁盈悄悄拉住衣袖。此刻越是急切辩解，越像心中有鬼，惹人疑心。

　　岁盈垂眸，再次屈膝：“此事尚无定论，儿臣恳请太后派人查验剩余蜜饯，审问御膳房匠人，也审问这名宫女。是非曲直，不该凭只言片语定案。”

　　殿内安静片刻。太后缓缓颔首，吩咐内侍前去查验物证。

　　“彻查物证，审问宫人。深宫是非，不可凭留言定罪。”

　　宴席当即暂停，太后命人将晚翠带去偏殿，连同席上余下蜜饯一并收押查验，又传当日经手蜜饯的御膳房宫女、负责伺候岁盈席位的侍女一并问话。

　　半个时辰后，审问结果传回暖阁。

　　御膳房所上蜜饯全数验过，并无任何药材。真正动手的，是晚翠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宫女——阿荞。

　　阿荞跪在殿中，浑身颤抖，不等再三拷问，便全盘招供。是华贵妃暗中授意，让她提前将少量凉药粉末，悄悄抹在晚翠将要入口的那两块蜜饯上。只取微量，不伤性命，只求宴席上闹出动静，嫁祸岁盈。晚翠知晓计划，配合着当众喊腹痛，借此构陷公主。

　　晚翠是华贵妃的贴身侍女，华贵妃坐在原位，指尖猛地攥紧袖中锦帕，面上那层温和体恤的神色，险些绷不住。片刻才重新稳住情绪，起身向太后请罪，只推说是底下宫女自作主张，她毫不知情。

　　太后神色冷淡，不愿在众女眷面前深究贵妃罪责，只下令处置涉事宫人：阿荞杖责之后，贬入浣衣局终身苦役；晚翠知情同谋，废除宫籍，流放冷宫。

　　赏秋的兴致，早已消散殆尽。锦衣珠翠之下，暗流缓缓翻涌，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悄然铺开。

　　宴席散后，岁盈与沈清鸳并肩走在宫道上。秋风卷起金黄银杏落叶，铺在青石阶前。
　　沈清鸳紧紧攥住帕子，心有余悸：“好险，方才若是你急于争辩，今日百口莫辩。她心思好狠，设局害人，反倒落得宽厚仁善的美名。”

　　岁盈望着远处连绵重重宫墙，轻声道：“宫里的算计，从不会明火执仗。给你恩惠之人，未必是善人；看似无意的意外，或许早已算好了每一步。”

　　她想起方才殿内，容翊尘投来那一道沉静无波的目光，辨不出喜怒。不知这位首辅大人，是否早已看透这一局。

　　岁盈心底默默通透了一切。

　　今日这场秋宴，从来不是一场意外。

　　华贵妃当众示恩、假意体恤，是为了堵死她所有辩解的路。宫女演戏构陷、流言漫天四起，是为了毁掉她解禁之后唯一的安稳。

　　她们不敢正大光明伤她分毫，便只能用深宫最卑劣、最无声的法子——用善意做网，用流言做刀，用人命棋子做局。

　　阿荞是刀，绾翠是棋，华贵妃是执棋人。

　　最后罪责尽数落于低位宫人身上，主位安然无恙，干干净净脱身。

　　深宫向来如此。

　　底层人永远是替罪羊，高位者永远清白仁慈。

　　从前她以为禁足已是最深的困局，如今才懂，真正的囚笼从不是那一方偏殿，而是这满眼锦绣、步步杀机的深宫人心。

　　他们忌惮她、防备她、想压垮她。

　　一来，她是早逝宠妃苏婉仪的女儿，骨子里永远带着不肯驯服的锋芒。
　　二来，她虽势弱，却仍是大晟公主，只要活着，便有被扶持、被翻盘的可能。

　　所以他们要一点点磨掉她的名声，折断她的底气，让她永远抬不起头。

　　可岁盈心底清楚。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任人拿捏、任人构陷。

　　母妃蒙冤，自身被困，前路暗流无数。
　　这深宫棋局，她被动入局，便也只能——步步为营，不再退让。